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领命出去,堂中便只剩下我、郑氏、高长恭,还有尚未完全收走的那叠副册。一名宫人方才走得急,最底下一张副页似乎没有压实,边角从册堆底下露出一小截。
旁人都在各自忙着,没人留意。我眼尖,视线刚好扫到那一角,心里忽然一动。
等郑氏与高长恭说话的当口,我悄悄往案边挪了半步,借着抬手理袖口的动作,把那一角纸轻轻勾了出来一点。纸页摩擦案面,发出极轻的一声。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张副名册,上面已预先分好栏目,在“府中候名”那一栏里,我名字所在的位置旁边,赫然有一笔极细的淡痕。有人早就知道,这一栏迟早要写上我,连位置都先留好了。
我手指一紧,果然如此,早就选定拿我来做文章了。真够周到。给人下套还提前占座,宫里做事确实讲究。
傍晚时分,阿蛮来敲我的门:“王妃请姑娘过去一趟。”
我正坐在桌边看那匣宫香,闻言把盖子扣严,问道:“现在?”
“嗯。”阿蛮抱着一只漆盘,盘里叠着两件新衣,“让我亲自来请。”
她说完,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又憋回去。那副模样摆明了肚子里装着一串话,偏又不知道先说哪句。
我站起身,顺手把袖口理好道:“想说什么就说,憋着容易上火。”
阿蛮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院里现在人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明面上没人敢议论,可我方才从针线房过来,路上碰见两个婆子,离老远就闭嘴了。”
“多新鲜。”我抬脚往外走,“王府这些日子太安静,忽然多出一个我,够她们嚼半个月了。”
“这不是重点。”阿蛮跟在我身边,“重点是,她们不敢在你跟前说,可外面那层意思已经长起来了。你现在往院里一站,别人先看你,再看王爷,最后再偷摸看王妃。”
我脚步慢了半拍道:“王妃知道吗?”
“知道。”阿蛮皱皱鼻子,“所以才让你过去。”
郑氏起居的静室在内院深处,穿过两重回廊,再拐过一道月门,外面的喧闹就淡下去了。屋门半掩着,窗下灯已经点上,光色很稳,照出一圈温黄。
门口守着的嬷嬷见我来,轻轻把门推开道:“王妃已等着了。”
我迈进去,先闻见一股极淡的熏香,不甜,不浓,只带一点草木的凉意,闻着脑子都清了几分。镜前只放着王府旧有的玉梳、银簪,一盒颜色很浅的口脂,一盏小铜灯,一方叠得平整的细帕。案上另外还放着一套新衣。料子是新送来的,颜色却素,浅烟青里压着一点冷白边,叠得整齐。
郑氏坐在镜前旁侧,正低头分拣一支簪子。
见我进来,她抬了下眼,吩咐道:“把门关好。”
嬷嬷应声退下,门在身后轻轻合住。我原本还以为郑氏会先问我怕不怕、怨不怨,或者和我商量如何避开这场局。
结果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把那套衣裳往前推了推道:“先试试尺寸。”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王妃。”
“去屏风后换上。”她又道,“若有哪里不合身,针线房的人还在外面候着,来得及改。”
这话平稳得过头,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今天前厅那一遭刚过去,院里人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结果郑氏把我叫来,第一句居然是先试衣。
我看着她,没有动。
郑氏把手里的簪子放下,终于朝我看过来道:“外面盯着。此时若乱,正中旁人下怀。你先把衣裳换了。”
这一句很轻,我却一下明白了。
我抱起衣裳进了屏风后。料子贴在手里,凉而轻,针脚细密,做得极快,明显是下午刚赶出来的。
我把衣带系好,走出屏风。
郑氏上下打量一眼,起身过来替我把肩线抚平,又看了看袖口道:“腰略松半寸。”
她朝外面轻轻唤了一声,立刻有嬷嬷把针线递进来,人却没有进屋。郑氏自己接过针线,示意我站到灯下。
“抬手。”
我照做。
她垂着眼替我收腰,动作很稳,针穿进料子里,拉线,打结,一下都不乱。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香我闻得更清晰了,淡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叶。
我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针,忽然道:“王妃这会儿亲自做这些,旁人若知道,怕是要说我脸大。”
郑氏唇边动了下道:“你如今名声都快被人安排完了,也不差再多这一条。”
我噎了一下。她把最后一针收住,剪断线头,示意我到镜前坐下。我依言坐下,铜镜里映出灯影,映出我身上的新衣,也映出郑氏站到我身后,抬手替我拆开发髻。发簪一根根抽出,长发滑下来,落到肩背。
郑氏拿起玉梳,从发尾开始慢慢梳理。屋里太静,梳齿掠过发丝的细响都听得清。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点古怪感。像被人按着,往另一个身份里送,可镜里的人还是我。衣裳换了,头发散了,脸还是这张脸。
郑氏一边替我理发,一边开口道:“从今日起,院里再看你的眼,不会干净了。”
她没有绕弯,也没有软话铺垫,就这么平平地说了出来。
我望着镜子,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道:“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真听见了又是另一回事。”郑氏手上的梳子没有停,“今日名册记下去,往后你出现在哪儿,都有人会先给你安个名头。你若四处走动,他们会说你不安分。你若待在屋里,他们会说恃宠拿乔。你若与王爷多说一句话,便是狐媚;少说一句,便是装相。”
我没有作声。她继续理着我耳后的头发道:“男人的名声,常系在女人身上。女人的清白,更容易被拿出来说事。她们不必先问你做过什么,只要你在局里,你就是现成的把柄。”
镜里我的脸被灯火映得有些白,我开口时,嗓子有点干道:“王妃是在劝我忍着?”
“不是。”郑氏把一缕发从我肩头拢回去,“我是让你先看清楚。”
我心中发沉,盯着镜中郑氏的脸,忽然问道:“王妃早就习惯这些了?”
郑氏手上一停,随即又继续道:“习惯谈不上。只是见得多。”
“嫁入王府后?”
“入宫前就见过。”她淡淡道,“世家女自幼学礼,不只是学怎么坐卧行走待人接物。还学怎么在旁人动手前,先认出那把刀会从哪儿来。嫁进宗室,只不过刀多一些。”
我无声吐了口气。这话说的语气平平,偏叫人心里更堵。
镜里她神色很静,眉眼柔和,手上替我理发的动作也稳。可我忽然明白,这份稳不是天生的,是一层层练出来的。门外风刀霜剑,门里还是得把杯盏放正,把衣襟抚平。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端着东西停在帘外,不敢进,又不敢走。郑氏没有回头,只抬手把梳子放下,改用指尖替我分发。
“你知道小莲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吗?”
这话来得突然,我从镜中看着她。
“因为高纬拿兰陵王妃的位置钓她?”
“这只是一层。”郑氏把我的头发分成几股,慢慢往上绾,“她不是单单爱而不得。她是在乱世里,把被高纬选中,当成了翻身出路。”
门外那影子猛地一僵,我眼皮一跳。不用看也知道,是小莲。郑氏显然也知道。
她连头都没有偏,仍旧对着镜子说话,声音不高,字字却稳:“女子在这世道里,本就容易把一点体面看得太重。有人说看中你要抬举你,有人说只要你肯听话,便给你一个名分,一条出路。听久了,便会把恩赐当成好命,把被选中当成出路。”
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门外的人影更僵了。
郑氏接着道:“可帝王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落在别人手里的体面,也不叫体面,那是牵线木偶,是棋子,生死全不由己。”
外面很安静,连送水的托盘都没有响一下。
我几乎能看见小莲此刻站在帘外,十指一点点掐白,脚下却像生了根。她不敢进来,也走不了。
我低声开口问道:“那王妃当初收留她时,可曾看出她会走到今日?”
“没有。”郑氏答得很干脆,“若当初便认定一个人会背叛我,我不会把她领进门。”
我抬眼看她。
郑氏把发绳绕过我的长发,缓缓收紧道:“我收留她,只因她那时倔强地站在雪地里,衣裳破了,脚上连鞋都快磨没了。家道中落,清高的她若继续流落,活不了太久。我给她改名小莲,是盼她从泥水里重新站起来,不必一直活在旧日苦难走不出来。那时我没把她当奴婢,打算将来给她寻一处好人家。她若懂得这一点,便不会把别人递来的虚名,看得比自己还重。”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很短,像被人硬压回去的。
我坐在镜前,一时间没有说话。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从来没少过。给的路,却没几条。
我扯了扯嘴角道:“听着很恶心。”
郑氏在我发间插上发簪道:“恶心归恶心,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我知道。”我盯着镜子,“只是不服。”
“不服,比麻木好。”她说到这儿,忽然抬眼与镜中的我对视一眼道,“你和小莲不一样。”
我一愣,问道:“哪里不一样?”
“她是把命交出去,等着被挑选。你不是。”郑氏替我把鬓边碎发压住,“你就算被人拖进局里,也总在找怎么把棋盘掀翻。你这样的人,会吃苦头,撞得满头包,运气差些还容易没命。”
我没有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道:“王妃,后半句大可不必。”
她居然轻轻笑了一下道:“可总比跪着等人挑拣强。”
这一笑很淡,转瞬便没了。我却被这一下笑弄得胸口一松。
门外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小莲终于进来了。她端着铜盆,脸白得几乎透明,眼圈发红,进门后便低着头把东西放到一旁的架上。她动作很轻,近乎发飘。
郑氏只从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小莲放好铜盆,退到一旁。屋里一时更安静了。
我看着镜中的她,忽然开口道:“小莲。”
她肩膀一颤。
“你听见了。”不是问句。
小莲抿住唇,半晌,低低应了一声道:“听见了。”
“那你也该知道,今日这场局烧起来,到最后是整个王府的倾覆。”我转过头,直直看她,“你若还把高纬说过的话当真,后面受的就不只是皮肉苦。”
小莲手指蜷起,指尖都掐白了。
她站在那里,头压得极低,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道:“奴婢……明白。”
明白两个字说得很轻。
郑氏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从首饰匣里挑出一支簪子。簪子很素,银质,头上只压了一点极小的白玉,不抢眼,胜在干净。她把那支簪子在手里转了转,放到妆台边。
“把宫里送来的那匣香拿过来。”
小莲一怔,随即去案边捧来。这是许昭娘白日里塞到我名下的那匣“迟春”。匣子刚放到妆台上,我便闻见一线冷甜。
郑氏看都没有多看,只抬手推到一边,推得干脆利落道:“今日不用它。”
这五个字落下来,我心里蓦地一震。明着是不用宫香。暗里却像是把宫里那层味道连同那个名头一道推开了。
郑氏把自己匣中的口脂拿过来,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抹在我唇上。颜色很淡,只提一点气色,不张扬,也不艳。接着又拿了帕子,在我耳后轻轻按过,把方才衣裳上沾的一点杂香都拭掉。
“王妃。”我看着镜中这一切,低声道,“你这是替我梳妆,还是替我洗罪名?”
“都算。”她答得平静,“外面那一套再会作妖,进了这扇门,也先得按王府的规矩来。”
我喉头一哽,没有再说话。屋里灯影轻轻晃着。
郑氏替我把发绾好,只留两缕碎发在鬓边,衬得面容更清丽。
小莲站在一旁,眼睛一直垂着,睫毛却抖得厉害。她该是把方才那些话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被选中,不是出路。恩赐,不是体面。背后全是龌龊的刀。
郑氏说得不重,却比责骂更疼。
我看着铜镜,忽然道:“王妃,你若是我,此刻会怎么做?”
郑氏替我把衣领微微拉平道:“先站住。”
“然后呢?”
“再看刀往哪儿来。”她道,“知道刀口在哪儿,才知道该躲,还是该迎。”
“若躲不开呢?”
“那便别让他们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一瞬,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何把我叫到这屋里来,又为何一句软话都没有说。她是在把一件更要紧的东西递给我——站法。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很稳,很轻,熟悉得不能再熟。我背脊一下绷了起来。
没有过片刻,外面便传来高长恭的声音:“王妃。”
只一声,隔着帘,隔着门,收得很沉。
郑氏手上动作没有停,淡淡应道:“在。”
外面静了一下,他才又开口问道:“可妥当了?”
我坐在镜前,指尖猛地一蜷。就这么一句,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多问。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喊。可那一句“可妥当了”,沉得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一层层往下坠。此刻他不能亲自来护,只能站在帘外,把这一切交给郑氏。这是他的克制,也是他眼下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