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话一点点摊开道:“白天她坐在案后,问别人时还装模作样问几句旧病新伤,问到我这儿,盯的是来历、住处、谁照拂。她上回问你的那位新近被王爷看重的外面姑娘,指的就是我。对不对?”
小莲身子晃了一下,脚跟往后退,撞到窗下砖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阿蛮立刻在那头咳了一下,是提醒,也是遮掩。
小莲眼眶一下红了,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道:“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随口问能问得这么精准?”我盯着她不放,“她是不是问过,我住哪儿?平日去哪儿?王爷最近是否把我留得近?是不是还问过,王妃那边待我如何?前院后院谁与我说得多?”
她没有答,手却抖得更厉害。
我把最后一层揭开道:“她问过你,我是不是最好用的那张脸?”
这一句落下去,小莲整个人都僵了。她抬头看我,那点藏不住的惊慌从眼底全漏出来。到这份上,再说不明白,便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
我往窗框上一靠,声音更低道:“你看见没有?高纬根本没有把你当能扶上去的人。他只是借你这条线,先看清王府里哪一块最好下手。他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成什么妃,是借你递过去的消息,找一张最合适的牌,把后面更阴谋算计打出去。”
小莲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前次……她是问过。”
我没有出声,只等她往下说。
“她问了府里有没有从外面来的姑娘。”小莲声音发涩,“问王妃可曾防着,问她住在何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全坐实了。
我看着小莲道:“她还说了什么?”
小莲咬着唇,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她还说……”小莲闭了闭眼,“说姑娘若真得了王爷的眼,往后许多名分,未必不能争。”
“争你个头。”我压着声音骂出一句,“她连你都只是拿来做眼线,还会真给别人名分?”
小莲被我这一句砸得一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奴婢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够。”我看着她,“现在要做的是补。”
她猛地抬头道:“姑娘。”
“你再替她递一次信。”
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脸白得更厉害道:“奴婢不敢!”
“你现在敢不敢都晚了。”我把声音压得更稳,“线已经在那儿,不动,它也会拐着弯伸进来。与其等着他们从暗处动手,不如我们顺着这根线,把高纬后面到底想做什么摸清。”
小莲摇头,手一直发抖,问道:“若真招来更大的祸事呢?”
我盯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道:“祸不在招与不招,在那边早就打定主意,要借谁的命,借谁的名,去填这局。你若还想回头,就得亲眼看看自己曾经替谁开的门!”
她怔在那里,像被这句话钉住了。风从夹道里穿过去,树影在我们脚边晃了晃。窗里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仓惶照得更清晰。我忽然觉得这几日自己心里那层东西,也被风吹出来了。
以前穿越,总还存着一丝念头,找对人,找对因果,抓住最早错下去的那一步,也许总能救下一点。可北齐这一次委托越往里走,我越觉得权术这东西根本和以前的不是一回事。它长在日常里,长在几句不轻不重的问话里。你还没有准备好,它先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恶心,还很难拔。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道:“阿蛮。”
夹道口那头立刻应声道:“在呢。”
“把纸笔拿来。”
阿蛮猫着腰跑过来,从食盒底下摸出两张小纸,一管细笔,一小团墨块,动作很熟练。
我看得眼皮一跳,问道:“你怎么备得这么全?”
阿蛮眨眨眼道:“你刚刚叫我盯路的时候,我就猜到今晚不是单纯夜聊。再说了,千防万防,纸笔难防。大家谈事全靠信笺。”
我被她噎了一下道:“你可真机灵!”
“应该的。”阿蛮把东西递给我,又低声补一句道,“我要是再给你拿盘瓜子,是不是就更周到?”
“你信不信我先把你塞灯架里去?”
“我闭嘴。”
她把食盒抱回去,又蹲回夹道口。
我把纸摊在窗台上,转头看小莲,吩咐道:“你来写。”
小莲盯着那张纸,手都在抖:“奴婢写不好。”
“你平时怎么写,今晚就怎么写。”我把笔塞进她手里,“字歪点,句子怯点,都没关系。你若忽然写得像个老书生,许昭娘反倒得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她怔了怔,手指更紧地抓住笔杆。我深吸一口气,把话一句句说给她听:“开头照旧,先写近安。再写王府近日安排更改,说王爷昨日当众留了那位外面来的姑娘在近前,其住处已移到书房、偏厅一带。”
小莲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写。”我催了一句。
她咬着牙,终于落笔。字果然有点发飘,一笔一画都带着怯,倒正合适。
“接着写,那姑娘近来行止比先前更容易看清,出入也有规可循。宫宴在即,府中因新侍安置,归府时护卫、车马或有更动。”
小莲写到这里,手腕抖得厉害,墨都洇开一点。
“姑娘……”
“继续。”我盯着纸面,“再补一句,近来王府里已有闲话,说那姑娘得了王爷另眼。若宫中要问,眼下最容易借题看出虚实。”
她抬头看我,声音发紧道:“这是在给他们递饵?”
“对。”我没有否认,“要的就是这块饵。”
“可若他们真顺着来呢?”
“他们本来就会来。”我伸手把纸往她那边压稳,“不是我们在招祸,是祸早在门口排队了。”
小莲嘴唇发白,盯着那张纸半晌,才继续往下写。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发冷,那种一层层看明白之后的冷。权术最脏的地方不在明刀明枪,在它总能举重若轻,借题发挥。一句闲话,一个名头,一点香,一张脸。只要效果好,谁都能被挑中,谁都能被拎出来用。
小莲写完,手指都发僵了,笔险些没有拿稳。我把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口气够像她,怯里带点求被看见的急,字里行间却把最关键的几处都送了出去。既没有露出王府已经察觉,也足够把对面下一步逼得更清。
小莲看着我,喉咙动了动道:“姑娘,若真把更大的祸招来,奴婢……”
“你现在才知道怕?”我把纸折起来,冷冷地看她,“先前替人传话时,没有见你抖成这样?”
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声音哑得厉害:“那时奴婢还当……还当自己若做成了,便真能留在王府,便真能不用再低人一等……”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她死死攥住手,“她们要的是奴婢替她们把门打开。门一开,谁掉进去,她们都不在意。”
我看了她片刻,把折好的信塞进袖子里道:“记住这句话。后面若再犯,连我都懒得救你。”
阿蛮那头忽然轻轻拍了下食盒道:“有人过来了。”
我们三个同时一静。夹道尽头有脚步声压过来,不重,甲胄擦动很轻。
我把纸一收,低声道:“小莲,去端那盆水,装作给我送东西。”
小莲反应慢了半拍,阿蛮已经一把把食盒塞给她道:“快,演起来。”
小莲抱着食盒就站直了,模样很僵,像随时能把“我有鬼”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顺手把窗推开半扇,坐回桌边,拿起那只宫香匣,做出一副正研究香粉的样子。
脚步停在夹道口,来的是崔衡。他站在树影外,先看了眼蹲着的阿蛮,又看向抱着食盒的小莲,最后视线落到我窗前。
“夜深了,桑姑娘这边还不歇息?”
我把香匣一合,抬头看他道:“睡前闻闻这宫里新送来的香,长长见识。”
崔衡面无表情,问道:“闻出什么了。”
“闻出一个道理。”我冲他晃了晃匣子,“东西越香,越得防里面有坑。”
阿蛮缩在边上,肩膀开始抖,估计又在憋笑。
崔衡扫了小莲一眼,警惕道:“她怎么在这儿?”
小莲抱着食盒,手指都要把木边抠出印子。
我在她开口前先接了过来道:“我叫的。王妃那边先前送了点宵食,我没胃口,正想让她拿走。顺便问她两句院里的规矩,免得明天走错路,再给副统领增加KpI。”
崔衡皱眉道:“什么皮?”
“没什么。”我摆摆手,“你就当我夸你巡防辛苦。”
他显然没有听懂,脸色也没有变,只盯着我窗台看了一眼。纸笔早被我收到袖里,窗沿上只摆着香匣、铜灯,还有半盏没有凉透的茶。他看不出什么,却没有立刻走。
“王爷吩咐过,姑娘夜里莫离太远。”
我抬手敲了敲窗框道:“从门口挪到后窗,直线距离都没有超标。”
阿蛮这回没有忍住,噗的一声,又赶紧捂嘴。
崔衡额角跳了一下:“桑姑娘。”
“在呢。”
“别总拿话糊人。”
“我说的是实话。”我把手里的香匣往前一递,“不信你闻闻。”
他往后退了半步道:“属下不沾这些。”
“那可惜了。”我把匣子收回去,“这香挺贵。”
崔衡看着我,像在判断我到底是真闲得发慌,还是暗里又在折腾什么。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明日宫宴前,内院不得私走角门。若有事,先报。”
“知道了。”
“还有。”他目光一转,落到小莲脸上,“你夜里少出来。”
小莲低低地应了一声。
崔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夹道才重新压轻,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等他走远,阿蛮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食盒直喘气。
“吓死我了。”她抬手拍拍胸口,“这人走路都没有声,专克半夜干坏事的人。”
我看她一眼:“咱们这叫钓鱼,不叫干坏事。”
“行。”阿蛮点头如捣蒜,“那就是半夜开展精密反侦察工作。”
“你这词都哪学的?”
“跟你学的啊。”
我无话可说。
小莲还站着,背后都出汗了,鬓角贴在脸侧。
她看着崔衡离开的方向,脸色白得吓人,问道:“姑娘,真要继续吗?”
我把折好的信重新拿出来,塞进她手里道:“继续。就今晚。”
“可崔副统领方才已经来过……”
“正因来过,才更要快。”我看着她,“今夜若断,许昭娘明早就会起疑。你若这会儿缩回去,前面做过的事一样会被翻出来,到时你连回头的机会都没了。”
小莲手里捏着那封信,纸都快被她攥皱了道:“奴婢该怎么做?”
“照旧。”我道,“去后门角门外那处废灯架,把信压回夹层。你平时怎么放,今晚还怎么放。”
阿蛮眨眨眼道:“我也去。”
“你当然去。”我看她,“没你看风,我俩今晚得当场翻车。”
阿蛮立刻挺直腰板道:“交给我。别的不说,蹲墙角这块我有天赋。”
“这天赋你最好别写进族谱。”我把窗子重新掩上,披风拢紧,低声道:“走。”
王府后门那一带比前院更暗。角门平日少开,门旁墙根压着几株老树,树皮起了裂,影子一层层叠在地上。再往外一点,有一排废弃旧灯架,平时逢节才会补修,眼下都歪歪斜斜靠在墙边。
小莲说从前许昭娘的人便是借修灯、送烛的名头来往,这地方既不起眼,又方便藏纸。
我们绕开值守,从夹道另一头过去。
阿蛮熟门熟路,哪块砖会响,哪片树影最能藏人,她都摸得清。走到角门附近时,她先抬手示意停下,自己蹲下去看了眼地面,又抬头看门缝外面:“没人。”
小莲已经紧张得手发凉。
我把她往前轻轻一推道:“去。”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废灯架边,手伸进最底下那只断了半边木脚的灯架夹层,把折好的信塞进去,又压上一截干枯灯芯。动作生涩,却还算稳。
阿蛮在后面替她捏了把汗道:“好了,回来。”
小莲转身便要退,我却抬手拦住。自己走过去,把那封信又往里压深了一点。灯架木缝里有旧灰,混着潮味,手指伸进去时很凉。
我把信角压平,刚要抽手,指尖碰到里面一小片磨得发滑的木痕。这不是新近才有的,我压下心里的忖度,把那封调换过的回信压回废灯架夹层。
我退回树影里,低声道:“藏好了。”
三人各自伏进更深的暗处。
我靠在树后,指尖捏了个极细的小诀。不是大术法,只够把心神往外探一点。
风过角门,树叶轻轻擦动,远处有值守换岗,脚步隔得远,传不过来。废灯架那边黑沉沉一片,只有墙根边那条缝,能看见一点更淡的灰白。
时间过得很慢。阿蛮蹲得腿麻,小幅度换了两回姿势。小莲抱着膝,整个人缩成一团,披风边都在轻抖。我盯着角门外那条窄道,眼睛久了有些发酸,却不敢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极轻的衣摆擦声,接着,角门外的影子里走出一个人。斗篷深色,步子压得很稳,头上不戴钗环,连身形都收得平平常常。可她停在废灯架边时,动作熟得太过自然,伸手、探缝、抽信,一气呵成,连半点试探都没有。
“许昭娘。”
她真来了,而且熟门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