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谁更好拿捏?”我道。
“差不多。”高延宗冷笑,“皇帝坐久了,最爱拿自家人练刀法。”
阿蛮在门边听得背都绷直了,估计恨不得自己这会儿是根柱子,听不懂也听不见。
郑氏挥手让她先退去传话。阿蛮一走,偏厅里只剩我们几个。
外面日头偏了些,檐影顺着砖地一点点挪。那堆绸缎首饰还堆在院里,像一场没有收完的笑话。
从偏厅出来时,廊下的风更凉了。
高延宗被郑氏留住去看那份名单,我则拿着那张折好的白纸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脚步却顿住,高长恭站在前面。人靠着廊柱,像是专门等我。
檐外日光斜斜照过来,把他半张面具映得发冷。
他没有说话,我便先走过去,把袖里的纸递给他道:“还有一句没有在偏厅说。”
他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问道:“什么?”
“许昭娘盯我,盯得太紧。”我站到他面前,“昨夜角门边,她就已经认出我了。今早又当着众人的面把香点到我名下。若说只是顺手,我不信。”
高长恭把纸收回袖中道:“你怀疑她后面还有安排?”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我抬眼看他,“香粉里的细末,是拿来追痕的。她在我身上挂了记号,绝不是为了让我回房自我陶醉闻两口。”
这话一出,我自己都差点被逗笑,偏眼下这局面实在笑不出来。
高长恭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庭中那些还没有收完的箱匣。
风一吹,绸缎边角微微一动,颜色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忽然开口道:“我若抗旨,便是恃功生骄。收下这些人,外面便说我耽于声色。府中女子只要出一点风声,便能落成治家无方。若再闹出受辱、失贞、藏奸一类的丑闻,王府失德,我在军中的威望也会随着一落千丈。”
他一字一字说下来,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却越听越觉得胸口发闷。
“高纬要的从来不是我死得多快。”高长恭道,“他要的是我站不稳。人一旦站不稳,兵权便好夺,旧部也好拆。”
我咬了咬牙道:“真脏。”
“宫里的路数,一向如此。”
他说得很平淡,让我更难受。不是因为他讲得多重,是因为他太熟。
我盯着他面具下那道冷白的线,问道:“你以前也遇过这种局?”
“遇过。”
“很多回?”
“够记住了。”
我忽然不知该接什么。
风从回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那只铜铃轻轻一碰。声音很轻,我心里却更堵。
高长恭说这些时,语气实在太平缓,没有一点起伏,偏偏把那种深埋着的疲惫全透了出来。不是抱怨,也不是示弱,是习惯。
我忽然低声道:“你总这样吗?”
“哪样?”
“每次都先把最坏那层咽下去,再告诉别人该怎么防。”我看着他,“久了不累?”
他没有马上答,只顺着回廊往外看了一眼。练武场就在前面,空空荡荡,日光落在地上,白得晃眼。
“累也得做。”
一句话,堵得我喉头都发紧。
是啊,他不做,谁做?高延宗再机敏,郑氏再稳,王府旧人再忠心,这些人也都在他身后。
兰陵王这三个字压在这儿,不是风光,是靶子。
我靠着廊柱,半晌才把那口气吐出去道:“所以你昨夜才说,有人想毁你,不会先杀你,会先毁了你的名声?”
“嗯。”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能堵的堵住。”
“然后等他们动手?”
“他们总会动手。”
这人是真稳,我都想踹他一脚,看能不能踹出点人味来。
我没有忍住道:“你说得倒轻巧。”
“这是事实。”
“事实也分让人生气的事实,今天这个就挺招人烦。”
高长恭偏头看了我一眼道:“你在替我生气?”
“我在替自己生气。”我立刻接上,“我现在也在这局里,被人当靶子点名,连香都送到我屋里了,我不该气?”
他看了我片刻,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道:“该。”
“这还差不多。”
我低头踢了踢脚边一粒小石子,心里那股火却没有散。越生气,脑子反而越清。
“高长恭。”
他看向我。
我很少这样直呼他名字,此刻叫出来,连自己都察觉出一点压着的劲。
“既然他们已经把我点出来了,我倒觉得有件事能做。”
“什么?”
“我去接那条最显眼的线。”我道,“许昭娘盯的是我,高纬往我身上挂了记号。那我干脆站出来,看他们到底打算把我推去什么位置。只要他们还往前伸手,总会露出更多破绽。”
话一说完,回廊里静了静。
高长恭想也没有想,直接道:“不行!”
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早料到他会这样,半步都没有退道:“为什么不行?”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有逞强。”我盯着他,“现在最显眼的人就是我。你把我往后藏,他们也会想法子把我再拽出来。与其被动挨刀,不如将计就计,顺着这刀往上摸。”
“桑启。”他声音沉了点,“这不是你能随便试的局。”
“那谁能试?”我上前一步,“若我此刻退了,他们就会换别人。换阿蛮,换小莲,换府里任何一个年轻侍女。你真护得住每一个人吗?”
话音一落,回廊里的风都像顿了下。
高长恭看着我,眼底那层静被我硬生生撞出一道口子。
我也没有退,胸口跳得快,话却越说越稳道:“你刚刚自己说的。若府中女子出一点风声,外面便要拿你开刀。那现在最方便出风声的人是谁?是我。既然躲不开,不如拿我这条线先去钓。至少我知道他们在盯什么,也知道香里有什么门道,我懂医理香料,没人比我更合适。换别人,只会更糟。”
高长恭手指微微收紧道:“我说不行。”
“你说不行,局就不走了?”我也上了火,“高纬又不是你府里账房先生,你一句改日再议,他就真回宫睡觉去了?”
他低声道:“我会安排。”
“你安排你的,我也做我的。”我道,“我们性子半斤八两,谁也别装得比谁更会舍身取义。”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说得太直白了,可也正因为如此,谁都没法装没听见。
高长恭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回廊外的日光落过来,照亮他面具边缘那一点冷色。
我忽然觉得,我们俩在这一刻真挺像。都知道前面是坑,也都第一反应先往前迈一步,生怕别人先掉下去。真是没救了。
半晌,他终究还是没有点头。
“你不许擅动。”
我刚要开口,他已接着道:“崔衡会重查王府巡防,角门出入名册今夜前全换新。内院这几日一律不得单独接触宫中送来的香料衣料。阿蛮那边我会叮嘱,王妃身边的嬷嬷也会盯紧。你房里再送什么东西,先经崔衡的手。”
安排得挺周全,就是没一句答应我。
我磨了磨牙道:“你这叫换个法子说不行?”
“本来就不行。”
“高长恭。”
“嗯。”
“你很难劝。”
“彼此彼此。”
还学会回敬了,我差点被他堵得没气笑。正
僵着,廊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谁脚下没有站稳,鞋尖蹭到了柱脚。
我们同时转头,原来廊角那头站着小莲。她手里还抱着一卷刚领走的旧布,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也不知站在那里听了多久。风吹动额前碎发,她却连动都没有动,目光直直落在我们这边。
我心里一沉,她听见了,而且听懂了。许多话,不点破时还能自欺。小莲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高长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言,只转身往外走。
走前对崔衡那边来的人吩咐了一句道:“巡防今晚加一倍。角门名册,重查。”
“是。”崔衡应下,立刻转身去办。
我站在原地,看着高长恭沿回廊走远。背影挺拔,步子稳,一点都不乱。可我心里却越来越清楚,他早就站在风口上了。只是从前我隔得远,还能当自己是个过路的看客,如今却已经被高纬一把拽进了这阵风里。再退,也退不干净。
小莲抱着那卷旧布,手指收得发白。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问道:“都听见了?”
她点头,幅度很小。
“姑娘……”她嗓子发涩,“我从前递出去的那些信,若真被他们拿去做这种事……”
“现在知道怕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竟没有反驳。
我本想再说重两句,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眼下不是骂她的时候。人已经被吓醒一半,剩下那半,还得让她自己慢慢看清。
“回去吧。”我道,“这几日别再往后门旧井边凑,也别和任何宫里来的人单独说话。”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我看她一眼,“你前面走错的那几步,后面总得补。”
小莲抱紧旧布,低头退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声音轻得快散在风里。
“姑娘,王爷……是不是一直都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有立刻答。
回廊尽头就是练武场,檐下人影来去,崔衡正带着护卫重新分派人手。日光压下来,把甲片边缘照得发亮。高长恭站在那片光里,正低声与人交代什么,背影笔直,周围所有人的步子都围着他转。
我看了一会儿,才道:“大概是。”
小莲没有再说话,慢慢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廊下,风从檐角扫过来,带着点傍晚将至的凉。练武场外檐下,高长恭交代完事情,侧身看向场中兵器架。光落在他肩头,压得人更清晰。那道背影站在那儿,像早就习惯了四面来风,也早就习惯了风里藏刀。
我把手按在袖口,那里还留着那张折起的白纸边角。这张局,到底还是把我拖到他身边来了。不是站在远处替人叹一句可惜,也不是穿越过来随手捞一把便算尽心。我已经在这阵风里,脚下也踩上了刀背。
午后日头偏过去,院里的光落在青砖上,一块亮,一块暗。风不大,檐角垂着的穗子轻轻晃了两下,前院便又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先是内侍靴底踏过门槛,再是女官裙摆擦过回廊,后面还跟着捧册的宫人,抱着匣子的宫人,捧尺的宫人,抱衣架的宫人。阵仗比早晨宣旨时还齐整,走得不急,偏偏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里发沉。
阿蛮从廊下快步跑过来,到我跟前时猛地刹住,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有收好的绸带。
“又来了。”
“看出来了。”我抬眼往前厅那边看,“这回还带了文房四宝,够讲究。”
阿蛮嘴角一抽道:“我刚在前面瞄了一眼,那位许女官也在。还多带了两个执笔的,说是什么要重新核定名册,省得宗室档案与内廷档案有出入。说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我听着只觉后脖子发凉。”
“正常。”我把袖口压平,“刀刃外面总得先包层锦缎,不然怎么显得他们礼数周全。”
阿蛮挪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你要不先避一避?”
“避去哪里?”我看她,“他们都把人带到王府厅上来了,我这会儿若躲,明天外面就能传成兰陵王府私藏妖怪,见不得天日。”
阿蛮差点呛住道:“妖怪都出来了。”
“别急。”我往前走,“按高纬这手法,再给他两天,指不定连我是狐狸精借尸还魂都能编全。”
她明明紧张得手都凉了,还是被我这句堵得肩膀抖了一下。等她回过神,忙跟着我往前厅去。
前厅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内院里的侍女、嬷嬷、管事,都被叫来了。前院几个常跟着出入的护卫立在两侧,崔衡站在最前面,腰侧佩刀压得笔直,脸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青石。
高延宗没在,倒也省得这位活宝在这种场面里再蹦出几句让人憋笑的话,不然宫里的人今儿多半得当场体验一次笑容消失术。
正堂门开着,里面摆了两张长案。左边那张案上摊着几册厚薄不一的名册,封皮都是宫里用的浅黄绢。右边那张案上放着几只开了盖的匣子,里面是软尺、笔墨、香牌、衣样册。再往后,还立着几架新送来的衣料,颜色绚得扎眼,同王府原本的清简摆设凑在一块,格外像戏班子行头搬进了佛堂。
许昭娘就坐在左侧案后。她今日穿得仍是素净,衣领口压得平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那层笑意恰好停在叫人挑不出错的位置。若只看她坐姿,还真像个替内廷办事的稳妥的女官。可我一看见她指尖在册页边上轻轻压着的样子,就只想到几个字,慢条斯理地拣刀。她身边两名女官分坐左右,一个执笔,一个翻册子。旁边还立着两个内侍,手里各捧一卷新带来的副册。看那架势,今儿不是来走个过场,是要把王府里能写上纸的人都筛查一遍。
郑氏已坐在正堂上首。她衣饰照旧端整,面上不见怒意,也不见急乱,手边只放着一盏温茶。高长恭站在她下首,身上还是常服,面具覆着半张脸,人站在那里,连那叠名册都压矮了几分。他没坐,也没开口,只把场子先让出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前一道旨意只是放出风声,这一次才是真把人往纸上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