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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3章 宫宴归车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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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只消抬眼,便知道他一直记着那句——我会顺势入局,而他会在局外看着我。

他看得太稳了,稳得我胸口发紧。半场过后,有宫婢端着新换的热羹过来。

我顺手接盏时,故意让袖边往下一垂,一枚极小的珠子从袖中滚落,咕噜噜滑到案脚边。

我立刻弯身去捡,借着这个动作,视线从席下角度一扫而过。

许昭娘站在更后方一列宫人里,衣色不起眼,头也压得规矩,整个人像浸在规矩里的一滴水。可正是这时候,她和身旁另一名宫婢对了个极短的眼色,快得像灯影一闪,若不盯着看根本抓不住。

我捡起珠子,慢慢坐直,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这局不是宴散后临时起意,是从人坐进来那一刻就开始了。

高纬把一切都做得很熟练。

郑氏偏头问我:“掉了什么?”

“一粒珠子。”我把珠子收回袖里,“差点给宫里添个笑话。”

“今夜别给别人添方便。”

“知道。”

又过了片刻,殿上终于有了散席的迹象。

丝竹缓了,舞姬退到边上,内侍开始一列列引人退座。殿外那阵风便是这时起的。风从廊下卷过,吹得外面宫灯轻轻一晃,连地上的影子都乱了片刻。

内侍从殿门快步进来,躬身回话,说外道临时有军报入城,为避冲撞,各府归车需改从东侧偏街绕行。

我站在郑氏身后,眉心轻轻一跳,面上却一点没有显露,只顺着众人一道起身。

高纬坐在高处,听完后只懒懒地摆了摆手道:“军务要紧,诸位辛苦些。”

一句辛苦,轻得像赏赐。

我慢慢垂下眼,把心里的厌恶压了下去。

崔衡果然已提前按我的意思把人手分成明暗两路。明面护送一切如常,暗里尾随另有一线。为了不打草惊蛇,车队得照他们改过的路线走。

出殿时,宫门外车驾列阵,灯影浮动,一辆接一辆排开。夜比先前更深了,风从宫墙间穿过去,带着冷意。宫人执灯照路,灯芯晃得厉害,把每张脸都切出跳动的明暗。

我被安置进离高长恭不远的一辆侧车。

上车前,崔衡从旁经过,低声只说了一句:“第三桥后,若有异,先守。”

“知道。”

我踩上车辕,帘子放下,外面那些人影、灯火、脸,全被隔成一层模糊的晃动。

车内立时狭窄下来,只剩轮声、马蹄声、车轴轻擦的细响。

夜色一段段压过来,路面起伏顺着车身传到脚底,连方向都能被身体记住。

我坐得很直,手按在袖中的短刃上,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藏好的银哨。车队走得很稳。宫门外大路宽,石砖整齐,轮子压过去只是一阵一阵的轻震。

我闭着眼都能分出主街、桥口、转角。

第一段是正道,第二段本该过西街,可很快,车身便偏了,换道了。

我在心里默数。一拐,二拐,经过一道更窄的桥口。风从右侧打进来,说明临水。再往前,墙影更近,车轮压在青石上的声响也不再那么平稳。

路线已经偏离了原先回府那条主道。

我把呼吸放缓,心里反而一点点平静下去。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慌。所以我索性坐得更稳,听着外面那一层层越来越不对的动静。

到第三个拐角时,车外忽然起了一阵短促骚动。

先是有人高喊前面有马受惊,接着又有人说后侧灯架翻倒,火星乱溅。喊话的人不止一个,前后夹杂,专挑车队最难一下分辨真假的时候。马嘶声被风卷得发散,脚步也乱了,护送队伍本来整齐的节奏被硬生生切开。

下一瞬,我的车身猛地一偏。不是普通转向,是有人从另一侧猛地一带,像半道换上了另一套马。车轮的声音立刻变了,轻了,也涩了,不再是主街青石的平稳,而是更窄、更旧的巷道。车帘外有人快速压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听得出并非先前那批人。

换车了。

真正的归车,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打算回府。

我按住袖中短刃,指腹一点点收紧,面上却顺势装出被惊到的样子,手指往车壁一扶,故意让呼吸乱了一瞬。车内晃得更厉害了,外面有人扶了扶车辕,动作看似稳妥,实则是在试我有没有立即掀帘。

我没有动。他们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不会在第一时间粗暴闯进来。

果然,车行了没有多久,便慢慢停住。外面静得很古怪。没有寺钟,没有人语,没有街市残音,只剩风擦过破瓦与枯枝的细声。连马都压着鼻息,不肯乱喷一口。这样的静,已经够说明地方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慢慢把手从短刃上移开半寸,改去扶车门。

刚要做势掀帘,外面便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人声道:“姑娘莫慌,受人所托,请姑娘在此暂避片刻。待王府那边乱过一阵,自有人送姑娘回去。”

我差点笑出声。看,多体面的说法。受人所托,暂避片刻,送你回去。

我压住那点冷笑,故意让声音发紧道:“你们是谁,为何带我来此?”

外面那人没有答,只道:“姑娘进去坐会儿便知。”

说罢,帘子一动,一只手探了进来,力道不算重,姿态也还算克制。

我顺势往后一缩,假意挣了一下。另一人立刻从侧边逼上来,半要挟半推搡,动作快而熟,把我从车上带了下来。脚一落地,鞋底便踩进一层薄灰。

月光从破檐间漏下来,照出院中断裂的石阶、歪斜的旧灯座、半塌的墙影。前方偏殿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沉黑,只在边角透出一点极弱的火光。

我被推着往里走,腕上故意留出几道挣扎的痕迹,指尖却悄悄一捻,把极淡的感应线顺着门槛、廊柱、残破砖缝一路缠开。线细得几乎没有,贴在灰里,贴在风里。

只要崔衡的人顺着旧寺摸来,再往深处探,高长恭便能抓住这点回声。

进偏殿的那一刻,我鼻间先闻到了一股熟味。不是寺里陈年灰气该有的味道,是新点起的香,甜冷里带一点黏。和宫里送去王府那匣,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住,胸口随着一沉。里面果然早就布置好了。断首佛像靠着残壁,身前落满厚灰。右侧一张软榻被人故意掀得半歪,榻边散着两只酒盏,一只翻倒,一只横着,盏边还沾着半点未干的酒痕。案几被推偏,帘幔破败,偏偏角落那只香炉新添了香炭,细细一缕白烟正往上浮。地上甚至还故意拖出几道乱痕,像有人在里面挣过、拽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已经先把“发生过”的样子摆好了。我站在这场景中央,背后都起了一层凉意。高纬对流言的熟稔,已经恶毒到如此精细。

外面两人把门一关,人却没有立刻靠近,只在旁边看着我,等我自己慌乱。我反而更静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给他们多余的东西当把柄。我慢慢抬手,拢了拢被方才扯乱一点的袖角,像真被吓住却还撑着不肯倒的人,目光一寸寸从那两只酒盏、那张软榻、那炉香上扫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

其中一人咳了一声,避开了我的视线道:“姑娘只管在这儿待着,天亮前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我盯着那炉香,“那这些又是什么?”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

“你们不该管,就能干净了?”

那人被我一句话问住,脸色有点难看,显然拿钱办事归拿钱办事,脸皮还没有厚到完全不要。

另一人却更硬些,只皱眉道:“姑娘省些力气。王府那边此时正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你。”

我心里一哂,这是试我?一边摆出客气,一边拿“王府正乱”来压,等着看我会不会急着辩解、急着求救、急着说出谁会来找我。可惜他们今晚挑错了人。

我索性顺着他们演,后退半步,脚跟碰到那张翻倒的软榻边,做出一副勉强撑住的模样:“若我不待呢?”

那人道:“姑娘还是待着好。”

我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步,像要冲门。

对方果然条件反射来拦。

我借着他伸手那一瞬,身子一侧,故意让腕间又添一道红痕,指尖却顺势在他袖角蹭下一点细灰。另一只手贴过门边时,最后一缕感应线也落了下去。很好。门槛,廊柱,偏殿内侧,全留了。

那两人把我又逼回中间,神情终于没先前那样装得住了。显然他们只负责把人困住,把场子摆出来,真正后面盯戏的人还没有进来。越到这时候,越说明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站定,视线落回那炉香。香灰在炉边积了薄薄一层,火星还新,说明才点上不久。

我伸出指尖,慢慢地蹭了一下炉沿,温的。再一捻灰,甜冷味立刻贴上来,和宫里送到我名下的那匣完全一样。从一开始,他们就打定主意,要让宫里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我指尖停在香灰上,抬眼看向那两人:“你们主子准备得倒齐全。”

那两人没有接话,只把门口位置守得更死。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残破的幔子吹得轻轻一荡。

院里不知哪块瓦被风擦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脚步声就在这时再次响起。不是先前那两个人的杂乱步子,是更稳的一串,从外廊一步一步压近。鞋底踩过积灰,声音不大,却一声比一声清晰。

我背脊贴着那张半歪的软榻边,指尖还沾着一点宫香灰。

外廊那串脚步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门口那两人先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低声骂了句:“总算来了!”

右边那人把刀往腰后掖了掖,竟还顺手整了整衣襟。

看得我差点气笑,都干到这一步了,还记得给自己补个体面。人活一张脸,坏人活一层皮,今夜算是让我长了见识。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下一瞬,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月色灌进来。先进来的不是许昭娘,也不是我先前猜的宫里心腹,只是两个粗使男人。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有道旧疤,另一个生得干瘦,眼窝陷得很深,手里各提着一根短棍。

我胸口那点最后的侥幸一下就散了,他们不是来问话的,是来摆样子的。

那道疤脸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张软榻,咧嘴笑了笑道:“倒真是个细皮嫩肉的。”

干瘦那个把门一掩,顺手把门栓一插,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道:“姑娘,消停点。熬到天亮,谁都省事。”

我往后又退半步,肩侧蹭过那炉香,故意做出避它的样子道:“你们要把我关到天亮?”

疤脸走近两步,目光在我袖口、发间、肩头慢慢扫了一遍,活像在盘点一件货:“关不关,看你识不识趣?”

“识趣能怎样?”

“识趣就少吃点苦头。”干瘦那个把短棍往地上一杵,“到了明早,外面的人进来一看,该明白的都明白。兰陵王再有本事,也洗不干净。”

这话落下来,偏殿里那点本就难闻的香气一下更腻了。我盯着他,胸口那点火直往上顶。

高纬这回压根没打算留半分余地。不是试探,不是敲打,是要把高长恭的名声、克制、分寸一把攥住,按进泥里,再让满城人来踩。

我把呼吸压平,手从袖中短刃上一掠而过,嘴里却还在拖延道:“你们连我是谁都没有问,就敢接这活?”

疤脸嗤了一声道:“问来做什么。姑娘是王府里那位新近得眼的,不就够了。”

“得眼?”我笑了笑,“谁告诉你们的?”

“这就不劳姑娘操心了。”干瘦那个抬了抬下巴,“你只管在这儿待着。你若聪明,就自己把头发弄乱些,省得我们动手。”

我脚下一点点往香炉边挪,面上还是那副被逼急了却强撑的样子道:“你们倒安排得周全?”

“做事自然得周全。”疤脸又逼近一步,手已经朝我手臂探过来,“不然这大半夜的,谁肯陪姑娘在废寺里耗着。”

他这一抓来得快,我侧身一避,顺手反拧住他手腕,借着他往前扑的力道狠狠一带。他脚下踩着灰,身子一歪,整个人撞进那张翻倒的软榻边,咣当一声连榻带人滚到地上。

“你娘的!”

他骂着就要起来,我已经抽出短刃,刀锋一转,先划开了干瘦男人的袖口。布帛裂开一条口子,那人猛地后退半步,脸都青了。

“臭娘们!”

“嘴巴放干净点。”我抬刀横在身前,往后又退到香炉边,“你们拿钱办事归拿钱办事,别真把自己办得像个笑话!”

疤脸从地上爬起来,肩上全是灰,脸色难看得要命:“给脸不要脸!”

“你那脸留着自己要吧。”我盯着他们,“你们主子让你们按到天亮,再叫外面的人看见这里有多不堪,对不对?”

干瘦那个脸色一变,骂骂咧咧道:“你知道得还不少!”

“听你们两句屁话就够了。”我刀尖往下一压,“不过你们也挺惨。知道的只这么点,真出了事,第一个被灭口的也是你们。”

疤脸抹了把嘴角,眼底那点装出来的恶气散了,露出一股真正的凶悍道:“灭不灭口,轮不到你操心!今夜把你按住,完成任务才是正经。”

他说着又扑上来,干瘦那个从侧边绕,我脚下一转,先拿香炉挡了一下。炉身一歪,香灰扑出来,呛得两人都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