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在袖里微微一紧,术法顺着那点心神轻轻往前缠过去。她把信展开,借着角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扫了一眼。看到中间几行时,她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便把纸重新折起,收入袖中。她没留新纸。
小莲在我身后呼吸一乱,像要起身。我立刻反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别动”。
许昭娘并未走,反而微微俯身,手探到灯架底座更隐蔽的一处缝隙里,塞进去一枚卷得极细的香纸。做完这一切,她便直起身,往左右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整个人重新没进角门外的暗巷里。
等外面彻底静了,我才慢慢松开小莲。
阿蛮先忍不住小声地吸了口气。
“这也太熟练了吧!”她压着声音,“她取信那一下,像回自己家拿钥匙似的。”
“闭嘴,先取东西。”
我低声道。
我们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人来,才从树影里出来。
我快步走到废灯架前,手探到她方才塞纸的底座缝里,摸出那枚细小香纸。纸卷沾着一点香,卷得很紧。我带回树下,借着阿蛮捧着的小小火折子,把它一点点展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宫宴后归车,不必回府。”
风从树梢掠过去,我手指一下凉透了。
小莲凑过来,看到字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阿蛮也僵了,抱着食盒半晌没有吭声。
我盯着那九个字,一遍遍看。他们要在宫宴归途中动手,把“被王爷留在身边的我”从回府路上直接卷走。之后我的去向、名声、在何处被寻到,还是压根找不到,全都能被他们拿来做局。只要我不干净地消失一夜,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脏的也不会只有我。
兰陵王把人留得太近,看得太重,结果宫宴归途车上出了事。是失察,是失德,是治家不严,还是私情惹祸。我把那张香纸攥进掌心,指腹发凉。
阿蛮先回过神,低声骂了一句道:“这也太阴了。”
“他就没打算光明正大。”我把香纸重新展开,平平摊在掌心,“九个字,把后面整场戏都写好了。”
小莲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发颤道:“都是奴婢……”
“现在不是你认罪的时候。”我打断她,“先回去。今夜的事,一个字都别漏出去。”
阿蛮点头道:“那这纸呢?”
“我拿着。”我把香纸折好,塞进袖里,“你送她回去,再回来一趟。别从原路走,从假山那边绕。”
“知道。”
阿蛮扶住小莲。
小莲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大概终于明白了,自己先前递出去的每一句话,后面都意味着什么。
我站在废灯架旁,看她们的背影没进树影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夜色压得更低。角门边这片地方静得只剩树叶轻擦。我低头看着那几只旧灯架,木脚歪斜,纸骨残破,像一吹就倒。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起眼的破东西,藏了这么久见不得光的来往,藏着高纬递进王府里的刀。
我伸手抹掉指尖上的旧灰,转身往偏房走。
一路上,回廊灯影一盏接一盏,照着砖地发白。护卫换岗的脚步从前院传来,极有规律。王府一切都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袖里的那张纸轻得要命,压着的东西却极重。
回到房里,我把门关上,灯拨亮,将那张香纸摊在桌上。这不是一句吩咐,这是半张戏单。
我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抬手按了按眉心。不能再只守。今夜这张香纸到手,说明局已经快落地了。
窗外风声压得很低,吹得灯火轻轻一颤。又是一夜无眠,算了,疯狂打工人。
我起身开门,门外守着的人转头看我:“桑姑娘。”
“去请王妃。”我道,“就说我有急事,立刻。”
护卫一愣,随即点头道:“是。”
我没有等在门口,转身先往院里走。月色还没有褪尽,天边已经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王府深夜最静的时候已过,早起的下人快要动了,院角还压着露气,石阶踩上去发凉。
我站在回廊下等了没有多久,阿蛮先一路小跑过来,发髻都快跑松了。
“姑娘,王妃叫你直接过去。”她喘了口气,凑近小声问道,“出大事了?”
“嗯。”
“比前天大?”
“前天是铺桌布,今天有人连席都摆好了。”
阿蛮张了张嘴道:“我听着更吓人了。”
“吓人就对了。”我往前走,“你先别问,等会儿替我把小莲也叫来。”
“现在?”
“对,现在。”阿蛮点头,脸色也收了笑。
郑氏起得很早。
我进去时,她已换了晨起的素衣,坐在窗下看一卷账册。屋里灯未灭,天光又未亮透,内院四下都是那种将明未明的冷白。
她抬眼看见我,目光先落到我手上:“有东西。”
我把香纸递过去道:“昨夜从废灯架底座里取出来的。”
郑氏接了,展开,只看一眼,指节便收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把纸重新折回去,压在指间许久,才说了一句道:“他果然还有后手。”
我站在案前,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莲如何写信,许昭娘如何取信,香纸如何塞回去,那句“宫宴后归车,不必回府”又如何落在灯下。
郑氏很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她才把那张纸放到案上,推回给我道:“你昨夜能反推出这一步,说明你已经摸到骨头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近几日所有细节又摊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他们打算把我往哪儿送?”
郑氏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才道:“旧寺。”
我抬眼。
她道:“邺城宫道回府那几条常走的路上,能半道藏人,旧寺最合适。车能停,人能转,夜里还不易被人察觉。”
我沉了口气。
这时屋外脚步响了一下,崔衡被引了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见郑氏,再看见我,最后目光落到案上那张香纸,脸色微微一沉:“王妃。”
“坐。”郑氏把纸推过去,“看看。”
崔衡拿起纸,展开,眉头越压越紧。看完后,他没有说旁的,只道:“属下昨日也察觉护送路有异。”
我立刻看向他道:“哪里有异?”
“归档的车马簿子被人调过一次。”他把纸放下,“原定宫宴归府,从西街正道回。昨日夜里,负责誊抄的人又补了两笔备用路线,说是防外面突有军报入城,要让主路。那两笔不算错,按规矩也能走,属下原本只当宫里怕出乱。”
“现在看,是故意留的改道。”
崔衡点头:“是。”
“把车马簿拿来。”
崔衡顿了一下:“桑姑娘,这事交给属下即可。”
“你若能单靠自己把他们半道藏人的地方推出来,我现在就回去睡。”我看着他,“问题是他们动的不是一处,你手里有路线,我手里有钓出来的信。现在还各打各的,后面就等着一起挨收拾吧。”
崔衡嘴角绷得很紧,半晌才转身吩咐人去取。
阿蛮正好把小莲带来,人刚到门口便停住了,抱着手站在外面不敢进。
小莲跟在后面,脸色比昨夜还白,看到屋里这阵仗,腿都软了一下。
“进来吧。”我道。小莲低着头进门,行礼时手一直发抖。
郑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训她,只道:“站近些。今天你若还敢漏一个字,后面便没人能替你遮掩。”
小莲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道:“是。”
很快,车马簿被送来,铺在前院偏厅的长案上。
天已经亮了一线,厅里四扇窗都开着,晨风带着湿凉灌进来,案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一动。
崔衡拿了木尺,把宫门到王府几条常走的道都标出来道:“这里是主路,平日最稳,街道宽阔,照明也足。这里往东偏一段,是临时可改的侧路。再往下,有河桥,有旧巷,有一处早废的佛寺。”
他指尖点到最后一处时,我心里已经定了七八分:“就是这儿。”
崔衡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离主路不远,方便在短时间内切车换人。离城内旧宅一带也近,后手转运方便。旧寺香火败尽,夜里极少有人去。”
崔衡盯着那块地方,没有反驳。
郑氏在旁边补了一句道:“寺里旧偏殿门窗残破,车马能停,内室能藏,比民宅更干净。”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对。”
阿蛮站在边上,听得手都抱紧了道:“这些人真是……坏得很专业。”
我偏头看她:“你这评价还挺中肯。”
“我本来还想骂得更难听。”阿蛮小声道,“可王妃在,我得收着点。”
郑氏没有接她这句,只看向小莲道:“把许昭娘每次找你时说过的话,重说一遍。一个字都别省略。”
小莲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才一点点开口。
她说第一次见,是在内院角门边。许昭娘先问她日子过得可还顺,后又提起李家旧事,说她本不该一辈子做个小婢。后来又说王爷宽和,王妃贤善,正因为如此,府中位置更挪得动。只要她肯替宫里多留意一下府中动静,有当今陛下作保,将来未必没有名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我道:“继续。”
小莲咬了咬牙,往下说道:“再后来,她提到姑娘。说王爷近来把这位外面来的姑娘看得近,若那位真得了眼,倒是件好事。陛下便有了很好的刀。”
我冷笑了一下。
小莲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把那些零碎话都往外倒:“许昭娘说,名分这种东西,未必一定得在府里得。还说,女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被上面选中。”
偏厅里一静,连阿蛮都没有再出声。
我盯着案上的路线图,缓缓吐了口气道:“懂了。”
崔衡脸色发沉,手压在案沿上道:“属下这就加护卫,换归车,封住那边所有路口。”
“可以。”我道,“但那样一来,许昭娘这条线会立刻缩回去。”
崔衡看着我道:“缩回去总比让你冒险强。”
我没有答,转头看郑氏。
郑氏也在看我。她眼里没有赞同,也没有立刻否决,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已经知道我后面要说什么。
我伸手把路线图转过来,手指按在旧寺上道:“我得顺着这条归车路,亲自走进去。”
阿蛮先吸了口气道:“姑娘。”
崔衡更是当场皱紧眉道:“不可。”
“可不可以,不是你说了算。”我抬眼看他,“他们如今把我当局里的引子,我若被护得滴水不漏,他们今夜便会改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也不能拿你去试!”崔衡道,“王爷不会答应。”
“我没有说不做准备。”我把手指从旧寺移到几处岔路口,“明暗两路照样布署,路线可以故意顺着他们改。我要的不是白白送进去,我要的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我。”
崔衡沉着脸,一字一句往外挤道:“桑姑娘,你进府这些日子,确实胆大,能破局。可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我也没逞能。”我看着他,“我是被他们点中的人。若只躲在别人身后,等着王爷替我挡,王妃替我压,护卫替我守,那这场局永远是别人替我定。我不喜欢。”
阿蛮在一边抿了抿唇,没有插话。
小莲站在那里,手指揪着袖口,头越压越低。
我继续道:“再说,真躲得过这一回,下一回呢?高纬这次拿的是归车,下次就能拿别的。与其一次次防,不如趁这次把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揪出来。”
崔衡还要说什么,郑氏先开了口道:“她说得对一半。”
崔衡停住。
郑氏看着我,道:“你若迎局,便再也不能只凭胆子,每一步都得算,都要先定好应对策略。”
“我知道。”
“你还知道得不够全。”郑氏道。
我点头道:“所以我才要先定地方。”
郑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回那处旧寺,抬头看崔衡道:“你记下。若宫宴当夜路线有改,暗里的人先埋伏在旧寺一带。明面护送不必太早动,免得打草惊蛇。车队若被切开,先看哪一辆被换了。”
崔衡抱拳:“是。”
他说完,又看向我,脸色依旧不好看道:“即便如此,属下仍不赞同姑娘以身作饵。”
“你不赞同归你不赞同。”我道,“你手下的人得跟上。”
阿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
崔衡额角跳了跳,转头瞪了她一眼。
阿蛮立刻板起脸,往后缩了半步,嘴里却小声嘀咕道:“我什么都没有笑,我只是突然嗓子有点不守规矩。”
我偏开脸,差点也跟着笑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小莲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道:“是奴婢把祸引进来的,若到宫宴那日,奴婢也愿去。”
我看她一眼问道:“你去做什么,当场表演一个自己把自己供出来?”
小莲脸一白道:“奴婢……”
“你现在该做的,是把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我打断她,“许昭娘说话时先提谁,后提谁,哪一次格外急,哪一次格外轻。她若在宫宴前再来消息,你得第一时间递出来。别的,你先别添乱。”
她咬住唇,眼泪又滚下来,还是应了道:“是。”
事情商定后,郑氏让阿蛮先把小莲带下去。
偏厅里只剩我、她、崔衡三人。
晨光又亮了些,窗外已经有下人开始走动,远远能听见扫地的细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