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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6章 客身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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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娘先朝郑氏行了一礼道:“陛下心细,恐前日旨意既下,内廷所记与王府旧档不一致,日后查问不便,特命奴婢再来核一回册子。赐入府中的姑娘,自要一一记明。府中近日暂居、客身、旧婢、近来调动过差事的,也都问清,以免错漏。”

郑氏把茶盏放下道:“有劳许女官。”

“王妃言重。”许昭娘笑着道,“为陛下分忧,也是为王妃分忧。”

一名内侍高声报了句“开始”,那两册名录便一页页摊开。先记赐来的人。几个名字念过去,都是宫中挑来的美姬,姓氏、年纪、籍贯、擅长何艺、赐入何府,一样样写得清清楚楚。那几名女子早已被安排在前院候着,此时一一进来见礼,垂着头答话。她们有的面色发白,有的唇抿得极紧,也有一个看上去镇定些,只是袖口一直在发抖。

记完这几人,许昭娘话锋一转道:“既是入府侍奉,总不好只记新来的。王府内院中,近来往来调动过的,也该一并核实。”

她指尖往册页上一点道:“从别院先问起吧。”

前面那几名美姬果然只是个开场白,真正耐人寻味的在后面。谁身份模糊,谁来历能做文章,谁最适合被拖进这池浑水,一问便能问出来。

阿蛮在我身侧小声吸了口气,问道:“这也问?”

“这才是正餐。”我低声回她,“前面那些是开胃菜。”

她脸都快皱成包子道:“宫里吃饭口味真重。”

“没有办法。”我盯着前面那叠册子,“他们胃口一向好,专挑别人身上的肉下筷子。”

先被叫上去的是别院里一个年长嬷嬷。问得极细——何时入府,原是哪家陪嫁,跟过哪位旧主,近三年在何院当差,病过几次,如今管哪几把钥匙。问完她,又问另一个侍女。再问一个。再问一个。越问越细。哪院伺候过茶,哪年调去针线房,哪次跟着出过府,识字识几个,认不认香,见没见过内廷差使。许昭娘问得不急,每句都带着笑。偏是这份不急,把人问得腿发软。旁边执笔女官笔尖落纸极快,记得滴水不漏。几个人下来,正堂里静得连衣角摩擦都听得清。

我站在人群后,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张还留着折痕的白纸边。纸确实薄,但也确实硌手。可眼下更硌人的,是前面那本名册,这不是记档,这是在给后面每一个局预备钉子。

问到内院旧婢时,小莲被叫了上去。她今天穿着王府侍女常用的浅青衣,头发挽得规规矩矩,若只看背影,安静得像一滴水。偏偏她一走到堂前,我就看出不对。她肩背绷得太直,脚下也轻,轻得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如今许昭娘坐在正堂问名,她再听不懂也该明白,自己从前递出去的每一封信,都不是在传话,是在给人递绳子。

“名字?”执笔女官头也不抬。

“小莲。”

“原名?”

小莲指尖一蜷道:“李棠棣。”

“何时入府?”

“七年前。”

“由谁收留?”

“王妃。”

“平日在哪院当差?”

“先在针线房,后在正院伺候。”

“近半年可曾出府?”

“跟着采买婆子出过两回。”

“都去了何处?”

小莲喉咙动了下,一一答了。

许昭娘看着她,笑得极轻道:“王妃仁厚,给你留了好去处。你在王府多年,倒是有福。”

小莲脸色又白了一层,许昭娘这话说得真是要命。表面夸她有福,里面却句句都在提醒她,你受过王妃的恩,在王府待得久,最知道这里面该从哪儿下手。

小莲退下时,脚步都虚了一瞬。阿蛮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小莲却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站直,低着头退回人群里。我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这还只是开始,前面又问了几人。旧婢,杂役,针线房侍女,别院小厨房掌事,连一个前些日子病过的洒扫丫头都被问了何时起病,吃了谁开的药,在谁屋外值过夜。规矩二字压下来,真能把人问得连自己昨晚多吃了两口饭都像犯了事。

我正听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桑姑娘。”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目光齐齐转来。我从人群后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停在正堂中央时,刚好能看见许昭娘面前那册子摊开半页,左侧写的是赐来的几名美姬,右侧还是空的。她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空白上,像是特意给我留的地方。

她看着我,笑意不变道:“这位桑姑娘,虽非王府旧籍,到底久居内院,也该记一笔。”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这么把我从“暂住的外人”钉进了王府这场恩赏的框子里。

我还没开口,郑氏已先一步接了过去道:“桑姑娘是暂住王府的客身,前些日子在别院养病,近来才入内院帮衬几件杂事。”

许昭娘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低头看册子道:“客身。”

她指尖在空白处轻轻一顿,旁边执笔的女官便跟着停笔等着。

“正因是客身,才更该记明。日后内廷若问起,倒省得叫人说兰陵王府藏人不报。”

前厅里立刻更静了,这绕法真漂亮。

我抬起头,把话接上道:“桑启,外乡人。家里早散了,辗转至此,蒙王妃照拂,借住一段时日。识字,会记账,会些杂活,没别的长处,吃饭还行。”

末尾这句一出口,阿蛮在后面硬生生别开脸,她肩膀抖了一下,估计在憋笑。

崔衡站在门边,嘴角都像绷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许昭娘看着我,倒也没当场拿这句做文章,只把目光在我面上停了停道:“桑姑娘倒坦率。”

“混口饭吃,坦率点省事。”我看着她,“总不能把自己报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回头若让内廷验货,岂不露馅。做人还是得诚实,尤其碰上记名这种大事,省得以后对不上。”

她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顿道:“说得也是。”

旁边执笔女官落笔,写下“桑启”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去时,我余光看见高长恭的手,人仍站在郑氏下首,没有挪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些。指骨绷起一道很浅的白,像把怒意硬生生压进了掌心里。

他不能当众拦。他若拦,许昭娘下一句便能顺杆爬上来,问一句王爷为何偏偏不肯让这位客身列档。再往下,王府藏人,内院失察,什么都能扯。可不拦,便是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拖进局里。这滋味换我也想翻桌子。

郑氏也没再硬拦。不是她不护,是这一步已被许昭娘堵太死。

许昭娘抬手示意继续道:“既记了名,总要问清。桑姑娘何时入府,先后住过何处,近来常在谁院里行走,可曾出府,可曾接触过宫中赐物,都一并记明。”

我心里冷笑,答得很快:“入府时日不长,先住别院,近来受王妃照拂,偶尔在内院帮忙。平日多在针线房、账房、正院跑腿,出府只跟着采买去过一回药铺。宫中赐物今晨接旨时看过,碰过一匣宫香,一匹缎子,别的没动。”

许昭娘抬了抬眉:“连碰过什么都记得很清。”

“没有办法。”我冲她笑了下,“人在屋檐下,最近又总有人提醒我凡事得记仔细些。我记性还行,省得日后有人问起,我再临场编词。那样多不专业。”

阿蛮这回头都不敢抬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许昭娘看着我,眼里那点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极快,又合上了道:“桑姑娘说笑了。内廷做事,只求清楚,不求为难谁。”

“那就好。”我道,“我最怕麻烦。”

“怕麻烦还留在王府?”

“路上兵荒马乱,外面也不太平。”我眨了眨眼,“再说,兰陵王府饭做得不错。人总得先活着,才能谈别的。”

旁边执笔女官没有忍住,笔尖都顿了一下。

我听见崔衡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场子再绷下去,真有人要笑场。

可惜眼下不合适,我只好把自己那点嘴贫往回收了收。说归说,刀还在前面。我越镇定,许昭娘越难借“来历不明”给我再镀一层“金”。

发现没能往这个口子深挖借题发挥,她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转而道:“桑姑娘久居内院,如今既已列档,便也在此次候名之内。内廷日后若再查礼仪、服饰、起居等例,少不得也要过问。还望你多担待。”

这是直接把话挑明了,我被点进局里,已不再是外面的人。至少在这张纸上,不是了。

“女官放心。”我垂下眼,“既然记了名,我自然配合。王府上下都忙,我也不愿给王妃添麻烦。”

郑氏这时才淡淡开口道:“桑姑娘身子尚未全好,许女官问名归问名,旁的还是从简些好。”

许昭娘笑道:“王妃疼惜人,奴婢明白。只是规制在前,也不好太省略。名既记了,量体、验衣、定香,总得走一遍。日后若有入宴入宫之需,也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我听见“量体、验衣、定香”这六个字,心里当场骂出一长串。这哪是规矩,这是在给后面罗织罪名好有依据捕风捉影。

郑氏眸色沉下去道:“她不过暂居,未必用得着这些。”

许昭娘依旧不硬碰,只朝她一礼道:“王妃说的是。可既在候名之内,便要按例。若偏她一人不量,日后外面问起来,反倒多生口舌。奴婢也是替王妃分忧。”

又来了,动不动就“分忧”。我都快听出条件反射了。她一说这词,我脑子里就自动浮现一把包着丝绸的刀。旁边一名女官已捧着软尺上前,另一个捧了衣样册。再后面,还有宫人抱着几只香牌匣子,等着一一过目。

我还没动,小莲忽然在后面白了脸。她站在人群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连唇都没了颜色。她这一刻该是彻底看明白了,高纬当初许给她的“名正言顺留在王府”,从头到尾就是个坑。今日宫里把我也拖进来,不是看中谁,是看中谁更适合拿来做刀。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争一个位置,真相却是,高纬把整个王府女眷都当成了可供摆布的棋。

我看她那样,心里反倒更冷,总算让她看明白了。

许昭娘朝那名女官点了点头道:“先从——”

她话刚起头,高长恭终于开口道:“够了。”

只两个字,不高,也不重。偏偏正堂里所有人都停了。他从下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排捧着软尺、香牌的宫人身上,声音仍旧平平。

“记档便记档。人既已问过,诸事到此为止。再多一步,便不是内廷记档,是欺到本王府里来了。”

整个正堂的气压一下绷紧。那两名捧尺的女官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许昭娘脸上的笑意也极轻地停了停,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有和高长恭硬顶,正堂里这么多人看着,兰陵王若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往前一步,便是明着踩王府的脸。

她起身,朝高长恭微微一礼道:“王爷误会了。奴婢只依内廷旧例行事,不敢有别的心思。既然王爷有话,奴婢自当从命。”

高长恭没有接她那句“误会”,只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压着。

许昭娘退得很有分寸道:“那便先止于记名。后面若有需补之处,奴婢再来请示王妃。”

真会说,连退都先把下一步路铺好。

郑氏这时开口道:“有劳许女官今日辛苦。既已记完,嬷嬷送客。”

两名老嬷嬷立刻上前,礼数周全地将人往外请。那几名捧着软尺、香牌的宫人也都跟着退下。执笔女官把册页晾了晾,待墨迹稍干,方才合上。那叠纸一卷起来,我心里那点不适便更清楚了。收进去的不是一页纸,是后面许多权术阴谋的引子。

许昭娘临出门前,目光又在我身上停了一停:“桑姑娘。”

我抬眼。

“王府规矩好,姑娘又聪明。聪明人,最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

“女官放心。”我看着她,笑了下,“我这人一向识时务。就是有时候识得太清,容易让人下不来台。”

她笑意更淡道:“那便盼着姑娘一直都清醒。”

“彼此彼此。”

她袖口轻轻一拢,转身出门。人一走,前厅那股叫人发腻的宫香也随着淡了。可我站在原地,仍觉得后背发凉,那种被人提前瞄准的凉意浸透脊背。

正堂里的人渐渐散开。郑氏叫阿蛮去安顿众人,崔衡则带着人把堂中几处能被宫人碰过的物件重新查一遍。小莲退到门边时,脚步都发飘。

我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道:“如今可彻底看懂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道:“懂了。”

这回倒是真懂了。

高长恭仍站在堂中,没有立刻走。

我转头看他,正要说话,郑氏已先一步起身:“王爷。”

他看过去。

“她的事,晚些再说。”郑氏声音平稳,“先把前面收一收。”

“嗯。”

高长恭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是落在我这边。我知道他这会儿多半一肚子火压着。可堂里人多,他不能当场把我拎出去问一句有没有事,也不能说半句多余的护持。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我冲他轻轻摇了下头,意思很简单,我没乱,撑得住。

他看见了,目光稍稍一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与崔衡交代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