那缕灵力没入她胸前,小侍女原本僵着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手下不停,继续掐按,指腹一路顺着胸前几处要穴压过去。
阿蛮很快冲了回来,怀里抱着针包。身后还有人端了热水,拿了热布,脚步乱成一锅粥。
“姜汁还在灶上滚。”
“先放热布。”我接过一块热得发烫的巾子,拧了拧,按在那孩子胸口上方,“别让她平躺,半扶着。”
阿蛮立刻照做。我把针包展开,里面的银针长短不一,旧是旧了些,胜在齐全。我捏了一根,先在灯上燎了燎,又在指尖滚了一遍,找准穴位落下去。
第一针入手,那小侍女肩膀猛地一绷。
屋里一圈人齐齐吸了口气。
“继续扶稳。”我头也不抬,“她若挣扎,不要压胸口,压住肩背。”
那婆子这回终于不再质疑,扑上来帮着按住人。阿蛮蹲在床边,眼泪一直在打转,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
第二针下去时,我再度送了一丝灵力进针尾,极轻地推了推那股卡在喉间的滞气。
片刻后,小侍女喉间猛地一抽,接着便是一声带痰的重喘。她整个人骤然一震,脖颈往前一挣,胸口那股绷着的力一下子散了半截,一口浊气从嘴里冲出来,伴着一点痰涎。
阿蛮吓得“啊”了一声,随即又赶紧去扶她。
“帕子。”我伸手。
阿蛮立刻把手里帕子递过来,我替她擦净唇角,又抬手顺了顺后背。
“对,就这么慢慢地呼吸。”
那孩子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抽搐却比方才缓了许多。手脚还在发抖,但至少不再那样僵得吓人。屋里原本憋着的那口气,这才跟着松出一点。
那婆子腿一软,差点没有直接跪在地上,嘴里连声念着“好些了,好些了”。
“还没有全好。”我拦了一句,“姜汁呢?”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端着小盏热姜汁冲进来,烫得直嘶嘶吼吼。
我接过闻了闻,够辣,够冲,正好。
“别急着灌,先一点点喂。”
阿蛮点头如捣蒜,扶着那孩子,小心地把姜汁沿着她的唇边喂进去。起初咽得很慢,到了第三口,她喉咙总算顺了些,能自己吞了。
我这才把手从她胸口移开,后背却早已湿了一层。怕手慢半分,怕这一点灵力没有托住,怕自己终究还是来迟。
月下抚琴的人,竹林深处回头的人,石缝里咳着血的人,还有更远的黑暗里,那句一遍遍压过来的“不要再死一次”。
我吸了口气,把那一团翻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只看眼前,至少这一次,我来及了。
那小侍女的呼吸渐渐稳了些许,我又俯下身去重新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乱,却已经没方才那样险。再养着,今夜应当能扛过去。
阿蛮一直盯着我,直到我松手,才小声问道:“她活下来了,是不是?”
“今夜暂时没事了。”我看她一眼,“以后寒天别再让她碰冷水,吃凉的。她这旧疾,发一次伤一次,拖多了还是麻烦。”
阿蛮眼圈立刻红了一圈,点头点得很快道:“记住了,我记住了。”
那婆子也跟着连连应声道:“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谢先放着。”我把针轻轻起出来,交给旁边的人放好,“今夜还得盯着。她若再喘不上气,先按我方才那样扶起来,别平放。再去请医官,把我下针的位置记给他。”
那婆子一叠声应着,像得了圣旨一样。
我有点无奈,人这种生物果然很现实。方才我冲进来时,人人看我都像看突然闯进来的不稳定因素。现在人救回来了,我在他们眼里已经带点菩萨光环了。还是低调点好,太高调容易触发支线。
我把那小侍女的手腕放回被子里,替她掖了掖边角。她脸上的青白退了一些,唇边也没有方才那样紫了。阿蛮蹲在旁边,一直拿袖子擦泪,袖口都湿了一片。
“你叫阿蛮?”
她抬头,愣愣点头:“是。”
“她叫什么?”
“锦儿。”
“多大?”
“十二。”
我看了眼榻上小小的一团,心里轻轻沉了沉,十二。放在现代还在上学,数学作业都嫌烦的年纪。
“她这病多久了?”
阿蛮吸了吸鼻子:“入府前就有,听说是小时候冻出来的。平日瞧着还好,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王妃让人给她备着药,只是今夜来得太急……”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卡住了,眼圈又红了。
我递了块干净帕子给她道:“别哭,先看着人。”
阿蛮接过去,手指还发抖,低低“嗯”了一声。
这姑娘嘴快心也热,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才要不是她先带路,我光在回廊里争论都能浪费半盏茶。以后若要在内院里摸路,这种人说不准很有用。
屋里总算稳下来,外面却又隐隐有脚步声靠近,有序了许多。所有人忽然一起收了动静,步子自觉放轻,连门外站着的守门侍从都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耳朵刚动了动,就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线通传道:“王妃到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爆了一声。围在床边的人全都退开了,阿蛮几乎条件反射地抹了把脸,膝盖并紧。那婆子也立刻收了声,往后站得规规矩矩。门口那守门侍从,也把腰背挺直了。
我手还按在锦儿腕上,没有立刻起身,只回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先入眼的是一角淡青色衣摆,很干净,没有半分褶皱。再往上,是一双纤细却垂得极稳的手,袖口压着细细暗纹。灯下那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进来,步子轻,偏偏每一步都像踩在全屋人的心尖上,把先前那团乱糟糟的惊惶一下按平了。
她先看了眼榻上的锦儿,目光停了一息,先落到我按在锦儿腕上的那只手,再慢慢移到我的脸上。那一眼静水流深。没有夸赞,也没有立刻生出来的疑心外露。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水,从表面看很平静,底下什么都收着。
她走到榻边时,屋里那点残余慌乱也一并全藏伏了下去。不见盛妆,不见珠翠满身。只一袭淡青常服,领边袖口都收得极整齐,腰间只压着一枚素色玉佩。灯火照在她的侧脸上,线条温柔,轮廓也温柔,连垂眸看人的那一下都很轻。可偏偏是这种轻柔,叫满屋子人都把呼吸放慢了。
她看着榻上的锦儿问道:“方才何时发作的?”
那婆子忙上前两步,低着头回话道:“回王妃,约莫两刻钟前。她从后院洗衣回来,人刚进门便栽在地上了,先是喘不上气,后来手脚不停抽搐。”
“今夜谁当值?”
“是奴婢同阿蛮一并看着。只是奴婢去取炭时,正赶上她发作。”
郑氏伸手,替锦儿把被角往上拢了半寸,又将她颈边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旧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
“白日可受过寒?”
阿蛮吸了吸鼻子,急忙道:“她午后替后院补了两盆衣裳,回来时鞋袜都湿了。奴婢本来叫她烤一烤火,她说就一会儿,不碍事。”
郑氏侧过头问道:“记在她名下的人呢?”
这回回话的是另一个婆子,头压得更低道:“原本该是春杏同看,只是春杏今夜替厨房那边递了两趟水,人便晚回来了一些。”
郑氏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追问。
我站在榻侧,手心里还残着方才按脉时留下的温热。看她替锦儿拢被角那一下,动作很熟,显然不是只会坐在高处听回报的人。直到确认锦儿气息平稳,郑氏才转过身。
那一瞬,她终于正眼看我,灯火刚好照到她的脸上。没有敌意,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也没有因为我刚救了人就立刻生出的和气。只是认真地看,安静地看。
我背脊不由自主绷了绷,这眼神比直接盘问还难接。只得站稳,任她看。
屋里静了片刻,郑氏开口,问道:“是你把人救回来的?”
“是。”
“懂医术?”
“会一点。”
“方才那几针,也是你下的?”
“是。”
郑氏目光落到一旁打开的针包上,又看了看我指尖尚未退净的红痕。
“师承?”
这问题来得平平淡淡,可我很清楚,答差一分都容易给自己挖坑。
于是我顿了一下,给自己留出一口像是在回忆的空档道:“幼时流落,跟一位老人学过几手保命的土法子。后来走得地方多,见得杂,东拼西凑,也就摸出些门道。”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真在我确实见得多,假在那位“老人”若真要细追,估计只能现编一个慈祥版溯师父。
郑氏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道:“乱世里,会点救命的本事,总比只会哭强。”
这句话听着像夸,又不全像夸。我垂着手,没有接话。
屋里没人敢出声。
阿蛮站在后面,眼角还红着,这会儿连抽鼻子都忍得很努力,大概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哭出点动静,再把这屋里刚按下去的气氛给掀起来。
郑氏抬手,示意婆子继续守着锦儿道:“今夜把炭火守稳,门窗别开大。医官回来后,让他再看一回。”
“是。”
“春杏那边,也一并记下。”
“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我道:“你留下。”
就这三个字。其余人立刻退得更快。
阿蛮原本还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婆子一扯袖子,才赶紧跟着退出去。门口那守门侍从也退到廊下,只留半扇门掩着。我站在屋里,心里把警报又往上提了一格,单聊环节来了。
屋子一下空了不少,刚刚那股人多手杂的热气跟着散开,只剩药味、热布蒸出来的潮气,还有外面廊下灯火透进来的一点昏黄。
郑氏没有立刻问我。她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又推了推,留出一点缝隙,让屋里这股闷气慢慢散尽。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袖角,连那股极淡的冷香也跟着漫开。然后她才转过身。
“昨夜,你为何会同王爷一并从山里出来?”
没有绕弯,我把先前对高长恭说过的话又平平复述了一遍。
等我说完,郑氏安静了片刻道:“你这套说辞,不算差。”
胸口微微一跳。
“至少圆得过去。”
我没有动,等她往下讲。
“可一个昨夜还在逃命,今夜又敢在别院里抢人命的人,不会是个只会被命运推着走的姑娘。”
她说话很轻,很平。可就是这种平,比拍桌子逼问还沉。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我知道再硬装纯良就有点侮辱彼此的智商了。
于是索性把那层最无害的皮,往下揭了一点道:“王妃若问我有没有隐瞒——有。”
郑氏没有说话。
“可我至少没有害王爷之心,也没有害别院之心。”我顿了顿,又补一句,“若真有,方才我不会出手。”
她望着我。这一次,那双一直平静的眼里终于起了点波纹。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
“你倒诚实了些。”
“再装下去,就有点太不礼貌。”
郑氏唇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很浅,连笑都算不上。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步子不快,衣摆擦过地面,几乎没声。
“救人,同可信,是两回事。”
“我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评价我这句略带求生味的发言,只转过身,仍旧望着窗外那团夜色。
“这世上的祸事,起初很多都不是从害人之心开始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看过很多遍的旧事。
“起初只是想靠近。”
“只是想留下。”
“只是想求一点不该求的东西。”
这三句话落下来,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望着她背影,忽然有点发冷。因为她说这些时,根本不像在随口提醒我。她像已经见过,见过某种正在滋长的东西。
郑氏没有回头道:“你今夜救了人,我记下了。”
“可你若以为,救过一条命,就能叫旁人对你卸了心防,那便看轻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我答得很快。
“没有最好。”
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王府不是慈善堂。”
这话差点让我脑子里自动蹦出一句“也不是新手村”。好在我忍住了。
“这里每个人留下,都得有留下的理由。你今夜有了一个,可也只是一夜的理由。”
我点头道:“明白。”
郑氏看着我,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既说自己没有害王爷之心,为何愿意留在这里?”
这问题换了个面,刀口还是原来那把。我没有立刻答。答快了,像提前备好的。答慢了,像现编。
“外面乱。”我说,“王府里更乱。”
她没有动。
“可至少这里的乱,我看得见一点。外面的乱,未必给我活口。这里有人盯着我,我知道自己还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外面若真有昨夜那两拨人盯我,我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说完,停了一下道:“还有——”
“说。”
“王爷昨夜救了我几次,没有把我丢在山里。”我看着她,“我欠了份恩情。”
郑氏安静了片刻。
“情这东西,最难还。”
“知道。”
“也最容易错付。”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直接钉进夜色里。我胸口跟着沉了沉。
她说这话时,目光无意掠过我腕上那道被山石擦出的旧痕。那痕迹已经结了薄痂,在灯下不太显眼。可她还是看见了,这样的人,果然什么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