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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2章 以身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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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起身,走到窗边:“你还要去见王爷。”

这不是问句,我也站起来道:“得去。”

“他多半不准。”

“那也得去说。”

郑氏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你不是逞强。”

我一怔道:“王妃——”

“我知道。”她打断道,“你若只是图一时痛快,此刻不会先来找我,也不会先把路线、地方、找人的时机都摊开。你是看清了,这局躲不开了。”

我点头。

郑氏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去吧。该说的都说透了。别等到宫宴当日再让他从别处知道,那时更麻烦。”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道:“王妃。”

“嗯。”

“若到时候真有一步不对……”

郑氏看着我,道:“那便先活着回来。名声脏了可以慢慢洗,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喉间一紧,点了下头。

高长恭在书房。我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窗纸半透着晨光,把他肩背映出一层冷白。他没坐,也没回头,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却没有展开。

听见我进来,他才把那卷纸放下,问道:“这么早?”

“我有事。”

“我知道。”他转过身,“昨夜你的人在后门角门那边动了。”

我脚下一顿问道:“你知道?”

“崔衡半夜去了一趟。”他看着我,“我若还不知道,这王府也别守了。”

原来大家昨晚都在各自开工。我走到案前,把那张香纸放下道:“那你先看看这个。”他目光落到纸上,拿起来展开。只一眼,他脸上那层本就很淡的温度便彻底收了。

窗外风掠过来,吹动他衣角,书房里很静,偏偏这静压得人发紧。

他把纸重新放下,没有问我从哪儿得的,只道:“你已经推出来了?”

“推出来一大半。”

我把昨夜到今晨的事又说了一遍,包括旧寺,包括归车改线,包括郑氏补上的那层“被找到时的局面”。

高长恭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说完,他才走到案前,手指按在路线图上。

他抬眼看我:“你要顺着他们走?”

我没有绕,直接点头道:“是。”

书房里一下静住了。外面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案上的军报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高长恭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说不行。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桌案看我,沉默得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很久,他才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你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一旦他们真把你卷进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

这一句出口后,屋里又静了片刻。

我原以为他会直接说不准,或者把我按回偏房,再把王府防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可他没有。他只是垂下眼,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压,半晌,才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站得很近,我能看见他衣领边一道极细的折痕。我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他却抬手,把我左腕翻了过来。昨夜在树后按小莲时,被粗糙树皮蹭出一点浅红,今晨还没有褪尽。高长恭目光落在那一圈淡红上,指腹很轻地压了一下,没用力,我手腕却还是一紧。

“迎局可以。”他终于开口。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压着,声音低低传来:“但你记住,若真有一步不对,我不会再照着他们的规矩来。”

我呼吸微微一滞,这话里没有半个狠字,但我知道他不是单纯在吓我,也不是在放狠话。他是真动了杀意。

书房里很安静。他指尖还搭在我的腕上,温度透过皮肤压下来,很稳,也很冷。

我轻轻抽了口气:“我知道了。”

“记牢。”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宫宴当夜,你照常入席,照常归车。旁的不用多做,别让人看出来你已知道真相。”

“那你呢?”

“我看着。”

“只看着?”

他目光落下来,静得厉害:“看着他们把手伸出来,再剁。”

这一句落下去,我背后起了一层凉意。很好。平日王爷是讲礼,克制,温和。真被逼到这一步,原来也会说出这么像反派台词的台词。

我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在这种时候抖机灵,只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准备。”

“等等。”

我停住。

高长恭从案边拿起一只极小的银哨,放到我掌心道:“藏好。若你被带进屋内,实在脱不开,便折断尾端。”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哨做得极细,嵌在发间或袖里都不显眼,尾端一道暗槽,确实可以折开。

“有用?”

“崔衡的人认这个。”

“行。”我把它收进袖里,“古代版紧急报警器,配置挺先进。”

他没有听懂,只皱了下眉道:“又在说什么?”

“夸你准备周全。”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又停了一下道:“高长恭。”

“嗯。”

“宫宴那晚,你别太早阻止。”

他看着我。

我抬手晃了晃袖口道:“好歹让我先进去,不然我这么久白推了。”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你先保住自己。”

“知道。”

我出了书房,晨光已经彻底亮开。回廊下风还带着凉意,石阶边几片叶子被吹得打着旋。

王府里一切照旧,婢女端水,护卫换岗,厨房那边远远升起了炊烟。可我脚下这条路,已经和昨日不同了。局还没有正式开,网却先在每个人心里张开了。

我把那只银哨藏好,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凉意贴着皮肤,提醒我这一步不是被谁推上去的。

宫宴来得很快。白日里的王府还算能让人喘口气,一到傍晚,整座邺城都被那一层层往宫里流的灯火带得紧绷了起来。车马从王府门前依次排开,轮辐上新擦过油,灯笼罩着薄绢,风一吹,火光在绢面里轻轻一跳。护卫按班列开,甲胄收得整齐,连马洗得发亮,鬃毛顺着颈线压下去,站得比人还像样。

我跟着郑氏出门时,阿蛮替我理了理袖口道:“簪子歪没歪?”

“没歪。”

“脸白不白?”

“你这是担心我出门前先病倒?”

“不是。”阿蛮压低声音,“我是看你太稳了,稳得我害怕。你这样子,像准备去吃人,不像准备去赴宴。”

我看她一眼道:“宫里那位先摆盘,我去夹一筷子回礼,很讲礼数。”

阿蛮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伸手把我鬓边那支极细的簪往里压了压:“总之你小心。”

“知道。”

郑氏已经上了前面那辆主车,我跟着上侧后那辆。如今名义上被高长恭留在近前,坐得太远反而扎眼

崔衡站在车边,抬眼看了我一瞬道:“记得路线?”

“放心,我不路痴。”

他皱了下眉,显然没懂。

我懒得解释,只把帘子掀起一角,看向不远处。

高长恭那辆马车停在前面,车身更宽,轮辐包铁,四角都压了铜饰。他人还没上车,正站在阶下听人回话,身上穿的是入宫常服,颜色压得很低,衣缘只见一点细金线。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分明,连那层惯常收得很深的冷都更清晰了些。他没朝我这边看过来,可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今夜这局谁都不能乱,他更不能。于是他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收得利落,只把所有东西都压回看不见的地方。

高延宗来得比平日更早,一袭绯色外袍在夜里都压不住亮。左侧胸前的辫子上少了初见时繁复的装饰。他翻身下马,走过来时先朝郑氏的车拱了拱手。

随即转到我这边,隔着车帘冲我一挑眉:“桑姑娘,今晚若有什么不对,你记得先尖叫。”

我撑着帘角看他,问道:“为什么?”

“我离得近。”他理直气壮,“你一叫,我就能先冲过去。英雄救美这活,总不能只让我四哥包圆。”

我差点被他逗笑,压着声音回他道:“你这责任心真强。”

“那是。”他抬手拍了拍胸口,“我今日连马都挑了匹跑得最快的。”

“你先保住自己吧。”

高延宗笑了笑,眼底那点亮意还是有,底下却压着一线很紧的东西。

他靠近半步,声音又低了些:“今夜真不对。”

我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四哥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你待会儿若真进了局,别跟他赌气。”

“我跟他赌什么气?”

“谁知道呢?”高延宗摊手,“你俩一个比一个会收,收急了都容易出事。我这人最怕安静,越安静越觉得要炸。”

我正要回他,前面高长恭已上了车,崔衡也打手势令车队起行。

高延宗只得后退两步,翻身上马之前还丢下一句道:“记得,真有事就呼救。”

“知道了,高速救援队队长。”

他显然又没听懂,只远远地冲我挥了下手。

车轮一动,王府门前那点停滞便散开了。

入宫的路比平日更亮。

宫城重门一层层开合,灯树高立,檐角压着金光。车驾在宫门外停住,众人依次下车,步行入内。

夜里的宫道比白日更显宽,石砖打磨得平整,走上去连脚步都像被吞掉。两侧宫人执灯而立,灯火从手里一路连过去,把正中的道照得如同白昼。可这种亮一点都不让人舒服。太亮,像专门为了让你无处可藏。

我跟在郑氏身侧入殿,衣裳依旧收得素,只在鬓边压了一支细簪,不着宫香。

白日里那匣送来的东西我一丝都没有碰,免得还没有进局先给自己加戏。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像被硬推进了某个本不属于我的位置。

四下锦帘重重,案席排开,玉盘金盏在灯下反着光。丝竹早起了,宫娥舞袖从殿心一旋而过,步子轻得像踩在绢上。

表面看去,盛宴华美,连乱世都能被这层金光短暂按住。可我看见的全是别的,一场宫宴,表面热闹,底下全是钩子。

郑氏端坐不动,手边只碰了两样清淡的菜。

我给她斟茶时,她低声道:“别喝外面递来的酒。”

“我知道。”

“若有人多问,你只少答。”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仍旧安静地看着殿中歌舞。她今夜穿得极端正,连珠钗都压得克制,看着像寻常王妃赴宴。可我站在她身边,能看见她指尖压在杯壁上时,力度始终很稳,没有一点乱。她知道今夜会来什么,所以连呼吸都放得更平。

殿上最高处,高纬斜倚着坐。身侧簇着侍从美人,姿势懒散得近乎随意。他杯中酒换得很勤,手指搭在杯沿,偶尔笑两声,似乎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可那目光总会时不时地掠下来,像猎人看自己早先布好的套绳有没有被风吹歪。落到我这边时尤其短,若无其事。可正因为太短,才更说明他盯得紧。

我垂着眼,不去接他的视线,只把每一处细节往心里记。

这时高纬的声音传来:“兰陵王,想当年,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你为救朕,进入敌阵太深,一旦失利后悔都来不及。你也太傻了,朕想想都后怕。”

高长恭起身谢道:“家事亲切,不觉遂然,臣没想那么多。”

高纬举杯笑道:“好一个国事就是家事!来,朕敬爱卿一杯。”

高长恭饮罢便落了座,而我却久久不能平复。因为历史上这段话不久后,兰陵王就被高纬这个混账东西猜忌其功高震主而鸩杀了。

高延宗坐得离我们不远,席间照旧带着那股明亮劲儿,和旁边几位宗室说着什么,手里的酒盏转得很轻。

中途他特地绕过来,借着敬郑氏一杯,顺势朝我笑道:“王嫂今日气色好,连带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沾光。”

郑氏放下杯,淡淡地看他道:“你若再把话说得这样轻浮,回头酒醒了别喊头疼。”

高延宗立刻正色道:“王嫂教训得是,我改。”

说完又偏头看我,问道:“桑姑娘,殿里闷不闷?”

“不闷。”

“那就是我闷。”他叹了口气,“宫宴这种东西真折磨人。坐着不能乱动,吃菜不能乱夹,说话还得注意遣词造句。我现在特别羡慕外面守门那批人,至少站烦了还能换脚。”

我看了眼他桌上那几乎没怎么动的肉食道:“你不是最爱热闹?”

“爱热闹,也分真热闹假热闹。”他笑了笑,手里酒盏轻轻一晃,“这种热闹,吃不饱,喝不痛快,还老有人拿眼扫你,仿佛进了大号绣楼似的。”

我差点呛到,赶紧低头喝了口茶。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扔,幸亏声压得低,旁边只有我们几个听见。

郑氏都抬眼看了他一下,高延宗立刻把酒盏一举道:“我失言,我自罚。”

他说着真把杯中酒一口喝了,面上还是笑,眼底那层轻松却没有撑多久,很快又收回去。

我看得出,他也察觉今夜不对,而且比平日更警醒。只是这人天生很亮,越紧的时候,越爱拿两句话去撬别人那口气。

殿上舞乐换了一轮。

高长恭从始至终都很安静。他坐在那里,话并不多,偶有旁人来敬酒,他便按规回两句,杯子只碰唇,不多饮;灯火越盛,他越收得紧。可我偏偏从这种安静里更清楚地感觉到,他把所有注意都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隔着宴席,隔着礼法,隔着满殿耳目,几乎没正经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