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扇半开,午后的风挤进来,把挂着的线穗吹得一晃一晃。几个侍女围着长案核对新送来的布匹花样,素青的,月白的,绛红压边的,整卷整卷堆在架上。
我把采办带回来的药材交给管事嬷嬷,又顺手提了只装安神香包的小竹篮,借口说郑氏近来夜里睡得浅,先挑几只香囊配着送来,让针线上房记个数。
管事嬷嬷接过去,翻了翻,点头道:“你倒仔细。”
“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细一点比较不容易挨训。”
嬷嬷没有听明白后一半,只当我嘴贫,摆摆手叫我自己把余下的香囊放到旁边小案上。
我抬眼一扫,便看见了小莲。
她正坐在窗边,替一匹素青色细绢理边。手里银剪子一开一合,线头收得极净,指尖压着布角,一寸一寸捋过去,稳得没半点多余动作。若不是受过正经教养,只靠后来在王府里埋头做活,磨不出这种从骨头里带出来的细致。
一个人做针线时,最藏不住出身。她拿布,理线,落针,处处都留着从前官家小姐的底子。她瞧见我进门,手上动作没有停,只把眼帘稍稍抬了抬。我把视线移开,先去帮阿蛮把另一卷布抬到高架上。
阿蛮见了我,立刻凑过来,抱怨得很认真。
“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今天得和这堆布拜把子。”
“布比人老实,拜了不吃亏。”
“你这话说得我差点信了。”阿蛮把布头往我怀里一塞,“来,搭把手。这个沉得像崔副统领的脸。”
我差点笑出来,低头把布卷托稳。
“崔衡若听见,今晚就能让你去和门口石狮子轮班。”
“那不行。”阿蛮一脸严肃,“石狮子有威严,我没有。”
我把布架好,顺口夸了一句。
“这道锁边针脚真齐整。”
阿蛮立刻接上,眉飞色舞地朝小莲那边一指。
“那当然,小莲姐姐做这个最稳!”
小莲低了低头。
“不过是熟能生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手下那匹素青细绢,没有急着说话,只把几只香囊摆上案,又随手翻了翻旁边新送来的布样。
阿蛮嘴快,见我盯着小莲那边,立刻又补了一句。
“小莲姐姐以前没少学这些,什么针线、记账、奉茶,都比我们强。王妃说过,她手稳,心也细。”
“心也细”——我把这三个字在舌尖默默过了一遍。心细的人走错路,往往更麻烦。因为她不是不知道轻重,她是知道,还要往前。
我朝小莲那边走近些,停在案边,伸手捻了捻她刚理好的布边。
“这针脚的确好。”
小莲把布角收好,语气仍平平的。
“姑娘过奖。”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腹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得整齐,甲缘很净。可手势里那点旧时教养,还是藏不住。
我淡淡道:“做得这样稳,从前一定有人教得仔细。”
她手指轻轻顿了一下。只一下,很轻。若不是我早有准备,几乎会错过去。
小莲低头理线,没有接这句。
倒是阿蛮在旁边插了话道:“那肯定呀。小莲姐姐什么都学得快。”
“你少替我张扬。”
小莲终于抬头看了阿蛮一眼。
“我这叫陈述事实。”阿蛮立刻挺直脖子,“你若去摆摊收徒,我都愿意交学费。友情价八折行不行?”
“你有钱?”我打趣道。
“没有。”阿蛮答得理直气壮,“先赊着。”
我听得嘴角一抽道:“你这算盘打得,比药铺里的铜算盘都响。”
阿蛮嘿嘿一笑,抱着布卷跑去另一头了,屋里一下静了不少。
我站在原处,没有逼她,小莲也没有再看我,只把那卷细绢理平,又换了另一匹月白布料过来。窗外光线斜斜落在她侧脸上,鼻梁很秀气,唇色依然很淡。这样一张脸,安静时容易让人误以为她生来就认命。
我替她旁边的小竹篮理了理,慢慢把话岔开道:“今日出府时,外面风很大。邺城街上有家老药铺,门口挂着旧幌子,倒还干净。”
这句一落,她手上的线忽然缠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有点破,只继续道:“那掌柜人也稳,说话不快。”
小莲这回没有再装作没听见。她把线头压住,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里已经有了防备。
我没有再往下说,反而低头去看她手里的布。
“这匹月白,配素青边倒是好看。”
她像是没有料到我忽然转开话题,眼底那点绷紧的劲也跟着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转身去拿另一只香囊,随口问管事嬷嬷道:“王妃午后可在静室?”
“在。”嬷嬷道,“你若要送香,这会儿正好去。”
“那我等会儿过去。”
我说完,没有再去看小莲,提了竹篮便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背后那道视线还在。我知道她已经开始猜,我今日出去查到了多少,为什么回来后偏偏要在她面前提药铺、提教养、提有人教得仔细。她会猜,就说明她心里那扇门已经被我敲出了一条缝。
从针线房出来,回廊比方才更安静。
日头偏西,檐下影子一点点拖长。我提着竹篮回了一趟住处,然后才往郑氏的静室走去,心里却把方才小莲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重新过了一遍。她不是全忘了,她只是一直不肯往回看。
郑氏的静室里燃着淡香,香烟细细往上浮。
屋内陈设不多,一张长案,一架书,一只细颈瓶里插着新折的白芍,光线从半开的窗棂落进来,把案边照得很干净。我进去时,小莲果然也在。
她正替郑氏收拾书案,把几卷看完的册子平码好,再将案角压纸的玉镇轻轻挪回原处,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郑氏抬眼看见我,点了点头。
“香配好了?”
“配了几只安神的,另添了一点白芷。”我把竹篮放到小案上,“王妃先闻闻,若不合意,我再换。”
她示意我近前,把其中一只香囊拿起,放到鼻端轻轻一停。
“白芷压得住沉香,不错。”
“近来夜里风重,沉香多了容易发闷,白芷提一提,睡得会轻快些。”
郑氏将香囊放回案边,眼神落到我身上。
“你今日出府,见到了什么旧人旧事?”
我手指在竹篮提梁上轻轻一顿。
她不直接问“你在查什么”,可她开口,像在水面上轻轻点一下,仿佛底下藏着的东西便自己会浮出来。
我只能装镇定自若道:“只是去寻一味邺城常用的老药,顺道听了些旧户人家的事。”
郑氏“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抬手翻过一页书册,忽然看向一旁的小莲道:“你去把窗下那盆白芍搬远些,别挡了风。”
“是。”
小莲应声,把手里的书案收拾停下,走去窗边抱花盆。
她转身时,衣袖从案角掠过,带起一点轻轻的风。那背影很安分,也很单薄。
等她挪开几步,郑氏才把书册合上,淡淡道:“有些人心里生了结,不是靠一句训斥就能打开的。你若真想帮谁,先别急着做裁断。”
我后背一下绷紧,她知道。我甚至怀疑,她知道得比我以为的还多。
我抬眼看向她。郑氏神色很稳,手指搭在册页上,连姿势都没有变。那份稳里面,不是全然无知的平静,而是把人情世故都看透以后,仍愿意给人留半扇门的清醒。这一层认知压下来,我心里更沉。
我低声道:“我记住了。”
郑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一旁另一只香囊拿起来闻了闻,问了我两句香料配比,又问近来药院里几名侍女的睡眠可有起色。我一一答了。她问得详细,我答得也详细,表面上全是药理香理,底下却都心领神会,有些话已经不用再明说。
小莲抱着白芍回来,将花盆放到窗边更远一点的位置,再重新替郑氏奉茶。
她走到我身边时,我故意把视线落到她手上,轻轻道了句:“姐姐,你的手真稳,从前家里一定有人教得好。”
茶盘极轻地晃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圈,茶面起了细细波纹,很快又平了下去。
她垂着眼,低声道:“姑娘说笑了,奴婢粗手粗脚,哪里谈得上什么教养?”
我接过茶,没有立刻喝,只看着她道:“针线、奉茶、记账、行礼,哪一样不是细功夫。若无旧底子,断不会这样的稳。”
屋里安静下来。白芍摆到窗边后,风直接吹了进来,案上的纸页轻轻掀了一角。
郑氏坐在上首,没有插话,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小莲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里第一次不只是防备,还有惊疑。她在猜,我究竟知道了多少。现在还早,说早了,只会把门后的人吓得往更深处缩。
我只朝她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郑氏放下茶盏,朝我道:“这只香囊留下,晚些再送两只去我房里。”
“好。”
“针线上房新到的素青细绢,你若闲着,也可去学学配色。总比成日扎在药屉里强。”
我知道她这是顺手给我留了再接近小莲的理由,立刻应下。我见好就收,提起竹篮准备退出去。
临出门前,郑氏忽然又叫住我:“桑姑娘。”
我转身。
“人若一时走偏,最怕旁人只记得她偏了,忘了她原先也曾想走正路。”
我站在门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从静室出来时,廊外天色已经偏了。远处针线房那边有人抱着布卷来来回回,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我顺着廊道慢慢往自己小院去,一路把方才那番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傍晚时分,阿蛮提着热水进了我屋,肩上还挂着一条干净巾子。
她把木桶往地上一放,长长出了口气道:“今日内院真邪门。”
我正坐在案前把几味药分进小纸包,闻言抬了抬眼我道:“你又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了?”
“没新奇事物,只有旧八卦。”阿蛮蹲下把热水倒进盆里,压低声音,“小莲姐姐今日格外不对劲。针线房里走了两回神,连王妃问她话都慢了半拍。”
我没有接,手里继续理药。
阿蛮见我没有顺着问,自己先憋不住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我把药包一折,“你能把一句话憋到第三句才说重点,已经很奇怪了。”
“我这是铺垫。”阿蛮理直气壮,“好故事都要起承转合。”
“你这故事若放到茶楼说书,听客早跑了。”
她噎了噎,干脆把巾子往盆边一搭,凑近了些道:“我说真的。小莲姐姐今天一整日都像被猫踩了尾巴,不对,是被宫里那种大尾巴孔雀踩了尾巴。看见谁都一惊一乍。”
我手上动作没有停,心里却已经把今天见到的小莲重新分析了一遍,她确实动摇了。
“王妃可说了什么?”
“王妃没说重话。”阿蛮摇头,“可越是没说,我越觉得吓人。王妃今儿那样子,像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没捅破。你说她是不是天生会这个,光坐那儿就让人想立正站好。”
“你这是对权威的自然敬畏。”
“那你怎么不敬畏?”
我把最后一包药推开道:“我敬啊。我只是不立正,显得没有那么明显。”
阿蛮瞪我一眼,显然觉得我在胡扯。
我没有再接她的话,只把今日所见、所闻,连同杜行简的话又在心里翻了一遍。
阿蛮把热水放好,见我半天不说话,眨了眨眼。
“你今晚还理药?”
“理。”
“那我先走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院夜里风大,你记得关窗。前几日我半夜起来,都听见廊下有脚步。”
我抬头看她问道:“谁的脚步?”
“谁知道!”阿蛮缩了缩脖子,“也许是值夜的,也许是猫。反正很轻,咱们王府这会儿气氛听着怪瘆人。”
她嘀咕完,抱着空桶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火轻轻晃。天色彻底沉下去后,窗纸外那点夜色就一点点压进来,把屋里映得更静。
我把灯挑亮,案上摊着几味药材,手里却只是慢慢拣,并不急着分。
我在等。果然,过了二更,院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很轻,很克制,踩在青砖上几乎没一点声响。像风擦着廊柱过去,那声音停在我窗下,不进,也不走,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我低着头,装作仍在理药,开口时声音放得很平道:“外面风凉。若是来取药,进来便是。”
窗外一下静了,像被我这句话点住了。隔着窗纸,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点迟疑压在那儿,进不来,也退不下去。
我等了片刻,窗外终究没有推门声。只余下一点极淡的衣料摩擦,擦着廊柱过去,随即远了。
我立刻起身,推开窗。回廊尽头一角裙摆刚刚掠过,颜色与白日里小莲穿的那身衣裳一模一样。果然是她。
她来过。想进来,又不敢。白日那几句试探已经把她逼到了门边,她想问,想探寻,想弄清我究竟知道多少,可临了又退缩了。人一旦退这一回,下一回便未必还有胆子。
我顾不得多想,抓起外衫便冲出了门。
夜色已经很深,内院的灯不多,只在转角处昏昏亮着。风穿过廊角时带着一点潮意,吹得我衣摆贴着腿边。前面那道身影走得极快,却并不慌乱,像一早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我追过针线房外的小径,再绕过偏廊,心一点点沉下去。方向没错,又是后院旧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