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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6章 内院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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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只是因为王爷救了你,便执意要往里靠。”她道,“那我劝你收一收。”

“我没有打算往里靠。”我说完,又觉得这句过于苍白,补了一下道,“至少眼下没有。”

郑氏看了我一会儿道:“眼下没有,往后呢?”

这一下,差点把我问笑了。

王妃娘娘真是把话聊得很节能环保,每一句都精准直达主题,绝不浪费社交能量。我总不能现在举手发誓,说我对你家王爷没有非分之念,我只是来做任务的。这种话若出口,听着更像渣女开会发言。

我只得老老实实回一句道:“往后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

郑氏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道:“你倒会说。”

“这句是真的。”

“人说真话时,反而最像假话。”

“那王妃今晚可能得多分辨几回。”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出一点极淡的东西,像是被我这句不太规矩的话碰了一下——更像是觉得我这姑娘嘴是挺能说,骨头也不软。她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问起方才锦儿发病时我用了哪几处针位,用热布先按哪里,为何不让平躺。

我一一答了。她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不多,可每句都问在点上。

答到后来,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也懂些医理。

“你学得挺杂。”她道。

“杂一点,活得久些。”

“你总把活着挂在嘴边。”

“因为真挺难的。”

这回,她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没有半点夸张的装饰。

“王爷身边,不缺能打能杀的人。也不缺会算计逢迎的人。可不管哪一种,若把分寸走错了,最后都留不住。”

这话我听懂了,她在提醒我,也在定规矩,很清楚地把边界划出来。别把救人当成筹码,别把一时例外当成通行证,更别把王爷昨夜对我的那一点宽容,当成可以继续往前探的凭据。

说实话,这种敲打我还挺服气。至少比某些一上来就发宅斗剧台词的人高级太多。

屋里静了会儿。外面廊下有人放轻脚步走过,灯影从门边晃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郑氏终于给出今晚最实际的一句道:“你既已救了别院的人,今夜再把你当嫌犯一样锁在偏屋里,反倒惹人多想。”

我抬头看她。“我会让人把你挪到靠近内院的一处小院。”

“名义上,帮着照看病弱侍女,整理药材。”

“至于别的。”她停了停,“自有人看着。”

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升级版监管。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毕竟我要接近的任务线,本就在内院。

于是我立刻垂首:“多谢王妃。”

“先别谢。”

她抬手,止住我后面的话。

“我留下你,只因你眼下还有用。也因王爷没有明说要把你送走。”

提到高长恭时,她语气没有变化,平平的。她在意他的决定,也清楚他的性子。在他没有明说丢开之前,把我放到一个她能看住的位置。既顺了他的意思,也守了自己的底线。

我低着头,把这一层意思咽了下去道:“我明白。”

“最好是真明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一次,目光落在我腕上那道旧痕。灯下,那道擦伤颜色不深,细细一条,原本不显眼。

她却停了那么一瞬,轻轻说了一句道:“乱世里,最怕恩情错付。”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门。没有多留,没有再加解释。淡青衣角从门槛边掠过去,只带起一缕很淡的冷香,转眼便散在夜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这句话不是随口感慨。不是说给今晚的我一个人听,也像说给这王府里某个尚未站到我面前的任务目标听的。

“恩情错付。求而不得。想靠近,想留下。”这些词在脑子里来回转了一圈,最后慢慢沉下去。

门外很快有侍从进来,引我去新的住处。那侍从低眉顺眼,礼数周全。

我跟着往外走。刚出偏房,夜色已经深了。回廊下灯一盏盏亮着,风从檐角吹过去,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寒意。脚下青石泛着潮气,走起来有些冷。

行到回廊转角,前面恰好有人提灯而来。灯影一晃,我先看见他衣袍下摆,再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高长恭。

他脚步停了一瞬。郑氏刚从旁边那间屋里出来,两人在廊下相对。灯火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淡青,一道深色,隔着不过数步。

高长恭先朝郑氏微微颔首:“劳烦。”

还是那两个字,很简洁。

郑氏看了他一眼,只道:“人无碍了。”

“有劳你走这一趟。”

“别院出了事,我本也该来。”

两人这几句对话很短,短得像平日里说惯了的家常。可偏偏是这种短,反倒显出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然后,高长恭的目光轻轻掠过来。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到门边那名引路侍从身上,什么都没有问。

郑氏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我把她往挪到了内院。”

高长恭点头:“你拿主意便是。”

好家伙,领导夫妻当面交接工作,我站中间,多少有点像被讨论的人力资源流转表。

郑氏没有再停,带着身边侍女往前去了。淡青身影沿着回廊慢慢远去,灯影映在她背后,越走越淡。

等她走远,高长恭才看向我,问道:“锦儿如何?”

这句是问我。

“暂时稳了。”我答,“今夜把炭火守住,再让医官复看一回,应当无碍。”

他点了点头道:“辛苦。”

“应该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什么叫“应该的”?

我一个天降穿越系统人士,今晚之前还在偏院接受看管。果然环境塑造人,打工氛围一浓,谁都容易进入角色。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视线在我腕上停了一下,似乎看见了那道旧伤,又移开了。

“夜深了,先去安置。”

“是。”

他提着灯,侧身让开半步。那动作很自然,不张扬,也不刻意。可我从他身边经过时,还是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混着夜里的冷气,钻入鼻尖,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走出几步后,我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灯提得很稳。青铜鬼面在灯下泛着微冷的光,轮廓清隽,安静得近乎疏离。可我知道,这人方才特意停了,问了,确认了。只不过他习惯把所有关心都压进分寸里。

引路侍从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往内院方向去。

回廊一层层穿过去,规矩也一层层加深。路过的侍女见了我,多半只是低头避让,偶尔有人悄悄抬眼打量一下,又迅速收回。显然,别院里来了个来历不明还会救人的姑娘,这消息已经长腿跑了一圈。

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着。引路侍从把灯提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专挑回廊中间走,连拐弯都像提前量过尺寸。

我跟着他往里走,越走越安静。

别院那边还留着刚救完人的余温,到了这边,连风都变得规矩了。回廊下挂着细长宫灯,灯面罩着浅纱,光落在地上,只照出一层很薄的亮色。廊柱漆色深沉,檐角压得低,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远处一重重屋脊半隐在白气里,只有翘起的檐角露出来。

“姑娘今后便住这里。”引路侍从停在一处月门前,抬手示意了一下,“小院离内院近,行走需更谨慎。”

我点头:“记住了。”

他把门边木牌递给我,先没有松手道:“有几句话,姑娘最好现在就记熟。”

“你说。”

“东侧第二道垂花门后,是王妃日常理事之处,无召不得近。北面小佛堂晨昏都有香火,不得喧哗。申时后若无差事,不可独自往西回廊深处去。遇见王爷,要先避礼。遇见安德王,也要避礼。”

我抬了抬眉道:“最后一句单独拎出来,看来安德王很有存在感。”

引路侍从表情纹丝不动。

“还有,内院夜里换值两次,子时前后各一回。姑娘若听见巡查,不必开门,不必张望。”

“哪些门不能近,哪些时辰不能乱走,哪些人见了先低头。我都记了。”

“姑娘记性好,自然省事。”

“也省得你回头再抓我补课。古代版员工入职培训,一次过最好。”

他没有听懂后半句,只把手松开,牌子落进了我的掌心。是一块小小的木牌,边角磨得圆,正面刻着一个“药”字,背后压着细浅纹路。意思摆得很明白,我如今是靠药材差事留在这里。

月门里是个不大的小院。院子方正,东边一排药架,晒着几簸箩切好的药材。白芷、川芎、艾叶分得很开。廊下摆着两只铜炉,一只温茶,一只煎药。西边墙角搭了个小泥炉,炉边放着木勺、陶罐、细纱。南面两间耳房,北边一间正屋,窗纸新换过,门槛也擦得很干净。院里没有花木,只栽了一丛薄荷,一丛忍冬,叶子上还挂着晨露。

我站在月门里扫了一圈,心里反倒定了些。

“昨夜那位病中的侍女,也安置在这里?”我问。

“在东耳房。”引路侍从答,“老嬷嬷守着。姑娘若要照看,先去那边。”

“行。”

他又补了一句道:“小院之外,若有差使,自会有人来传。姑娘莫自作聪明。”

我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我作聪明的时候,一般都先看地形。”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神色里有那么一点“这姑娘果然是个麻烦”的意思。

“姑娘安分些最好。”

“我一直很安分。”我抬了抬手里的牌子,“看,多么朴实无华的药房打工人。”

他大概已经放弃理解我偶尔蹦出来的怪话,只抱了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院子更安静了。

我捏着木牌,先去了东耳房。门一推开,药气立刻涌了出来。屋里烧着小炭盆,热意温吞。

昨夜那个小侍女躺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呼吸却平顺多了。榻边坐着个老嬷嬷,头发花白,手里正拿着蒲扇,慢慢给药炉扇火。

见我进来,她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里那点戒备压都没有压。

“姑娘来了?”

“我来瞧瞧她。”

老嬷嬷侧过身,没有拦,手却没有离开扇子。

我走到榻边,先看唇色,再搭脉。脉象还虚,浮里带涩,寒气未尽,昨夜那张急方只能救命,后面还得慢慢养。我掀开被角摸了摸她手心,已经不冷了,脚底还略凉。再看案上的药包,原方里有两味偏寒,压喘是快,后劲却重,对她这底子太薄的人不算太好。

“这药是刚送来的?”我问。

“早上才煎第一回。”老嬷嬷回道,“医官看过了,说照着这个吃三日。”

我把药包拆开,捏出里面的几味药闻了闻道:“麻黄再减半分,细辛去一点,补一味炙甘草,再添一点太子参。她昨夜伤了气,不补,后面还得反复。”

老嬷嬷扇火的动作停了停道:“姑娘昨夜救了人,老身感激。只是这方子是医官开的。”

“我知道。”我把药重新理好,放到小盘里,“你若怕担责,先照原方煎一半。剩下这一半,我给你写个单子,等会儿叫人去问王妃身边的人。她若点头,再换。”

老嬷嬷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小侍女手腕放回去,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道:“你若不信我,也正常。毕竟我昨天还是被关着的陌生人,今天就拿着牌子进了内院。这个进度,放哪儿都容易让人怀疑我是开外挂的。”

老嬷嬷眉心一动道:“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我站直身,“我是说,怀疑是应该的。可病不等人。她这口气好不容易拉回来,药再重一点,人是醒了,底子得掏空一截。你守的是命,我守的也是命。”

屋里静了静。

老嬷嬷放下扇子,起身走过来,也摸了摸那小侍女的手心,又看了眼药包。

“姑娘方才说添哪味药?”

“炙甘草,太子参。”

“分量呢?”

我报了数,她一一记下。

“姑娘倒说得不乱。”

“乱了你也不会记。”

老嬷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脸上的冷硬松了一点。

“老身姓冯,旁人都叫一声冯嬷嬷。锦儿是苦孩子,命轻,经不起折腾。姑娘若真能给她养回来,这份情,老身认。”

“先别急着认。”我看了眼榻上的小姑娘,“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受寒。窗缝糊厚些,午后太阳若足,叫她在窗边坐一坐,别吹风。还有,屋里那盆炭别烧太猛,她夜里闷喘,烟气一重,喉咙又得发紧。”

冯嬷嬷点头,答得比方才快。

我又把炉边煎着的药看了一遍,火候稍大,便弯腰把泥炉底下的炭拨开了一点。

从东耳房出来,院里光线亮了一些。

晨雾被日头往上抬,檐下水汽化开,药架上的叶片都清楚了。

一个小丫头抱着素净衣裙从月门外进来,见了我,先低头行礼,再把东西放到廊下。

“这是王妃命送来的。”

衣裙是浅灰底子,领口袖边收得很简,不带半点花样。另有一只小木匣,里面除了梳篦、布帕,还有两枚系绳,外加另一串备用木牌。

我把衣裙提起来看了看。穿上以后谁都能一眼认出,这人归在内院药务处。不惹眼,不出挑,不适合招摇。

郑氏做事确实利落,连我该以什么姿态站在这里,都替我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