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练武场的木架就在不远处,书房那边檐下也挂了灯。
我的新偏房夹在这几处之间,看着不显眼,位置却卡得巧。“
真是一步之内。”我在门口站住,看了看左右,“你们这安排得挺合理。”
阿蛮把门推开,得意地哼了一声道:“那是。崔副统领手里那把尺子,量路都快量出火星子了。你从这儿到书房、偏厅、练武场,最多不过百来步。你若半夜偷跑,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逮回来。”
“我谢谢你提醒得这么详细。”
“应该的。”她一本正经,“毕竟我现在也算你半个搬家丫鬟。”
房里收拾得很快,床榻、案几、灯盏都挪好了,连我惯用的小铜壶都被搬了过来。
郑氏白日替我挑的那支素簪被单独放在妆台上,窗下还多了一盏夜灯。门外回廊脚步不绝,却都压得轻,像一层无形的网罩下来。我走进去,手指摸过案沿。木头还是温的,显然才收拾好不久。
阿蛮把包袱放下,回身看我,问道:“你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干什么,怕我半夜被自己吓着?”
“也不是。”她凑近点,压低声音,“我是怕你一个人待着,越想越气,气得睡不着,再偷偷翻墙去宫里找人理论。”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道:“你对我的认知,是不是有点过于活泼了?”
“没有啊。”阿蛮掰着手指给我数,“你会验香,会同王爷顶嘴,会拿着一身麻烦还想反过来给别人下套。我觉得你半夜翻墙这事,逻辑很通顺。”
我被她堵得一时无话,最后只能摆摆手道:“行了,你回去睡。我若真翻墙,第一个先把你打包一起带上。”
阿蛮立刻往后退一步道:“那我更得走了。”
她嘴上贫,临出门前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道:“桑姑娘。”
“嗯?”
“今日堂上那一下,大家都看见了。”她咬了咬唇,“往后说闲话的人肯定不会少。可你别把那些当真。王爷他……”
她说到这儿又卡住,像怕自己说多了越界。
我接了下去道:“我知道他是在护我。”
阿蛮点头,松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却没有立刻歇下。把手按在窗棂上,往外看。
月色已经浮上来了,月光落在庭中石阶上,把回廊边角照得更冷。夜风不大,灯笼只是轻轻晃动。练武场那边还有人影走动,崔衡大概还在调护卫。前院一带刚散的那场“选人”,此刻安静得像没有发生过,只有更密的值守说明一切都变了。
我在门前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过来。抬眼时,高长恭正从书房方向往这边走。
他步子不快,衣角掠过廊柱投下的影子,停到我面前几步外。月色落在他肩上,把那张脸照得比堂上更清俊。没了战场的面具,也没了正堂那层硬冷,人还是很沉,只是沉里多了点夜里才会显出来的疲倦。
我先开口道:“王爷今晚这一点,算不算把我正式推上热搜榜首?”
高长恭看了我一眼道:“什么榜?”
“……当我没说。”我清了清嗓子,“意思是,今后邺城里说我闲话的人,大概能排到城门口。”
“说便说。”他道。
“你倒看得开。”
“他们迟早会盯你,不在今晚,也在别处。”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与其让你在旁人手里,不如留在我眼前。”
月色底下,这句话比堂上那句更重。我指尖微微收紧,故意把口气放轻道:“王爷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的人本就不少。”
“也是。”我点了点头,“今天一过,估计连后厨烧火的婆子都能编出十版故事。”
他没有接这个玩笑,只看着我道:“往后不要离我视线太远。”
我怔了一下。这句话太直白,简短。落在夜里,表面像命令,底下却全是护。是更简单更强硬的一句:别离我太远,我才护得住你。
我看着他,喉间有点发紧道:“你这是准备把我当王府重点防护对象?”
“你已经是了。”
“听着真荣幸。”
“别贫。”他目光往回廊口扫了一眼,“高纬既把你挑出来,后面只会盯得更紧。你住在这里,出入有人看着,内外的手都不容易伸进来。”
“我明白。”我靠着廊柱,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别人更会拿我做文章。”
“他们本就会。”
“好吧。”我叹了口气,“你这人说话有个毛病,专挑最扎心的那句讲。”
“省事。”
“……你还挺理直气壮。”
月色在他睫上压出一层浅影,我忽然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出来。今晚这一场过后,很多东西都再难往回收了。我刚要再说什么,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延宗从那边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折扇,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平日那股鲜亮压淡了些。
他先看了高长恭,又看了我,笑了笑道:“四哥如今把人护得这样紧,倒显得我先前那些殷勤都白献了。”
他这句说得轻快,尾音还带着惯常那点散漫。可人一站近,失落便压不住了。那种失落不闹,也不苦情,只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看着比闹更让人没法接。
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高长恭先看向他道:“夜深了,你还不回府?”
“回。”高延宗晃了晃手中折扇,“就是临走前过来瞧一眼。免得明日外面传成四哥金屋藏娇,我连现场都没有赶上,多亏。”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我没有忍住接他话。
“这还不吉利?”高延宗冲我笑,“我已经很克制了,本来还想说你一步登天,后来琢磨一下,怕被你踹下台阶。”
“你对自己判断挺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他走近两步,停在石阶下,抬头看我,“桑姑娘,今夜这一出你别往心里去。王府里若有谁嚼舌头,你直接报我名字。”
我一愣问道:“报你名字干什么?”
“吓人啊。”他一本正经,“安德王三个字,多好使。”
我被他这句逗得差点真笑出来。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不好受,还能硬给你撑个轻快场面。可笑意刚起,我便又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没压住的黯然神伤。他站在月下,仍旧像平日那样亮,可亮里已经多了道影子。
高长恭淡声道:“别拿她逗趣。”
高延宗扯了扯嘴角道:“我若不逗,今晚这儿可就真成灵堂了。”
“你少说两句,吉利程度会直线上升。”
我回他。
“行。”他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随即又看向我,“不过有一句,我还是得说。四哥这回把你放在眼前,不是坏事。至少后面谁再想拿你做什么,先得想想自己骨头够不够硬。”
这话说得正经。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高延宗盯着我看了片刻,像还想说别的。最终却只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道:“知道就好。”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铺在石阶上,白得发凉。回廊下灯笼轻轻晃动,风从院里过去,带起一点草木的凉意。练武场那边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甲胄碰擦两下,又归于安静。远处内院的灯已经次第灭了几盏,只有我这处偏房、书房、偏厅一路还亮着,连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站在石阶上,高长恭立在廊下,高延宗停在月门边。
这一幕忽然让我胸口发紧。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因为要在两个男人之间做什么选择。真正压上来的,是另一层东西。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从高长恭在正堂里点下我的这一刻起,情感与权局已经彻底绞到一处了。
高延宗的失落、郑氏的沉默、小莲的惊惶、崔衡加重的巡防,甚至阿蛮那句“你现在可金贵”,全都被这一步绑在一起,再分不开了。
我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里空空的,只有衣袖轻轻垂着。可我总觉得那块地方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一场又一场时空穿越,一寸寸把我往更深的地方牵引。
高延宗先打破了安静。
“夜深了,我真走了。”他抬眼看向我,笑了一下,“桑姑娘,你若以后在这院里待烦了,记得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带你翻墙吃宵夜还行。”
“谢谢。”我也笑,“但我怀疑你四哥会先把你腿打断。”
“那不能。”高延宗转头看了高长恭一眼,“四哥向来讲理。”
高长恭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高延宗立刻举手:“行,不试。腿挺贵的,我还想留着多跑几年。”
他这句总算把那层压得人发闷的气氛,又撬开一点。说完,他朝我们摆了摆手,转身往月门外走。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平日那股热闹劲儿还在,人却明显沉了许多。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无端发涩。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收回目光。
高长恭站在原地,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片刻后,他只道:“进去吧,夜里凉。”
“你呢?”
“还有事。”
“又是书房?”
“嗯。”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这画面熟得发疼,总有人把该扛的事往自己肩上一拢,继续往前走。也不管旁人看得烦不烦,胸口堵不堵。
“高长恭。”
他停住。
我看着他,慢慢道:“你刚才那句,我记住了。”
“哪句?”
“不要离你视线太远。”
他目光微微一顿道:“记住就行。”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那边去。衣角掠过回廊的灯影,步子仍旧稳。月光落在他背上,照出一层冷白边线,越发显得人疏远。
我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顺着衣领往里钻,才慢慢转身进屋。
门合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条连着书房、练武场、偏厅的路。灯火一路亮着,护卫的影子藏在角落,风吹过时,枝影在地上轻轻一晃。
一步之内,护得住,也困得住。可比起落在别人手里,这样的困,至少还带着一点能喘气的余地。
我把门轻轻扣上,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外面没有人说话,流言也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可我知道,它们都已经长好了,为了那个局开始服务。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稳稳立着,照着桌上那只宫香匣。
我走过去,把匣盖重新打开。那股甜冷味道一下子又漫上来,贴在鼻腔里,散得很慢。我把香匣合上,手指在桌边轻敲了两下。不能等。
白日里高长恭把我留在一步之内,明面上的刀被挡住一层,可暗线不会自己断。小莲那边若还和许昭娘有往来,今晚就得动。
我把灯火压暗半寸,推窗看了眼外面。偏房后是一段窄窄的夹道,墙根压着树影,再往外便是后窗下那一小片背光处。王府夜里巡防更密,回廊那边有护卫换岗,脚步都收得轻。再远一点,练武场方向还有灯。风穿过去,把枝叶吹得轻轻擦动。
我取了件深色斗篷披上,打开门。
门外守着的护卫果然转头看来:“桑姑娘。”
“去后窗透口气。”我抬手指了指,“就在这儿,不乱走。”
两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点头道:“姑娘莫离太远。”
“知道。”我应得很快。
我绕到偏房后窗下,站进树影里,低声道:“阿蛮。”
墙角那边很快探出一个脑袋。阿蛮猫着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空食盒,活像半夜出来偷点心的。
“来了来了。”她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我已经按你说的,把人叫出来了。她起先磨磨蹭蹭,我说你有急事,再不来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她脸一下就白了。”
“人呢?”
“后面。”阿蛮朝树影另一侧努嘴,“磨树皮呢?”
我顺着看过去。小莲从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披风,手指揪着边角,揪得死紧。她站在窗下,脚步停得很慢,像再往前一步,地上便会裂个坑把她埋了。
我看了阿蛮一眼道:“你先帮我看着点路口。”
“明白。”阿蛮一拍胸口,“今晚,我就是后窗版门神。”
她抱着食盒蹲到夹道口,缩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眼睛倒是盯得很紧。
我转回身,看着小莲道:“你过来。”
她抿住唇,往前挪了两步。
夜色压低,后窗边这点地方更安静。前院那边的灯火隔了几重墙,照不到这里,只剩我窗里的那一点昏光漏出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我没有绕弯,直接开口道:“许昭娘近几次传话,有没有提过我?”
小莲肩膀猛地一颤,头抬起来,又立刻压下去道:“奴婢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再明白一点。”我往前一步,站到她跟前,“前次记名册,你没有看见我名字旁边那道预留的细痕?你若还要装不知道,我便直接去回王妃,说你夜里还想替宫里传话。”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下去了道:“姑娘!”
“别喊。”我压低声音,“你这一声出去,崔衡先过来,明天全府都能知道你大半夜在我窗下表演惊魂未定。”
小莲死死攥着披风,喉咙动了几下道:“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我盯着她,“没有和许昭娘往来?还是没有在她面前提过我?”
她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