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话?”我看着那小丫头。
她把另一串牌子往前递了递。
“王妃说,小院出入凭此,不得转借旁人,不得遗失。”
“遗失了怎么办?”
小丫头顿了下道:“自然要受罚。”
“行,懂了。工牌丢了要扣分。”
她明显又没懂,只把头低得更下。
“奴婢告退。”
我拿着衣裙回了正屋,换过之后出来,正好在廊下铜盆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浅灰素衣,发髻简单,腕上流光指环被我用布条半遮住,只露出一截普通银色。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突然转岗成功的古代后勤人员。
我把新牌子挂到腰间,站在廊下,顺手把一路上记下来的路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月门出去往南,是我昨夜来的那条廊。东侧第二道垂花门后是郑氏理事的地方。北边佛堂,西回廊申时后不可独去。巡查两回,换值两次。院里白日多侍女,角门外有一名护卫常驻,檐上还有一处盯梢。来往人脚步轻,送药送水各有固定时辰。
我把这些一点点记牢,连哪处砖缝颜色略深,哪处回廊拐角最容易藏人都一并记下。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真把自己当成被看管的瓷花瓶。既然进来了,就得把这一方地盘吃透。留住,才有机会找李棠棣,才有机会把根藏在深处的因果线一点点拖出来。
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层层屋脊,我把木牌轻轻按了一下。
“行吧。”低声嘀咕一句,“先从王府药房编外做起。没事,穿越打工人不挑岗位,能进核心就算升职。”
安顿完锦儿,我把小院里的东西都查看了一遍。
药架按种类分了三层,常用的放下面,贵重的锁在中间的小柜里。铜炉里一只烧茶,一只温药,炉灰清得很勤,火也都很稳。窗下放着账册夹板,记的是近几日病侍用药。
我随手翻了两页,字迹规整,分量写得也很清晰,没有乱账。这说明负责这摊的人手稳,至少表面稳。
午前,冯嬷嬷抱着一包新添来的药回来,看我的眼神已经没先前那样扎人。
“王妃身边的人点了头。”她把药放下,“照姑娘说的改。”
“那就煎吧,火小些。”
她应了一声,自己便去忙了。
我坐在药架前,把几味药重新分拣了出来,动手时刻意放慢一点,既不装全然不会,也不显得过于熟练得离谱。
院外时不时有侍女经过,步子都很轻。有人送水,有人取布,有人捧着账册往里面去。偶尔有护卫巡过,眼神先扫门边,再扫墙头,最后才掠过人脸。
午前快过半时,一位年长嬷嬷进了院子。她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着,眼睛却很利。她没有和我寒暄,直接走到药架前,拿起我分好的几包药,一包一包看过去。
“白芍为何放这边?”
“离炉近一点,取用快。”
“炙甘草为何单另一格?”
“甜味易串,挨着辛药,将来配方时容易手乱。”
她又拿起一包切好的川芎,看了看厚薄。
“识字?”
“识。”
“识药?”
“认得常用的。”
“认到哪一步?”
我把手里一把艾叶摊开道:“叶形、气味、炮制火候,大差不差能看。太偏的,得慢慢认。”
她把药放回去,又看了眼案上的记录夹板道:“字写得如何?”
“能记清楚,不至于把人命写成菜谱。”
那嬷嬷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神情还是淡。
“嘴倒不笨。”
“活命要紧。”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往活命上挂。”
“因为确实管用。”
她把袖口理了理道:“王妃不喜人卖弄,也不喜人偷懒。”
“懂。”
“懂不算,做得到才算。”
“那我尽量先做个不碍眼的人。”
嬷嬷看着我,半晌才道:“先把眼前事做好,少四处探头。内院不是热闹给你看的。”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子不快,背却挺得直。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郑氏的人,说话一个路子。没有一句废话,看着轻飘飘,分量却都不轻。
我刚把药格重新摆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这回脚步不轻,也不乱,靴底落地稳,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意。
抬头一看,高长恭正从回廊另一头过来,身后没有跟几个人,只两个亲兵远远停在月门外。他大概是从外院回来,衣袍下摆还沾着一点晨气,肩背挺直,身上带着练过刀后的微汗。脸上没有戴那张狰狞鬼面,只覆着平日那副青铜鬼面。日光从廊缝里落下去,照得面具边缘很冷。
他走到月门前,脚步停了停。目光先落到东耳房,再落到我身上。
“那侍女如何了?”
“稳了。”我起身回话,“今日没有再发热,闷喘也轻了。照现在这方子养两日,便无大碍。”
他点了点头,视线却没有立刻移开。
我站在药架旁,身上换了郑氏送来的素衣,腰间挂着出入牌,院中药材分门别类摆着,炉边还滚着温药的热气。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大概很直白。
那道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明显的放松,只有一种很克制的确认。像他只是来问病人,却顺手把我的处境也看了一眼。
我忽然想起昨夜灯下,他站在回廊里说的那句“劳烦”。
这个王府里最难捉摸的,大概就是这一点。谁都懂分寸,谁也不轻易把在意摆明。可越压着,越让人看见底下那层东西时有多重。
“药方换过了?”
“稍减了两味偏寒的,添了缓气护心的。”我答,“她底子薄,压得太急,后边要受罪。”
“你看着办便是。”
这句话落得很自然,我却愣了一下。“你看着办”。好家伙,这授权给得挺快。要不是我知道自己还是重点观察对象,差点真生出一种转正就在眼前的错觉。
“王爷放心。”我把话接住,“我暂时只敢在药上做主,不敢在别的地方乱伸手。”
高长恭看了我片刻道:“知道便好。”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临时记起什么。
“这院子若少什么,报一声。”
“报给谁?”
“冯嬷嬷知道。”
“好。”
他这才往外去。人走了,院里那点微妙的压迫却还留着。安静得让我莫名有点胸口发沉。
我把手里的药碾子放下,轻轻吐了口气。还没有等我把这口气吐完,月门外便来了传话的侍女。
“王妃请姑娘午后过去回话。”
我看着她问道:“现在?”
“午后未正。”
“知道了。”
午后的日头没有那么亮,暖阁外的光被薄云压住,窗纸映出淡淡的一层白。
我进门时,里面炭火烧得正稳。案上放着几本账册,一只青瓷茶盏半满,盏边还压着一枚镇纸。
郑氏坐在案后,衣裳换过一身月白,袖口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她身边没有留太多人,只有一个侍女在门边守着。
我行了礼,她抬手示意坐。
“今日可还习惯?”
“比昨夜习惯些。”我依言坐下答道,“至少今天没人举刀追我。”
郑氏把茶盏往旁边一搁道:“看来你适应得不慢。”
“王妃安排得明白,照着走便是。”
她没有顺着这话往下,只道:“那你说说,今日看见了什么?”
我把路上准备好的那些,一条条往外摆道:“药材入库有次序,侍女分派有章法,各自知道自己该守哪一道门,做哪一摊事。护卫巡查不曾懈怠,连煎药的火候,都有人盯着。”
郑氏静静听着,手指按在账册边缘,没有打断。
我继续道:“院里安静,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人人都绷着。规矩立得严,才撑得住这份安静。”
她这才抬眼看我道:“那你觉得,这样的地方最怕什么?”
我话到嘴边,本能先冒出来的是“最怕出错”。可她看人的眼太清透,能把表面那层漂亮答案直接滤掉。
我顿了顿,把那句又咽回去道:“最怕看着有序,里面却有人借规矩藏私心。”
郑氏望着我,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得多明显,只够让我看出,她对这句答案还算满意。
“你倒不只会认药。”
“认人更难些,只能慢慢学。”
“学会了,便少走弯路。”
“走弯路倒也还好。”我抬头看她,“最怕的是明知路歪了,还当它是正道。”
她的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那停顿很短,我却看见了。
郑氏没有接这句,只把手边一只药盒推了过来道:“替我把这里面几样药分一分。”
我把药盒接过来,打开。上面几味都是寻常药材——白术、茯苓、陈皮,不难认。可翻到最底下时,压着一张折起的旧纸。我动作没有停,顺手把纸展开一角,一眼扫过去,先看见是病侍旧档,记着发作时辰、用药轻重、轮值照看的人名。再往下看,看到其中一行时,我手指轻轻一顿——“近月夜里常由后院侍女轮看,曾误缺一次。”这行字后面的人名被改过。若不是我盯得细,很容易就混过去。我把那页纸慢慢放平。
郑氏看着我,问道:“看出了什么?”
“有人动过记录。”
“哪里动过?”
“轮值名字。”我指给她看,“新墨压旧墨,补得匆忙,改写的人怕被发现,所以刻意学原来的字形,可顿笔位置不一样。”
郑氏轻轻嗯了一声道:“王府里的错,多半不是从大事上露出来。”
她把茶盏拿起来,指腹在盏沿轻轻一转道:“常常只是一笔被改过的字,一道迟来的门,一份看着无关紧要的人情。”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下绷紧。
她把这张纸给我看,不是随手试眼力。她是在教我,也是在提醒我。若留在这里,别只盯着刀光剑影那种大场面。真正要命的东西,常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份记录,王妃已查过了?”我问。
她没有正面答,只道:“查,是一回事。谁能看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把药盒里的几味药分好,手上动作不快,脑子却一直在转。后院侍女轮看,曾误缺一次,名字被改。
昨夜郑氏说“最怕恩情错付”,今日又让我看这份改过的档。
李棠棣那条线,多半已经在后院里了。只是眼下还没有露头。
“王妃把这纸压在药盒底下,是早知道我会翻出来?”我把药格推回去。
郑氏看着我,神情淡淡道:“你若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我何必留你在内院?”
这话说得真直接,半点弯子不绕。
我反倒松了口气道:“那我便当王妃是在教我了。”
“你也可以当是在告诫。”
“教也好,告诫也好。”我把那页纸折回去,“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别只看热闹。”我抬眼,“还得看热闹底下是谁在挪手脚。”
暖阁里静了静。门外风过檐下,铃铛轻轻撞了一声。
郑氏把药盒合上,这才终于给了我一句明白话。
“你可以继续留在那处小院,照料病弱,整理药材。阿蛮她们若有忙不过来的地方,你也可搭手。”
我坐直了些道。
“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先来报我,不得自作主张。”
“是。”
“你若越了线,我留得住你一次,留不住你第二次。”
“明白。”我停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至少在没看清局之前,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郑氏看着我,片刻后道:“你最好一直记得这句话。”
我起身行礼道:“多谢王妃。”
这次她没有再拦。
从暖阁出来时,外面的风比进去前清了一些,日色也淡淡铺开一层。檐下悬着一只小铃,风一过,响声清脆。
我走到廊下,闪回那张折回去的旧记录。被改过的名字隐在纸缝里,只露出一点新墨的边。李棠棣这条线,终于开始从暗处冒头了。我按下心里的念头,沿着回廊往回走。
前面是一重又一重屋檐,层层叠叠,把这座王府收得很深。来时我还只是被捡回来的陌生人,如今总算在内院边上踩到了一块能借力的石头。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往有些偏西。
药架上晒着的叶片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铜炉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冯嬷嬷正坐在廊下择药,见我进门,只抬了抬下巴。
“王妃那边问完了?”
“问完了。”
“还能回来,说明姑娘答得还行。”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那块木牌的:“看来我今天的试用期保住了。”
冯嬷嬷没有听懂后半句,只把择好的药梗往旁边一拨。
“东耳房那丫头醒了一回,喝了半碗药,又睡过去了。”
“嗯,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便探出一个脑袋。圆眼,短眉,脸盘小小的,鼻尖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面粉灰,正是昨夜那位阿蛮。
她先往里看了一圈,确认冯嬷嬷没有盯着自己,才挪着步子进来。抱着个小竹篓,里面装了几只空碗。
“姑娘,膳房那边让我来收早先送来的药碗。”
我看了她一眼道:“收碗还用特意先看风向?”
阿蛮眨了眨眼,抱紧竹篓,小声道:“我不是怕你不在嘛。冯嬷嬷跟我说,你去王妃那里了。我还当你这一去,回来得脱层皮。”
我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道:“你们王府传话都这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