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伙计正蹲在地上拣黄连,苦味隔着门口就飘了出来。
我跨进去时,那小伙计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姑娘抓药?”
“我找人。”
“找谁?”
“杜掌柜可在?”
小伙计朝后堂扬了扬下巴道:“在里间看账呢!”
我顺着他的示意往里走,越过一道布帘,便看见里间桌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年过四旬,面相方正,眉骨不高,眼角压着几道细纹,穿了件洗得很净的深色袍子,正低头对着册页拨算盘。桌边摆着几盏药碗,碗口余着浅褐色的药痕,显见这人平日把药当水喝。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道:“姑娘是来抓药,还是来问方?”
我站到案前,先看了他一眼。眉眼沉稳,气息干净,不是圆滑讨巧的那一类人。也难怪当年会跟李家有往来。
“都不是。”我把声音放轻,“我来找一位旧识的消息。”
他把算盘停住道:“旧识?”
“李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按在账册边沿的手指便顿了顿。
我又补了一句道:“还有一位姓杜的掌柜。”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目光却在我身上多停了片刻。从发髻到衣料,再到腰间那枚王府出入用的小牌,一样样扫过去。
“姑娘是什么人,为何打听李家?”
我早料到他不会上来就交底,便把准备好的话拿出来。
“我如今在兰陵王府暂时做事,偶然得知府中一位侍女似与李家旧事有关。她近来行差踏错,我总得先弄清前情,才知道该往哪里拦。若您真认得李家,也算是替她留一线。”
“兰陵王府?”
“是。”
他沉默片刻,仍没有立刻松口。
“王府里的人,怎会忽然想起李家?”
“因为那姑娘不像是天生的恶人。”我看着他,“我来问旧事,不为翻旧账,只为知道她第一步是怎么走到今日的。”
他眉心轻轻动了一下道:“你倒会说话。”
“还行。”我客气地回了一句。
他把账册合上,问道:“你说府中侍女与李家有关,她叫什么?”
“小莲。”
这名字一落下,他的目光果然变了,一种压了多年旧灰忽然被人吹开的沉。
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抬手朝外面唤了一声道:“阿沅,看着前面的柜面。”
门外的小伙计应声道:“知道了,师傅。”
他这才起身,把我让进后堂。
后堂比前面更安静,墙边垒着一排药箱,木架上晾着半干的艾叶。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他倒了盏茶推给我道:“这里只有药茶,姑娘若喝不惯,便放着。”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立刻明白他说得很客气。这哪是喝不惯,这玩意儿分明是在舌头上演刑讯。
我硬着头皮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道:“好茶。”
他看了我一眼道:“姑娘若说这句时眉头别皱,可信些。”
我也不装了。
“行吧,确实挺提神。喝一口,人都能直接顿悟出再也别乱喝陌生人泡的茶。”
杜行简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差点笑出来,又压了回去。
“你这脾气,倒和她当年有一点像。”
“哪一点?”
“嘴硬。”
我微微一怔,问道:“李棠棣也嘴硬?”
“硬。”杜行简坐回椅中,“人已经冷得发抖,话还能说得客客气气,腰背挺得笔直。真要论起来,她那不是嘴硬,是把最后一点体面死死绑在骨头上,不肯丢。”
我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他端起自己那盏药茶喝了一口,声音慢下来道:“李家原本在邺城算是清名人家。谈不上大富大贵,也不是显赫门第,可家风正,名声也好。李老爷为人清正,脾气硬,不善逢迎。李家娘子也是知书达理的人,把女儿教得极仔细。棠棣这孩子,自小读书识礼,针黹书画都学得不错,连算账记簿都学过一些。”
“那为何会家破?”
杜行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为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因为她父亲太清高,也太刚直。旁人该低头时,他不肯低头。朝中风向一变,先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一转眼便都成了看热闹的。有人攀咬,有人落井下石,李家家产被抄,人也被下了狱。”
后堂里只剩药炉里细细的一点火声。
我看着他,没有催。
他继续道:“李老爷在狱中没撑多久,病死了。李家娘子受不住打击,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家里能散的都散了,只剩一个十几岁的李棠棣。亲族本就不算多,真到了出事的时候,一个个把她当烫手山芋,今日推到东家,明日推到西家,嘴上说得好听,实则谁都怕沾上麻烦。”
我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一个官家小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父亲死在狱中,母亲跟着去了,亲族见她就躲。书里写乱世,常常一笔带过,真落到一个人身上,便是一日比一日冷。
杜行简低头看着杯中的药色道:“那时她来过回春和。”
“来求你收留?”
“不是。”他摇头,“她来问我,可知哪里还收会做针线、能写会算的女使。”
我喉间微微一紧,问道:“她没有开口求救?”
“没有。”杜行简看向我,“她站在铺子门外,衣裳旧得都看不出原色了,鞋边也磨破了,偏偏仍旧把背挺得很直。她进门先向我行礼,再问我可知哪里需要人。半句苦都没有诉,半句惨都没有说。”
我眼前像已经有了那幅画面——冬日,旧药铺门口,风吹得人脸生疼。一个本该在闺中习字作画的姑娘,穿着旧衣,站得笔直,问人哪里还收女使。她不敢哭,也不敢露怯。因为她一旦低下去,便连最后这层壳都没了。
“你没有留她?”
这话问出口时,我自己都知道有些苛责。
杜行简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道:“我那时也想留。李家曾帮过我,我欠着他们一份人情。可我只是个开药铺的,上有老母,下有铺子,家中又没多余院落。我若把她接来后面住,消息传出去,先不说别的,便只流言一项,也能把她最后那点清名踩得干干净净。我护不住她。”
他说这几句时,声音不高,案上的指节却慢慢攥紧了。
“那年冬天很冷,我至今都记得。她站在门外问我时,嘴唇都发白了。我给她塞了一包驱寒的药,又塞了几个铜钱。她先不肯收,后来我说这算我还李家的旧恩,她才收下。”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再后来,我听说兰陵王妃从外面带回一名姑娘叫小莲,给她换了干净衣裳,留在内院,不当粗役,也不急着使唤,只让她先住下。那姑娘,就是李棠棣。”
我怔住,彻底对上了,李棠棣就是小莲。流光指环在提醒任务线索时,是真的敬业。
“郑氏亲自收下了她?”
“是。”
“不是买进府的?”
“不是。”杜行简看着我,“若是买进府,我今日就不会对你说这些。郑氏让人带她入内院,先给她安顿,再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后来才给她改了名字。”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原先只知道小莲后来是郑氏身边的侍女,却不知中间隔着这一层。她不是被牙婆送进府,也不是被谁顺手买回去做使唤人。她是被郑氏亲手拉了一把,拉出泥里,给了她干净衣裳,给了她住处,给了她一句“你先安心住下,再说愿不愿意”。
这份恩情,不止是收留,是把一个已经快被世道逼得认命的姑娘,又当人看了一回。
杜行简又给自己续了半盏药茶道:“她后来改名小莲,我再见不到人,也听不见消息,只知道她在王府里过得还算安稳。偶尔有人来抓药,提起王府中有个规矩极好的侍女,我便知道她还活着,还站得住。”
我盯着桌上的粗陶茶盏,一时没有动。乱世里最怕不是从来没有被善待过。而是你快掉下去时,有人把你托住了,给你一口热饭,一张干净被褥,一句不把你当贱命的话。你原本该因此慢慢长回来,可后来你却把心里的苦、卑微、求不得,反手砸向了那个托住你的人。
我低声问道:“郑氏为何给她改名小莲?”
杜行简摇头道:“这我只听过一句,说是李家旧名太重,她既进了王府,便该有个新生。莲字泥里生,水里长,出淤泥而不染,也盼她往后别再被旧泥拖住。”
我扯了扯嘴角道:“这名字取得还挺有寓意。”
“王妃是个有心的人。”
我没有反驳,的确有心。这样的人,最后却要被自己亲手收进来的人背刺。老天有时真像开了个超冷的玩笑。
我又问道:“李棠棣当年进王府时,多大?”
“大约十三四岁。”
“她入府后,可曾回来找过你?”
“没有。”杜行简顿了顿,“她若回来,便说明在王府里过得不好。她没回来,我反倒安心些。”
这话说得也对。
我把事情在脑中捋了一遍。李家清名人家,父亲刚直遭祸,狱中病死。母亲跟着没了。李棠棣被亲族推来推去,最后站到回春和门口,问哪里收会做针线、能写会算的女使。杜行简护不住她。郑氏出面,把她收进内院,换衣,安顿,改名,给她体面。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主仆情分了。
我低声问道:“她当年进王府前,可说过什么?”
杜行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没说太多。只说自己不想再去旁人家里被推来推去。再后来,我听人说,王妃收下她那日,曾讲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她不想看一个本来能好好长成的姑娘,被这世道逼得把自己也认作贱命,零落成泥。”
这句话落下时,我指尖一下停住了。
后堂很静,静得连药炉里柴火轻轻塌了一下都能听见,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懂这一次委托任务的残忍。
小莲后来走偏,不是因为她从未被爱过,从未被善待过。正相反,她是被人好好托住过的,被拉出泥里过的,被当成一个还能重新长好的人看过的。可后来,她还是因为自卑,因为欲念,因为想名正言顺留在高长恭身边这场痴梦,把刀慢慢转向了给过她托举的人。因为她知道对方给过她什么,所以背过身时才更像往自己骨头里捅。
我缓缓抬头,看向杜行简问道:“您今日,为何肯把这些都告诉我?”
他靠回椅中,眉间压着岁月磨出来的沉。
“因为你方才说,她不像是天生的恶人。”他顿了顿,“还因为你提的是兰陵王府。若她如今真在王府里走错了路,那我总该替李家,替兰陵王府,替当年那个站在雪里还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做最后一点能做的事。”
我点了点头,起身朝他认真行了一礼道:“多谢杜掌柜。”
他摆摆手道:“谢我无用。真要谢,便把她拉住。别让她走到把自己都赔进去的地步。”
“我尽力。”
“尽力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最轻,也最重。”他看了我一眼,“姑娘,若你真在王府里做事,便该知道,有些人的一步错,赔进去的从来不止自己。”
“我知道。”
走出后堂时,前面铺子里药香更重了些。外面的天色已经往下沉,灰蓝暮色沿着巷口漫进来。
小伙计正踮脚去够高格上的药匣,见我出来,忙让到一边。
我朝他点了点头,出了回春和。
巷外的风比来时更凉。街边旗幡猎猎翻响,车轮压过石路,发出沉沉的滚动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我身边急匆匆走过,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远处有人争执,有人讨价,还有人站在街角盯着官家车驾过去,等尘土落下才敢重新迈步。
我走在暮色里,把方才听来的事一件件又过了一遍。然后沿着长街往回走,脚步不快。
回到王府前,天边最后一点亮色已经沉下去。灰青色的街巷被暮色压得更沉,府门前的石兽立在昏暗里,轮廓都冷了几分。
采买的车马已在等,我走过去时,那管事正指挥人卸布匹。
“桑姑娘回来了,再晚些可要关门了。”
“我总不能真在外面流浪吧?”我随口回了一句。
“那可说不准。”他笑了笑,“外面的人挤着想进王府,王府里的人也未必个个都待得安稳。”
我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吩咐人搬箱笼,像方才那话只是顺嘴一说。
我没有再问,跟着人一道入府。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挡下大半。可我知道,有些风已经跟着我一道进来了。
我拎着药包往内院去,路过回廊时,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好压在屋檐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砖地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我握了握手里的药单,心里已经很清楚。再看小莲,便不能只把她当成一个将要犯错的人。救这种人,得稳,也得狠。不稳,拉不住她。不狠,斩不断她心里那场王妃幻梦。
我抬脚跨过回廊门槛,天色彻底暗下来。内院里灯影静静落着,风从花木间过去,带出一点细碎声响。沿着回廊往针线房去时,杜行简那句话还在耳边来回打转。
“一个本来能好好长成的姑娘,被这世道逼得把自己也认作贱命,零落成泥。”
针线房里已经点了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