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看着镜中的我,平平回了一句道:“妥当了。”
外面便没声了。脚步声也只停了一瞬,随即远去。没有多留半步。
我喉间发紧,半天没有能把那口气吐出来。这人平日说话少,偏偏越少,越容易把一句话压得人心里发闷。门里门外隔着一层帘子,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碰着,我却硬生生从那一问一答里听出许多东西。信任,护持,压着不露的焦躁。全在里面。
阿蛮这时探头进来,眼珠子先往我身上转了一圈,再小心开口道:“王妃,前院那边都候着了。崔副统领也来过一趟,说人手已重新安置,若姑娘出去,路上不必担心冲撞。”
郑氏点头:“知道了。”
阿蛮却没有立刻走,反而冲我挤了挤眼,声音压得低低的道:“桑姑娘,你这一收拾,倒把外面那些花红柳绿全比下去了。宫里若看见,估计能气得再送两箱恩典来。”
我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道:“闭嘴吧你。”
阿蛮立刻缩了缩脖子道:“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个无辜跑腿的。”
这句一出,连小莲都微微动了下睫毛。
屋里压了这么久的沉气,总算被阿蛮这一下撬开一道缝。
郑氏看了阿蛮一眼,吩咐道:“去外面候着。”
“是。”阿蛮麻溜地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郑氏最后替我把衣领理平,指尖轻轻压过肩头,确认没有褶子。
她离得很近,声音低下去,只够我一个人听清道:“你若真要在这府里站下去,就记住。”
我抬眼看她。
郑氏目光落在我衣襟上,话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道:“别人再弄脏你的名声,也脏不到你骨头里。”
“知道。”
郑氏退开一步道:“起来吧。”
我从镜前站起身,转过头,又下意识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换了衣裳,绾了精致发髻,鬓边压着一支极素的银簪。眉眼还是这双眉眼,嘴唇只添了一点浅色,衣色清淡,没有半分宫里那种甜腻的艳。反倒比刚来北齐时更定。
刚穿越进这乱世时,我嘴上骂得欢,心里多少还带着点“我总能拐着弯改一点”的天真。一路走到今天,落入局中,躲不开,那就不躲。
我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妃已经先行一步出去了,身后小莲忽然低低开口道:“姑娘。”
我停住脚步。
她仍站在屋里,脸色很白,眼圈还红着,声音细得发颤道:“方才王妃说的话,奴婢都记住了。”
我没有回头道:“记住就好。”
“奴婢……”她后半句卡住了,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
我等了片刻,才听见她把那句话硬生生挤出来道:“奴婢从前,认错了路。”
我指尖微微一顿道:“现在回头,还不算太晚。”我说完,抬脚跨出门槛,“但要快。”
门外的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回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着石阶,照着廊柱,也照着我脚下要走的路。
我沿着回廊往前去,衣摆掠过地面,腕上那点旧伤忽然轻轻抽了一下,不重,却提醒我别忘了。这一局,已经躲不开了。
我跟着阿蛮穿过两道回廊,前院的灯火越走越亮。
正堂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宫里赐来的几名女子被领在一侧,衣裙颜色浓淡不一,头都压得很低。另有几名被点名暂候的府中女子分列另一边,连呼吸都收着。灯笼挂得高,火光往下压,把每张脸都照得发白,连唇色都失了真。我站进列中时,旁边一名赐来的女子手指微微一缩,裙边轻轻擦过我鞋尖。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像我身上带刺。
阿蛮临退开前,小声丢下一句道:“你站直些。”
“我已经很直了。”
“还能更直。”她瞟我一眼,“今晚输人不输阵。”
我差点被她逗得嘴角一动,赶紧压住。这丫头嘴皮子真溜。她退到廊下后,正堂里越发安静。宫中内侍站在堂前,拂尘垂在臂弯,脸上那层笑拿捏得刚刚好。
崔衡守在阶下,今日甲胄未着全套,只穿了半身轻甲,刀在腰侧,眉骨下那层冷意压得更沉。几名护卫分列回廊口,连往常爱低头偷看热闹的小厮都不见了。
郑氏坐在正堂主位偏侧,衣色素净,背挺得很直。她没有摆出一副王妃训人的架势,也没有刻意温和,只把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看一场早知会来的戏。
小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头压得低,脸色比灯纸还白。她今日换了件浅青裙子,整个人更单薄,像风一吹就要晃。我扫了她一眼,没有多看。
正堂另一侧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高长恭的。
我站在列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体面外衣下逼得人透不过气”。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示威,还得把腰弯得更稳,话说得更圆,连眼神都不能乱飘。
内侍清了清嗓,先说了一串冠冕堂皇的话道:“陛下念及兰陵王战功,恩赐内侍诸人入府,实为体恤王府劳苦。今夜不过依例请王爷看一看,好叫诸位姑娘各有所安,也免得久候无名,伤了圣恩。”
好一套漂亮话,翻译一下就是:人我塞进来了,你今天必须接。接得不好,是你不识抬举。接得太好,是你心怀不轨。总之锅是现成的,扣哪儿看心情。
我盯着地上的青砖缝,心里翻了一回白眼。
脚步声这时从堂外传来。不疾不徐,停在石阶前。满堂人的肩背都绷了一瞬。我抬起眼。高长恭从前院那边走来,身上是寻常服饰,未着面具。灯火从廊下落过来,把他肩线压得极清晰。他今日仍旧很冷,甚至比戴了面具时更难亲近。那种冷是人站在这局里,硬生生把自己往更远处收了一层。
他进堂后没有先看列中的人。先看了郑氏一眼,那一眼很短。郑氏微微点头,像把前院内院都稳稳交了过去。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缓缓往下落,扫过堂中诸人,最后停在我身上。只是停了一停。可那一瞬,满堂都静住了。
我能感觉到旁边几人的呼吸都收得更紧。连灯芯噼啪那一下都格外清。我站着没有动,只把背脊又挺直了一点。
高长恭收回目光,坐下。
内侍立刻笑着上前半步道:“王爷,诸位姑娘都在此了。依规矩,您只需示下各自安置之处,余下诸事,王妃与府中自会打理妥当。”
高长恭没有答。内侍也不急,继续笑道:“陛下体念王府,这份恩典不轻。王爷若能早些示下,奴婢们也好回宫复命。”
这话说得客气,骨头里全是催逼。
我眼角余光扫见高延宗正从堂侧进来。他今日来得晚,衣袍上还沾着一点夜里水气,显然是外面赶回来不久。人站定后,先朝郑氏拱了拱手。看到我时,眉尾轻轻挑了下。像平时那样,准备先丢句玩笑把堂上的冷意撬开。可等他看清堂中这阵仗,那点轻快便收了收。他没有开口,只走到一侧站定。
小莲把头压得更低。内侍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宫中几名女官也依次报了赐入女子的名姓。有人声音发颤,有人跪下叩首,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府中被暂列名中的女子也跟着又被点了一轮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堂中隐约起了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桑启”这两个字落在夜里,比白天更扎耳。
内侍念完,含笑看向高长恭道:“王爷?”
高长恭手指压在案沿,骨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不见波动。
我看着他,忽然知道他为何会来得这样冷。这堂里没有一条路是干净的。他若随意点旁人,便是把无辜的人推出去当靶子。所以他坐在这里,不是看人,是在算怎么把损失压到最少。
我忽然听见高延宗轻轻“啧”了一声。他没有看我,只盯着堂上的内侍,手里折扇开了又合,显然也把这层意思都看明白了。
内侍还在等。
灯火晃了一下,正堂里静得针落都能听见。
高长恭终于开口道:“桑启留下。”
只有四个字,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心里猛地一跳。堂上那一瞬是真静了,连拂尘上的细丝都像定住。旁边一名宫里赐来的女子手指一抖,差点把袖口抓出褶来。
站在后排的小婢女们连头都不敢抬,肩背却绷得更硬。
郑氏没有动,只是眼睫轻轻压了一下。
小莲脸上的血色几乎在那一刻退得更干净。
内侍嘴边那层笑顿了半息,随即又稳住道:“只……留桑姑娘一人?”
高长恭道:“是。王妃统管内院,其余先学规矩,收作丫鬟。”
内侍捏着拂尘,笑意比刚才更深了道:“王爷这般示下,奴婢们记住了。”
我站在原地,耳边轰了一下,胸口却慢慢沉下来。
他点下我,不是把我往火里推,恰恰相反,是在所有坏法子里挑了一个最能把我护住的,把我留在自己一步之内。这不是表白,也不是失控的偏爱宣示。是护,护得很硬,也极险。
我喉咙发紧,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
高延宗这时忽然抬了抬手,像是准备说什么。他平日最会在这种时候打圆场,扔两句不轻不重的玩笑,把满堂人的注意力岔开一半,再顺势把尴尬掩过去。可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那点要起的笑意停在唇边,又没了。
我转头看他。灯光下,他那双总带着亮色的眼一点点沉下去,像有人把火从里面浇灭了一截。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之后,那份轻快没法再硬撑着挂在脸上。
迟一步?哪里是迟一步。根本不是一条路。高长恭方才那句“桑启留下”,把很多本来还能含混过去的东西一下钉死了。他没说别的,却已经把我放进了他负责的范围里。
高延宗再玩笑,再热烈,再往我面前凑,也都只能站在这句后面。
我忽然有点不忍。可这份不忍只过了一瞬,便被堂上的冷风压了回去。这里不是儿女情长的小院,是北齐兰陵王府的正堂。
高延宗失落归失落,也得和我们一样先把这一场接住。他终究还是笑了笑,只是笑意薄了很多。
“看来四哥今晚比我快。”他折扇在掌心轻敲一下,“我原还寻思着,王府这么大,总该有个明眼人能先把场子稳住。”
这话是替我解围,也是替高长恭解围。意思说得明白:王爷点人,是为了稳局,不是为了别的。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郑氏这时才缓缓开口道:“既已定下,余人便先按王府规矩分院暂候。今夜时辰不早了,各位姑娘先回去安歇,日后自有人教你们府中规矩。”
她一说话,堂中紧到发裂的气氛总算被按住了一点。几名赐来的女子连忙行礼。府中被列名的几人也各自退下,步子都很轻,像怕踩重一点就惊动什么。可人散归散,眼神已经长出来了。
有的不敢明看,便从睫毛底下偷瞥我一眼。有的看一眼郑氏,再飞快垂下去。有的干脆看着地面,肩背却比刚才更僵。流言还没有出口,骨头已经搭好。
内侍领着宫里的人退下时,依旧笑得无可挑剔道:“王爷、王妃,奴婢们这便回宫复命。陛下若知王府接旨周全,必定欣慰。”
等宫里的人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堂里的灯火忽然显得更亮了些,照得空座、空案都发冷。
崔衡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前院值守可要重调?”
高长恭起身道:“重调。”
他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道:“从今夜起,她住处到书房、偏厅、练武场之间,护卫加一层。角门、回廊、月门各换一班人,不许生面孔乱走。”
“是。”
崔衡应得很快,抬眼看我时,神情还是一贯的冷,只是那份防备里多了另一层打量。
大概在他眼里,我这个人本来就够麻烦,如今还被王爷亲自放在一步之内,麻烦直接原地升级成高危品。
我冲他扯了下嘴角。
崔衡看了我一眼,嘴角动都没有动,转身就去点人。行吧,护卫副统领的笑容库存看来常年为零。
阿蛮从廊下跑过来,压着声音对我说:“姑娘,偏房已经收拾了。”
“这么快?”
“崔副统领刚听完话就让人动了。”阿蛮往前面努了努嘴,“你现在可金贵,走哪儿都带护卫,待遇比我好多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不要。”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差点被她说笑了。
郑氏从堂中出来时,步子仍旧稳。她走到石阶边,停了停,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瞬。没有多说,可那一眼里却什么都有。她明白高长恭为何这样选,也明白这一步一落下,往后许多事都再难分开。护是护住了,可从此别人看我,不会再把我当那个“暂住王府的外乡姑娘”。
她看了我片刻,只道:“既搬了地方,夜里少独自走动。”
“我知道。”郑氏点了点头,带着人转身回内院。
小莲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时,侧过脸飞快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头。那眼里全是乱,乱里还压着一层被猛地推醒后的惊惶。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阿蛮领着我往新安置的偏房走。
路不远,穿过前院东侧一条抄手游廊,再转过月门便到。一路上灯火都亮着,值守果然比平日更密。两名护卫守在回廊口,见我过来,齐齐侧身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