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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6章 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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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道影子掠过廊下灯影,很快又没进暗处。

我提着衣角追过去,刚到拐角,胸口忽然猛地一抽。那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不是前几日那种细细的闷,而是实打实一记,疼得我脚下当即一顿,手指下意识扶住了廊柱。眼前紧接着黑了一瞬。

该死,偏偏挑这时候来!我咬了咬牙,缓了半口气,再抬头时,那人影已经掠到了旧井边的暗处,只剩一线浅浅的裙角在夜里一晃。我扶着廊柱稳住呼吸,胸口那阵抽痛还没有完全散下去,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今夜若再让她把线接上,后面便更难拉回来了。

我放轻脚步,贴着回廊阴影往前。旧井边四下无风,连树影都压得很沉。

小莲站在井沿不远处,身形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可就在我准备继续逼近时,井的另一侧,忽然也响起了极轻的一声足音。那声音,不是小莲发出来的,有人比我更早守在了那里。

我整个人立刻定住,连呼吸都收了一半。夜色压下来,井边那一小片地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扣住,连风都停了。

小莲显然也察觉了,脚步一顿,站在暗处没有再往前。整座王府在这一瞬安静得过分。

我贴着廊柱,把胸口那一下突来的抽痛硬生生压了回去。

井边很黑。旧井沿那圈石头被夜气浸得发冷,砖缝里泛着一层潮意。

小莲站在井沿东侧,身影瘦得厉害,袖口垂在身侧,连抬手都显得费力。

另一侧那个人却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若不是方才那一声极轻的足音,我根本看不见那里还站着人。

小莲先开了口,问道:“是谁?”

她这两个字压得很低,低到快要散进风里。对面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暗处那人往前移了半步,月色擦过靴尖,我先看见了刀鞘边一线暗光。

紧接着,一个同样压得很低的男声落下来道:“姑娘夜里总往这边走,未免叫人难做。”

我心里先是一紧,下一刻又松了半口气——崔衡。还好,是崔衡。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心里又跟着往下一沉,偏偏是崔衡。这人最要命的地方,不在于狠,在于直。

若他今夜当场把小莲扣下,旧井、角门、夜见外人这几样一摊开,郑氏那边再想留体面都难。局面一旦炸出来,小莲立刻会缩回去,宫里那条线也会跟着变招。到那时,我这几日费的劲,得先折掉一半。

我越发不敢动,只贴在阴影里盯着井边那几步地。

小莲显然也认出了崔衡。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脚尖往后撤了半分,又像忽然想起自己若退得太明显更显心虚,硬生生停住。

“崔副统领。”她低低应了一声。

崔衡没有走近,也没有拿人。他就站在原处,肩背挺得很直,连手都没有按刀柄,只把声音压得平稳。

“近日府里值夜不安稳,王妃吩咐过,后院偏僻处少来。姑娘若有什么要紧事,白日里报上面便是。”

这话听着只是提醒,里面的劲却全是试探。

小莲站了很久,才低低应了句道:“奴婢记下了。”

她说完便转身,像是想立刻离开这口井边。可她刚迈出一步,袖中忽然滑出一小包东西,落在井沿旁石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声音很小。可现在这地方太静了,那一声像有人拿针在夜里点了一下,井边三个人全都被钉住。

我的目光落过去,是个香包。不大,包得很细,针脚利落,外面的布料颜色不张扬,系口却打着宫里常见的结法。这种熏衣香的包法,王府里也会用,可细处收口明显偏宫中路数。

崔衡也看见了。他低头,弯腰,把那小包捡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急,偏偏更叫人心里发凉。

小莲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她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极紧,肩膀一寸寸绷了上去,仿佛有人把她整个人悬在细线上,再晃一下就得断。

崔衡将香包放在掌心,捏了捏,又放到鼻端轻轻一停。他脸上没有太大变化,站姿也没有变。可我隔着这点夜色都能看出来,他整个人已经冷下来了。不是那种发火前的冷,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收住的冷。

“姑娘身上用的是宫里的香?”他终于开口。

小莲喉头动了一下道:“奴婢……奴婢不知。许是针线上房混进来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快说不圆。

崔衡看着她,没有追着逼,只把那小包收进袖中道:“近来送进来的东西是多,往后更该仔细些。”

小莲低着头,没有接话。

崔衡又道:“今夜到这里为止。姑娘回去歇着。若再叫我在后院偏处撞见第二回,我只好按规矩办。”

“是。”小莲这回应得更轻。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慢,背脊绷得笔直,像只要略微弯下去一点,人便会散开。

我看着她从井边一点点走远,心里只剩一个结论:事情已经不能再靠拖了。

小莲露了底,崔衡抓到了东西。今夜他顾着王府体面,顾着郑氏面子,没有当场发作。可证据已经进了他的袖子,后面他只会往更深处查。等他真顺着这包香摸下去,小莲藏着的那点线头,早晚会被一点点拽出来。

我还在暗处没有动。崔衡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处,目送小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转过身,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那一瞬我后背都贴紧了廊柱。好在我站得够偏,夜色也够帮忙。他目光从我藏身这边掠过去,没有停,片刻后便沿着另一条偏廊离开了。靴底踏过青砖,声音规矩,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我才从阴影里出来。井边冷得厉害。方才香包落下的那块石面还在,夜露覆着一层亮,光一照,什么都显不出来。

我站在井旁,低头看了片刻,手心有点发凉。

事情已经变了。我若还想救她,就得比王府查得更快,比高纬那边推得更快,也比她自己犯蠢更快。

风从井口往上翻了一阵,我打了个寒噤,把没用的吐槽先压回去,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回廊里一盏灯隔着一盏灯亮着,光都不算强。走到半道时,胸口又跟着闷了一下。我伸手按住,停了片刻。那痛意不像前几日那么狠,更多是隐隐发紧,像里面有东西在醒。

“消停点吧!”我低低嘀咕了一句,“人还没有救回来,你先别给我增加穿越委托难度。”

我回到自己屋里,门一关,先在案边坐下,把今夜这一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小莲去旧井,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崔衡早一步守在那里。这种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她病急乱投医。怕高纬那边再给她递一记狠话,逼她赶紧把事情做绝。怕她一边害怕,一边又舍不得“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那点痴梦。更怕她自知露底,索性破罐子破摔,狠狠干一票大的,觉得这样反倒能搏出个结果。

越想,越头疼。我坐到夜深,连灯芯都换了一回,才勉强把心里那团线理出个先后。

明天不能急着去见小莲。先得看王府里动了哪些地方。我要先知道,王府这张网已经收到了哪一步。还得去见郑氏,她既然说过“最怕旁人只记得她偏了”,就说明她心里一直给小莲留着一条路。我要救人,得先知道她这条路还留了多宽。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醒了。其实也不算醒,昨夜压根没有怎么睡。

窗纸外面一透白,我就起身净面,换衣,按平日的时辰往药院去。王府里的清晨很安静,安静里带着一种绷紧的规矩。脚步声都比平时轻,抬门帘的人动作也收着,连井台边打水的丫头都不怎么说笑。不是没人走动,是每个人都把呼吸收了收。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这府里一点点往里勒。

我提着药盒走过后院外侧时,先扫了一眼四周。

果然,偏廊口多了两个轮值。角门旁也添了人,不站正中,站在墙影里,看着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转——崔衡的人昨夜没有白熬。

阿蛮抱着一叠衣料从另一头跑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

“哎哟!”她手忙脚乱把布料抱稳,抬头见是我,松了一口气道,“桑姑娘,你今儿走路怎么没声?我还当哪个厉鬼上班了!”

“厉鬼不上班,厉鬼都催别人上班。”我帮她把最上面滑下来的那匹布压回去,“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针线上房催布,我被抓来跑腿。”阿蛮皱了皱了皱鼻子,又把声音放小,“你觉不觉得今天府里怪怪的?”

“哪里怪?”

“哪里都怪。”她往后看了一眼,“昨夜好像真抓着什么偷摸乱窜的人了。今早后院那边都多了人。连崔副统领手底下那几个平日爱摆木头脸的,今儿都盯得像猫守腊肉似的。”

我差点被她这个比方带歪道:“你少拿吃的形容人!”

“那你给个更雅的。”

“猫守腊肉已经挺雅了,再雅就成诗了。”

阿蛮差点笑出来,赶紧又收住,压低声道:“我说真的。昨夜到底怎么了?怎么没人发落,又人人都知道出事了?”

“因为有些事,没到发落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道:“你这话,听着很像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你再抱着这堆布发呆,等会儿真会被发落。”

阿蛮立刻把嘴一闭,抱紧布料,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道:“对了,小莲姐姐今天告了半日病。脸白得像纸一样,连王妃都让她先歇着。”

我心里那根线顿时绷得更紧。病,先不论真假。可她这个时候请病,说明昨夜那一下把她吓得不轻。她知道自己差点露底,也知道王府这边已经起了疑。越是这种节点,越容易出事。她若扛不住,今天就可能自己往更深处栽。

“她住哪边偏房?”

阿蛮顿了顿,看我,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送药。”

“你什么时候,对针线房的人,也这么上心了?”

“我一向德艺双馨,关爱同事。”

阿蛮被我噎了一下,显然不信,最后还是说了个方位,抱着布料跑了。

我没有往偏房去,而是拎着药盒,绕去了郑氏静室。

这会儿日头刚升起来一点,光从窗棂斜斜照进去。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翻账页的细微声响。

嬷嬷替我掀帘,我进去时,郑氏正坐在案前看账册,神色平平,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按一翻,像昨夜后院旧井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这个样子,反倒最叫人心里发紧。

屋里一只细瓷盏冒着淡淡热气,旁边放着两本摊开的册子,朱笔还搁在边上。

我把安神药放到小案上,刚要说话,她先抬了眼。

“昨夜睡得可安稳?”

我心里轻轻一顿,这哪是在问睡觉。她是在问,你昨夜追出去,看到了多少。

我没有装傻到一句“睡得挺好”就糊弄过去,也没有傻到真把旧井边那一幕原样倒出来,只答道:“风大,夜里醒了两回。”

郑氏“嗯”了一声,翻过一页账册。

“人一夜里若醒得多,白日做事就容易看走眼。”

“是。”

“看走眼还不打紧。”她继续看账,头也没有抬,“最怕的是,明明看见了,还非要急着把话说死。”

我看着她那只压在账页边的手,慢慢明白过来。她确实已经察觉了。也许昨夜崔衡已经把香包送到了她面前。也许没有送,只暗中报了个不对劲。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清楚,小莲出了问题。至于问题深到哪一步,她还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自己回头,或等另一个人把她拉回来。

我将药碗往前推了推,低声道:“有些话若说早了,人便只记得被揭穿,不记得自己原先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郑氏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静。看不出喜怒,偏又把我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接住了。

“你倒明白。”

“是王妃教的好。”

她没有接这句恭维,只把账册合上一半,淡淡道:“人若一时走偏,最怕旁人只记得她偏了,忘了她原先也曾想走正路。”

这话她昨夜已经说过一回。如今再说,分量便不一样了。她明明已经察觉了风里不对,明明也能狠下心先把人拿住,再慢慢查。可她没有。她还在等,还在留。乱世里能这样给人留情分,简直比限量版盲盒还稀罕。问题是,这种时候越稀罕,后面也越容易疼。

我一时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声音。

郑氏又翻开另一页账,像方才那番话只是顺口一提道:“阿蛮说,你近来总往针线上房走。”

“顺路学学配色。”我答得一本正经,“总不能我以后缝个药包,还缝出人命。”

郑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道:“你这张嘴,倒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王妃若肯信我一半,就已经够我受宠若惊了。”

“少贫嘴。”她搁下朱笔,“去吧。若真有人病了,该送药送药。病里的人,心最容易乱。”

我点了点头,提起药盒退了出去。

从静室出来,外面的晨光已经亮了些许。院中青石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风吹来凉得人清醒了许多。

王府里每个人都还在做自己的事。取水的,送账册的,扫落叶的,分布料的。可那层安静还在,像线收紧了,却没人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