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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7章 风沙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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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浑,也不散。人刚从那口险气里缓出来,眼底依旧带着虚意,打量人的动作却很清醒。不是一醒来先问我是谁,先是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再看我按在她腕间的手,再看我放在一旁的银针。很好,这位王后脑子也在线。

我把她背后垫子又扶稳了些:“先别说话。把气喘匀。”

她没硬撑着开口,真照做了。几息后,那种断裂的换气终于接上,她胸口起伏慢了下来,唇色也从刚才那种发青发白的样子回了一点血色。周围那群侍女侍从立刻有点绷不住,连着喊了几声。我抬手一压。

“别围这么近,给她留些气。”

人群又往后退开一点。摩诃波阇波提重新看向我,这次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病中刚缓过来的哑,却不散。她说了一句,我听懂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先救气,不先灌药?”

周围一下安静了。刚才众人只顾着慌,这会儿人缓过来了,这句问话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问的是医理,试的却不只医理。来路不明的异乡女子突然冒出来,胆大得直接上手施针。如今人救回来了,开始轮到身份盘查。

我把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包,动作不慢不乱:“病势急时,药还没进喉,人先要稳住。胸中这口气散了,再好的药也追不上。先把命门扣住,后面才有用药的机会。”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没闪。毕竟穿越时最不能缺的有两样,一样是胆子,一样是嘴。前者救命,后者圆命。

她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试自己腕间那股力气回来没有。随后目光下移,看见我针包旁边露出的一角药包,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了然。

“你学医?”

“走四方,混口饭吃。”我面不改色,“人走散了,路也走偏了,正好撞上您。”

旁边那年轻侍女看我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这说法我不太信”。我也没指望她信。穿越时空里撒谎这门活从来不是让每个人都信,只要最关键那位肯暂时放过,这谎就算过关。

摩诃波阇波提又问:“你一个人?”

“现在是。”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周围那群乱成一团的侍从身上,最后重新看回我。

“你不怕?”

我差点被这句问得乐了。怕?怕当然有。这么多次穿越,谁不怕谁脑子有病。可怕也得分时候。刚落地就见人快没了,我总不能先抱头蹲下感叹一句古印度太阳真晒,再问问有没有安全演练流程。我把那点吐槽咽回去,只答:“人先活着,别的后面排队。”

她听完,眼里那层审视没有散,倒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全信,也不是全疑。是赏识里带着试探。那神情我见得不少。上位者看突然有用的人,通常都是这样。先掂两下,看看是真金还是路边捡来的金粉。可至少,她没有第一时间把我当可疑人物打发走,这就够了。

我趁热打铁,继续把后续安排抛出来。

“她今日不能再晒。”我看向那群侍女侍从,直接改口用了他们听得懂的称呼,“王后旧疾在骨,今日热急诱发,不是这几粒药就能痊愈了。得遮阳,换更平稳的垫子,路上不能再颠。水要温的,别给冰凉的。若还有备用薄毯,搭在膝上,别让风口直吹。”

我一句一句说,手也一句一句指。

“你,去把车里硬垫换成软的,厚一点。”

“你,拿块干净布,浸温水,不要太烫。”

“还有你,药箱别乱翻,我用过的先放回这边,没让你们碰的都别动。”

我说得顺,动作也不慌。人一旦被救活半口气,旁边围观的人就会自动把你当主心骨。尤其在这种大家都慌得脚不沾地的时刻,谁说得明白,谁就有临时指挥权。刚才还想拦我的年轻侍女这会儿已经转身跑去取布了。那名年长侍女更干脆,直接按我说的一个个吩咐下去。几个侍从抬软垫,扶车辕,给马匹顺气。场面总算从“一团乱麻”过渡到了“有点秩序”。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穿越以来,最顺风的一次委托。没有人拿刀砍你,没有人追着你跑,纯靠你自己一双手,一张嘴,把局势硬生生掰正。我低头看了一眼流光指环,可能是可怜我之前太苦了吧。专业能力破局这种爽点,比起北齐那种刀贴喉咙的暴力局,眼下这路数反倒更合我胃口。

说真的,这种开场碾压的开挂局,人都有些飘飘然,以前那种活泼仿佛又回来了。当然,爽归爽,手上不能飘。摩诃波阇波提的病根还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她只是从危险里被我拖出来了,后面若处置不当,晚上照样要反上来。

我重新摸了一次脉,确认那股乱劲压下去了,才收手。

“现在扶您上车。”我看向她,“能不能走?”

她试着动了动腿,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紧。

“可以。”

“别硬撑。”我扶住她手臂,“我帮您。”

她没拒绝。旁边那几名侍从连忙上来搭手,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不止一倍。王后的脚刚落地,那年轻侍女就下意识要去搀另一边。我抬手拦了一下,先让她站稳,脚下角度调正,才让人慢慢把她往车里送。

扶她上车时,我掌心正好压在她腕间。那脉搏已经不再乱窜了,一下一下,虽虚,却稳,让我心里那点落地感跟着压实了一点。

她坐回车中后,并未立刻放下帘子,而是转头对身边一名年长侍从说了句什么。那侍从立刻走到我面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侍从用并不太顺的通用语答我:“王后请您……随车。”

“行。”我点头,“但她路上若再有不适,我得能碰到药箱。”

侍从立刻把药箱交到我手里。旁边那年轻侍女总算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什么,语速挺快,眉头也皱着,意思我连猜带蒙能懂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此人来历不明,怎能让她贴近王后”。我抱着药箱,转头看她。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刚才就不会看着她在日头底下喘成那样。”

她脸一白,噎住了。我又补了一句:“放心,我现在比你们更不希望她出事。她若有事,我第一个跑不了。”

这话一落,反倒把那几人都说安静了。摩诃波阇波提在车中看了我一眼,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侍从不必再争。这就是定调了。

我抱着药箱上了侧边副车。车内垫子比想象中厚,木板依旧烫。刚坐稳,一阵风卷着沙从帘缝里灌进来,扑了我满脸。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前面主车的帘子已经重新垂下,只留一线阴影。车队开始重新整顿。被卡住的前轮被抬出来,马匹重新套稳,侍从们各归各位。方才那阵慌乱终于被压了下去,整条祭道又恢复成一种被规矩撑起来的秩序。

我坐在车里,掌心还残着摩诃波阇波提腕间传来的余温。后背的汗已经慢慢凉了下去,胸口那块上次穿越留下的沉坠感却随着冒了头。不是刺痛,只是沉重,提醒我别以为没刀没箭就真的温和了。

我掀起半边帘角往外看,风沙已经把来时路吹得发白。方才那条祭道,石柱、布条、车辙,全被正午阳光照得发干。道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更开阔的平地,还有林木被修出来的整齐边界。没有破败,没有荒乱,连地上的土都压得均匀。周围一切都太规整,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越看,越不舒服。这一路通向王城,通向第六次委托任务最核心的舞台。可从祭道到车驾,从侍从到药箱,处处都像被某种“要把失序隔绝在外”的意志打磨过。就连刚刚那场病发,众人慌成那样,衣角乱了,脚步乱了,说话急了,也很快就被重新按回了格子里。这种表面异常的平和与工整,反倒让我浑身哪儿都不敢放松。

我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料,护心符还在,微微发热。那一点热把胸口的疼意压住,也把我从穿越时刚落地的眩晕里一点点拉回来。海诺那句“小桑启,别把自己聊丢”又在耳边晃了晃。

放心吧师兄。这次刚开场就抢救了王后,我现在很清醒。满脑子都是流程、脉象、入宫资格、王后信任值。至于聊天开悟,起码等我先混进王宫再说。要是真有人一上来就要和我论道,我只能先让他排队,等我吃口饭。

主车那边轻轻动了一下。帘内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带着病后未褪的白,朝外轻轻点了点。方才那名年长侍从立刻上前俯身听命,随后转头看向我这边。我放下帘子。侍从快步走到副车旁,低声道:“王后请您近前。”

我抱起药箱,下车走过去。太阳依旧灼人,脚下土路烫得厉害。走到主车旁时,侍从替我掀起帘角。我俯身进去半步,先看见的是车中厚软靠垫,再往里,是摩诃波阇波提半靠在那里,脸色比刚才好一些,额角的汗也已拭净。她看向我,眼神比先前更清亮了。

“启。”她念出这个字,发音还有点轻,“这是你的名字?”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方才侍从问我名姓时,我只来得及报了个“启”,用来避掉太多解释。我点头:“是。”

她没问姓,也没追究,只继续道:“你方才按的,不像寻常草医手法。”

我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半点不显:“路上碰到的病人多,什么都得学一点。真要论正统,谈不上。”

“你救人时,手很稳。”

“手抖的医者,病人活得不踏实。”

她看了我片刻,居然轻轻弯了下唇角。这一笑很淡,淡到几乎没停留。她不是那种温温软软的慈母模样。聪明,审慎,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用人,什么时候一句话都不必多说。这样的人,在宫里活得不会差。

她缓缓抬手,压了压膝侧:“这里,旧痛。”

我立刻伸手,在不冒犯的范围内按了两处地方,确认那股寒痹的老毛病还在。

“路上先别再一个姿势久坐。”我说,“靠垫再垫高些,膝上加一层薄毯。入宫后得热敷,再配药。今日这一下只是稳住,您旧疾拖久了,骨节里埋的寒意没散。”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病,反倒忽然道:“你方才看人的时候,不躲闪。”

我心里一跳:好家伙,这王后观察得够细。我只得答:“躲了,您也看得出来。”

她安静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随我入宫。”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我连半点停顿都没有,直接应下:“好。”

“路上若我再发作,你上车。”她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药箱,“先在侧车。”

“明白。”

重新退出来时,车队已经整肃完毕。主车的车轮边重新垫平,马匹喘息也稳下来。侍从们分列两侧,头一低,神情比方才更谨慎。方才那场突发病变,显然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回到侧车,扶着车板坐进去,顺手把药箱放在腿边。帘子落下前,我又往外看了一眼。烈日底下,祭道两侧的林木沉默站着。细沙在风里打着旋,落在车辙边,又被下一阵风卷走。那几个低矮石柱静静立着,柱上旧布条翻来翻去,颜色发灰。远处地面蒸腾起一层白亮亮的热气,视线都被烤得有点发虚。

我在那条道上停了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闻到这次穿越和前几次穿越完全不同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还残着方才按脉时的触感,掌心也还热着。救人的时候顾不上,停下来才发现,指尖因为捏针太久,有一点发麻。

这时主车那边传来一句不高的命令。听不全,意思够了——启程。

车驾一路往王城去。我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侍从整队,马鞭轻挥,车轮重新转起来。木头与土路接触的闷响一点点传到脚底,像这次委托任务的这扇门终于真正往里开。

风从帘缝灌进来,卷着热浪扑到我脸上。我掀开帘角,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风沙之中,那条祭道已经被太阳照得发白,白得刺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掌心里,还留着摩诃波阇波提脉搏一点点稳下来的余温。

车轮一动,整辆副车便轻轻一晃。我把药箱抱稳,后背贴住车壁,先让自己随着这股颠簸适应下来。外面传来马蹄踏地的闷响,铜铃偶尔一碰,节律不快。主车在前,我这一辆紧随其后。再往后还有几辆载人载物的随行车驾,队伍拉得不算长,规矩倒很齐备,哪怕刚出过一场险情,也没乱出半分散兵游勇的味道。

我掀着帘角没放下,顺势看起沿途。祭道出了林地,视野很快阔起来。路边不再是杂乱野木,而是修整过的树列,一株接一株,间距很均匀。再往外,是大片平地。地上有人劳作,穿得简单,身影被日头压得很矮。灌渠一条条切开土色,有人在渠边挑水,有人在晒谷物,有孩童抱着草捆跟着大人跑,跑出几步就被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