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前,高延宗从河岸那边赶回来,脸上还沾了点灰,刀没收,站到车边时先看了我一眼问道:“还好?”
“还活着。”
“能说这种话,说明没大事。”他吐了口气,眼底那层平日总浮着的笑意一点都没有了,“后面那拨人嘴很紧,抓活的费了点工夫。”
崔衡在旁边接道:“带回去撬。”
高延宗嗯了一声,又看向高长恭道:“四哥,外面我让人继续收,河岸到废寺那截先封起来。今夜之后,邺城该装不知道的,全得装不知道。”
高长恭点头道:“许昭娘呢?”
“押在后车。”高延宗顿了顿,唇角压得很平,“刚才还想撑着她那点女官体面,说自己只是奉命传话。等进了府,想来就撑不住了。”
我扶着车辕上去,听见这句,指尖轻轻一紧。
高长恭随后上车,车帘一落,外面那层夜风连同刀光马影一并被隔绝。车轮滚动起来,先前那点死里逃生的喘息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压到极致的静。
我坐在里侧,背靠车壁,直到车身出了河岸那道弯,才慢慢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高长恭坐在对面,光线很暗,我只能看见他半边轮廓。那张脸在月下旧亭里还带着失控后的灼意,这会儿已重新收得极静。静得叫人不敢出声。
我盯着车帘下那一道轻轻晃动的缝,后背却还是凉的:“所以,他们原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嗯。”
“许昭娘也在里面?”
“嗯。”
我转头看他,问道:“她知道自己也是弃子吗?”
“进废寺前,多半不知道。”他顿了顿,“进旧亭那阵第二拨人追来后,她该知道了。”
我低下头,用手指去摸袖口边那一点干掉的香灰。
指腹一捻,甜冷的味道又黏上来,胃里立刻一阵翻腾道:“真恶心!”
“什么?”
“这局。”我抬眼,“他们先污我,再脏你,再灭口。收尾收得比扫地还利索。高纬要是去开酒楼,菜没准不行,脏盘子一定洗得很快。”
高长恭看了我一眼。这人今晚一路冷着,我本来没指望他接梗。
谁知他竟低低开口道:“酒楼倒不用开。”
“嗯?”
“他更适合卖算盘。”
我怔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这种时候还能接我一句,已经算北齐版天降奇迹。可那点笑还没有冒出来,便又被车里的静压回去了。
王府很快到了。天还没有亮透,门却已从里面封死。外面照旧按宫宴归府的规矩留了两盏灯,门房站得笔直,远远看去,一切都很寻常。只有车一进门,我才看见内院的护卫换了两重,影壁后面还站着一排带刀的人,连脚步都压得极轻。
车刚停稳,崔衡便先下去布置。
高长恭没让我自己走,扶着我下车后,直接把我带进内院偏廊。雨意挂在天边,未落,风里全是潮冷的味道。檐下灯火还亮着,光压在青砖地上,照得长廊一段明一段暗。
“先去静室。”他说。
我点头:“许昭娘也押过去了?”
“她在前厅。”
“你不审?”
高长恭脚步没有停道:“有人审。”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不是不管,他是腾不出心去亲自管。
今夜污名局已经撕开了,后面那阵灭口人马更说明高纬的手还没有收完。废寺只是局面,真正更大的杀招还在后面。他越不亲自审,越说明他此刻盯着的,已经不是许昭娘这种递刀的小卒。
长廊尽头,郑氏的静室灯还亮着。
门一开,暖意夹着淡淡药香迎面扑来。
我刚踏进去,便看见郑氏坐在案前,衣裳未换,发间只卸了几支重钗,神色平得像一夜都没有挪过位置。
阿蛮守在边上,眼圈都熬红了,见我进来,立刻扑上前又停住,像怕碰疼我:“姑娘。”
“我没事。”我抬手拍了拍她手臂,“就是肩上蹭了一下,手腕添几道红痕,不影响我继续气人。”
阿蛮鼻子一酸,硬生生憋了回去:“你还逗?”
“再不逗,屋里就全成木头人了。”
郑氏看着我,又看向高长恭:“人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后面那拨呢?”
“截了大半。”
郑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细问,只道:“你去前厅收尾吧。这里有我。”
高长恭站了片刻,目光在我肩头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出去了。门一合,静室里那点绷到极紧的气才稍微松开。
阿蛮赶紧去拿药,我则在郑氏对面坐下。
刚坐下,手边便被推来一盏热水。
阿蛮替我擦肩上的伤口,动作已经放得很轻,药一碰上去还是辣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轻点,祖宗。”
“我已经很轻了。”她撇嘴,“再轻一点,药自己都要怀疑人生。”
“它若真有这本事,赶紧去给废寺那帮人做思想工作。”
阿蛮没有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随着掉下来。
我看见了,没有拆她台,只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那点冷才慢慢压住。
门外脚步声来回了两趟,前厅那边偶尔传来压低的喝问,再往后,连那点动静都淡了。天色一点点转白,窗纸上先浮出一层灰蓝,院里树影慢慢清出来。
王府像在天亮前被人强行扣住,一切都得装作宫宴归后无事,里面却已经刀尖行走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崔衡来了。
他站在门边抱拳,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王妃。”
“说。”
“许昭娘已押回。”崔衡声音很稳,“起先只认自己传话,不认知情。后来把废寺里收来的宫香、预备酒具、改过的车马簿子一并摆出来,她便松了口。”
我坐直了些,问道:“她招了什么?”
崔衡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招了赐美姬一事早有预留。宫宴后归车改线,也是她经手传递的。废寺里的摆设,她没亲手去做,却知道今夜若成,姑娘不会在天亮前回府。”
阿蛮握着药瓶的手顿了顿道:“她知道还敢做?”
崔衡面色不动道:“她说自己只当是宫中惯用敲打,并不知道会闹到这一步。”
我嗤了一声道:“这话她自己信吗?”
门外忽然传来另一道脚步声,紧接着,高延宗掀帘进来。
他一夜没有换衣,外袍下摆沾了泥,眼底还压着血丝。
平日那个爱笑爱逗人的安德王,这会儿脸上只剩一层很薄的冷。
“她方才还这样说。”他走到案边,手指敲了敲崔衡带来的那本车马簿,“我就问她一句,若真只是传话,为何归车改道之后,紧接着又添了‘不必回府’这一句。她若再说自己不知情,我便把她原话送回宫里,让她当着陛下的面重念一遍。”
崔衡接道:“她便慌了。”
高延宗冷笑一声道:“她这种人最会借体面掩盖龌龊之事。平日走路都怕裙角沾灰,真让她把那几句脏话摆到明处,她比谁都怕。”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先前在旧亭外,这人提刀堵月门时已露过一次锋。如今站在灯下,眼底那点惯常明亮收得一干二净,更像终于从宗室子弟的笑闹壳子里剥出真正的骨头。这一夜,所有人都被逼出了藏着的那一面。
郑氏没有追问许昭娘如何辩解,只问道:“王爷呢?”
“在前厅。”崔衡道,“没亲自审,只让我与安德王去问。”
“嗯。”
“他一句都没问?”
我忍不住开口。
高延宗看向我:“问了。”
“问了什么?”
“只问了一句,废寺之后,谁还会去收口。”他停了停,“别的都没问。”
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紧。
他已把注意力从今夜这场污名局,挪向更大的后手。高纬既然会派第二拨人来灭口,那后面还有多少手,还压着几层局,谁都说不准。
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窗外那层天色又亮了些,雨意仍挂着,没落下来,庭前长廊被风扫得发冷。
阿蛮默默去添了一次灯油,火苗轻轻一跳,屋里那点暖意却暖不到人心里去。
正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阿蛮去开门,一看见外面的人,脸色便变了:“王妃。”
“谁?”
阿蛮转过头,声音发涩道:“小莲。”
屋里静了一瞬。
我先站起身道:“让她进来。”
小莲进门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她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没上妆,唇色白得吓人。衣裙下摆沾着潮气,膝盖一软,连走到案前都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上地砖,闷闷一声,听得人骨头都随着一麻。
只见她喉咙动了几下,开口第一句却是:“王妃,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把整个王府一起毁掉。”
这一句落下去,静室里那盏灯都随着晃了一下。我看着她发白的手指撑在地上,忽然一下明白了。到这一刻,她还在先说这个,不是因为她这时才在意郑氏,而是因为她终于被逼到看清,自己一直以来骗自己的那层皮,彻底裂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替高纬递几句话,看几眼王府里的动静,顶多是对不起高长恭。她甚至还把这桩错,裹在“若我真能留在他身边”的幻梦里,不肯承认自己早就把郑氏也一起推向了刀口。
郑氏没有让她起来,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说。”
一个字,不重,却像直接把她钉在了地上。
小莲抖了一下,伏得更低。她声音越说越碎,像把这些年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一把一把往外掏。
她说许昭娘每次都选在无人时来,先提她李家旧日,再提王府如今。
说郑氏再贤,也只是先占了正妃之位。
说高长恭总归是男人,总有动心时。
说这世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守规矩,是被选中成为人上人。若她能替宫里盯稳王府,等风头一过,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阿蛮在旁边听得手都握紧了,眼眶直发红。
“奴婢……奴婢知道她是在拿话吊着我。”小莲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可奴婢还是听了,是奴婢太贪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是不知道高纬在利用我。我知道。可我每回一听见‘王妃’两个字,一听见‘名正言顺’四个字,我总觉得只要再往前一步,再递一次信,再多看一眼,日后兴许就不一样了。”
我闭了闭眼。她不是全然不知道,而是她明知道那刀不干净,还把手伸过去,自己握住刀柄,劝自己这回也许能换个好前程。
郑氏一直听着,神色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所以你替她递了多少回话?”
小莲咬着唇,一件件往外交代道:“后门旧井边见过几次,废灯架下塞过几次信,宫里送来的香料什么时候入府,赐美姬名单哪日提前传出,桑启被留在王爷近前之后,许昭娘又怎样一遍遍往她耳边灌话,说时机已经到了,说只要把人盯稳,高长恭自己便会露出破绽。”
“昨夜宫宴前,她还与我说,只是叫姑娘离府一夜,不会真伤着人。”小莲的声音抖得快断了,“她说王爷那样的人,名声一旦毁了,到时宫里只要再压几句,兵权自然就很好收回来。但这样会保全王爷整府的性命。”
高延宗站在门边,脸上那层冷又压深了一些。
我则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沉,怪不得许昭娘口口声声只说传话。真把这后面全说出来,哪句都脏得能把人噎死。
小莲跪在地上,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往外挤:“昨夜废寺那局,奴婢也没想到会做到那一步。真的没想到。他们说只是要拿姑娘做个局,让王爷丢脸,让外面的人嚼舌头。奴婢……奴婢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在事后连王妃都一并拖进去,连知道的人都要杀。”
她抬头看着郑氏,眼泪顺着下巴一直往下掉:“王妃,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是只对不起王爷,我把您也一起推了出去。我把在王府这些年受过的恩惠,都拿去换了旁人一句空话。”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小莲还在地上发抖,话却没停:“奴婢这些年,嘴上从不敢说,可心里一直怨。怨自己出身低,怨李家没了,怨王妃什么都有,怨王爷从不看我。奴婢一边知道自己不该,一边又总在夜里偷偷去想,若我不是个婢子,若当年站在王爷身边的人是我,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得发不出声,只能抬手按住胸口道:“可昨夜我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不一样。高纬嘴里的王妃,许昭娘嘴里的名分,全是拿来吊我的绳子。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一把递出去的刀。用完了,就要杀人灭口。”
这话终于说到了根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整个人一点点塌下去,忽然就没法把她只当成一个害人害己的傻子去看。她当然错,错得很离谱。可她的错,偏又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恶,是最麻烦的那一种。是卑微,是求不得,是被一句空话哄到把脑袋都递出去,是把所有求而不得的苦,全都迁怒到了最不该辜负的人身上。
郑氏仍旧没有让她起身。
她坐在那里,衣袖垂落,指尖轻轻搭在案边,半晌才开口:“你说完了?”
小莲身子一颤:“……说完了。”
“那我问你。”郑氏看着她,“你替许昭娘递信时,可曾有一回,想过我收留你那日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