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经过时,路边的人纷纷退开,低头,让出整条道。没人抬头多看。
有人手里正提着筐,筐里的叶子还带着水,一看就没来得及放下,也还是先停在原地等车驾过去。我看了几眼,心里那点怪异慢慢往上浮。王族出行,百姓让路,这很正常。奇怪的是太安静。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孩童被大人拽着还想偷看王驾,也没有我前几次穿越见惯的那种市井热闹。
副车前面那名年长侍从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主车。
我掀帘久了,他也瞥见了,没阻拦,只压低手势,示意我别探出太多。我点点头,把身子往里收一点,继续看。越往前,人烟越多。田地后面开始出现屋舍,屋顶平整,墙面刷得很白。有些院外种着花木,门前吊着水罐。再往前是更宽的道路,有卖香料的摊子,有卖布匹的,有人牵着羊,有人赶着牛。可车队一到,整个街面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压了一下,摊贩不吆喝,行人不交谈,连原本追着狗跑的小孩都被一把拽回门后。
干净,安静,丰盛。很讲规矩。北齐的那种血色还压在胸口,这会儿忽然和眼前这座王城,还没真正露面的秩序,连在了一起。我按了按胸口那张护心符。这地方果然不简单。没刀,没血,没追兵,照样能让人一眼就不舒服。
主车里传来一点动静。前面骑马的侍从立刻靠过去,隔着帘子听了一句,便转回来冲我这边招了招手。
“启姑娘。”他通用语说得磕巴,“王后唤你。”
我抱起药箱,从副车探出去。侍从下马扶了一把,我借力踩到地上,再走到主车旁。帘子掀开一角,热气混着一点淡淡药香扑出来。摩诃波阇波提半靠在车里,脸色比祭道边那会儿缓和了些许,额角只余薄汗。她膝上已经按我的话盖了薄毯,背后也多垫了两层软垫。那名年长侍女跪坐在一旁扶着杯盏,年轻侍女站得更靠外,看我时脸上还是防备,只是防备里多了点被我打脸后的老实。
“王后。”我俯身。
她点了点头,先抬手让我进去一点。车里比外面清凉,四角都放了小香盒,香气不重,压得刚好。我一进去,便先重新搭了一次脉。脉象还虚,乱意已经去了,算稳。
“还疼?”我问。
“胸口不闷了。”她道,“膝下还僵。”
“能僵就对了。”我把她毯角往上提了提,“人要是这会儿就跟没事一样,我才该担心。”
年轻侍女听完,脸上明显一抽,估计没见过我这种把“还僵着”说得像好事一样的医者。摩诃波阇波提倒没介意,只看着我。
“你看了很久外面。”
“嗯。”
“看见什么?”
“路很直,树很齐,人很会低头。”我答得也直白。
年轻侍女手一抖,差点把一旁小匣碰翻。年长侍女瞥她一眼,她立刻跪稳,不敢再动。王后却没责我,只继续问:“你在外行走,许多地方都见过?”
“东走一点,西走一点,混口饭吃。”我顿了顿,“有的地方路窄,人多,尘土大,吵得耳朵疼。有的地方一进门就觉得自己鞋底脏,不敢多踩一步。”
她手指轻轻压着薄毯边缘:“这里让你不敢踩?”
“那倒没有。”我看了一眼她膝上的毯子,“我鞋都已经踩进来了,现在再装拘谨,多少有点演得晚了。”
她那双眼落在我脸上,停了几息。
“你说话不像医者。”
“那我像什么?”
“像个常给自己招祸的人。”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位王后挺会看人。
“招祸这事得分场合。”我把她手腕轻轻放回去,“方才不先冲过来,祸就不是我招不招的问题,是你们抬谁进城的问题。”
车里一下安静了。年轻侍女脸都白了,年长侍女倒还稳,只默默把茶盏放得更低。摩诃波阇波提却只是抬起手,碰了碰车壁。
“你这张嘴,日后在宫里要收一收。”
“宫里?”
“你既说我这病不能只压着。”她看着我,“那便随我回去,继续调理。”
这句比方才那句“随我入宫”更实。我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稳一截,面上仍只点头道:“那我多谢王后赏饭。”
她没接我这句玩笑,反而忽然问:“你方才说,病者危急,药未入口,命先要稳。是谁教你的?”
这问题一来,我就知道她的试探还没完。
“一个老头。”我面不改色,“脾气大,手也稳,最烦别人碰到急症只会跪着哭。”
“他人呢?”
“死了。”
这句不是编的,我以前跟过的那位老中医确实不在了。只是死法和这个时代肯定搭不上。我拿真话剪下一截来用,通常比全套谎话更耐问。摩诃波阇波提看了我片刻,没再追着问。
“你学了多久?”
“够救命,够惹嫌。”我抬了抬手里的药箱,“不够进太医院当状元。”
年轻侍女这回彻底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想不通“状元”这个词哪来的。我自己说完也反应过来,这里没有这说法,于是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正统的不算,能治病是真的。”
王后手指在薄毯上轻轻一点,像把这话记下了。随后她抬眼朝外看了一下,又问:“你看这一路,心里在想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车外日头仍毒,道路却越来越宽。远处已经能看见高起的城墙轮廓,被太阳一照,白得晃眼。城外来往的人也多了,挑担的,赶车的,牵牲口的,捧花篮的。可王驾一过,所有人都自动退到路边,给这支车队让出一条最平最净的路。
“在想,你们这座城挺费功夫。”我说。
“怎么说?”
“能把路修得这么平,树修得这么齐,人教得这么会站,得花不少心思。”我顿了一下,“有些地方穷得揭不开锅,也照样乱哄哄。你们这里丰衣足食,倒越发安静。”
她不紧不慢地问:“安静不好?”
“安静没问题。”我看向她,“太安静,容易把活人养成摆件。”
年轻侍女这回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头压得死低。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跪什么,我又没说你们王后把人摆在架子上卖?”
年长侍女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险些没绷住。摩诃波阇波提却没动怒,只抬手让那年轻侍女起来。
“你叫启。”
“是。”
“记着,进了城,少把心里话全放在嘴上。”
“明白。”我答得干脆,“至少吃饭的时候不放。”
她这回唇角真动了一下,淡得像风拂过水面,转瞬便没了。我见她精神还撑得住,顺势把后话抛出来:“你今日这一发,根子不只在太阳,也不只在车马。平日压得太狠,什么都想稳,什么都想顺,人身子也跟着学会憋。憋久了,病翻起来就更凶。”
年长侍女立刻看我,年轻侍女也顾不上跪了,抬起头来。摩诃波阇波提倒是很平静。
“你连这个也看。”
“你脉里写着。”我抬手在她腕间点了点,“再说,人坐在这么软的车里,膝盖还疼得发僵,总归不是只怪路不平坦。”
她听完,没接话,只叫年长侍女把一盏温水递给我。
“你也喝一点。”
我愣了愣,接过来:“给我?”
“你救人时,一直在日头底下。”
我捧着那盏温水,忽然有点想叹气。这位王后说话不多,句句都不白落。她看得细,记得也细。怪不得能在这样一座王城里坐得稳。
喝了两口水,喉咙里的燥意总算压下去些。我把杯盏还回去,又把后续要紧的再叮嘱一遍:“入宫前别再让她多说话,车速稳点,若有热水袋一类的,先捂膝侧。不要再喝冷饮。香别熏太厚重,她今天胸口刚缓,呛了会难受。”
年长侍女一一记下。年轻侍女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句什么。年长侍女替我翻译道:“她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看了她一眼:“因为总有人在关键时刻不懂,我就被迫懂了。”
她被我一句堵住,老实闭嘴。主车外有侍从靠近,低声回禀。王后听完,朝外点了点头,便示意我退回副车。临退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进城后,会有人问你来历。”
“我知道。”
“你可想好了怎么答?”
“行医四方,和人走散,碰巧路过。”我张口就来,“再加一条,手快,嘴也不慢。”
摩诃波阇波提道:“最后一条可以不说。”
我认真点头:“那我到时候看情况省略。”
从主车退出来,外面热浪一下又扑上脸。副车仍在一旁候着,我重新坐进去,药箱压在腿上,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进城以后的路。王后已经把门打开了一半,接下来就是看这半截门后面站着多少人,想关,还是想先盘我一盘再说。
车队继续往前。天色没变,城墙却近得多了。
越靠近城门,路上人越密。外城集市渐渐铺开,香料摊里堆着各色干花果,布匹摊的锦缎一卷卷挂着,首饰摊上金饰白石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有人牵着象,有人驱着马,有人挑着新鲜瓜果从路边过去,瓜皮切开一半,露出亮澄澄的瓜瓤。可这一切热闹都离王驾很远。王驾所经之处,先有守卫开道,再有侍从压线。百姓退在两侧,不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线。集市香味很浓,烤饼,酥油,熏叶,鲜果,全混在一处。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下。
这次委托任务开局救人,救完立刻赶路,到现在水就喝了半盏。
海诺那句“记得吃饭”这会儿突然很应景。我靠着车壁,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在宫里站稳脚,第一件事先摸清厨房在哪儿。
大道理晚点聊,饭得准时吃,毕竟人活着才能悟别的。而我现在只能从储物袋里,拿出海诺给我备的点心来垫垫。
车行片刻,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更整齐的动静,城门到了。我把帘角掀高一点,眼前顿时一亮。外面的热没有因为靠近宫城减半,反倒被白石地面反上来,照得人眼底发酸。高墙白石,门洞宽阔,两侧立着持矛守卫。城门上方嵌着金饰纹路,线条利落,日头一照,白与金撞在一处,晃得人眼底发涩。门内外分明两重世界。门外是集市,是尘土,是人流。门里则整洁得近乎挑剔,连进出的车辙都压得笔直。
车驾穿过外城,再进一道更高的门。门内路面换成了白石铺地,边角镶着深色石纹。左右各有水渠,渠边种着一排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树,树下立着焚香铜炉,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侍从衣饰鲜亮,步子却极轻,来去都不乱。偶尔有披纱的宫女从回廊尽头转过,头上金饰一闪,立刻又隐进下一重院门。我看得眼睛有点忙。
门前早已有一群人候着。守卫分列两侧,内侍站得更近,衣着明显比路上那批随侍更讲究。还有几名女官立在阴影里,衣色素净,腰身笔直,看得出是内廷里出来接人的。最边上另有一群人抬着药匣,年纪有老有少,一看就是王宫御医体系的人。车队一停,场面立刻紧绷起来。
我抱着药箱没急着下去,先看。前面那名年长侍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同城门守卫交代。几名内侍已迎向主车,女官中为首那个更是直接走到车旁,动作恭谨里带着不容人置疑的利落。王后在路上骤然病发,这消息显然已经先一步送进城了。现在这些人看着是在接驾,实则每个人都等着看,到底出了多大的事,谁又要担责。
主车帘子掀开。那名为首女官先伏身行礼,再低声问了一串话。王后说了两句,声音不高,她却听得很专注。听到一半,她明显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视线锋利得像刀背似的,没开刃,但硌人。我抱着药箱下车,脚刚落地,就有两道视线同时压过来。一道来自那女官,一道来自不远处老御医身边站着的中年医官。前者在审身份,后者在审本事,意思很统一:这异乡脸从哪冒出来的,怎么还抱着王后的药箱?
王后没急着出来,先在车里吩咐了几句。紧接着,那名年长侍女掀开帘子,扶着她慢慢下车。城门前顿时跪了一片。守卫,内侍,女官,连那几名御医都一齐低下头。动作很齐,衣摆铺开一层。我站在旁边,被衬得格外显眼,像一枚不该掉进这画面里的钉子。
那为首女官先迎上去,扶住王后另一侧手臂,抬头时又看了我一眼。这回她直接开口了。
她说得快,带着宫中人特有的利索。我听懂大半,意思无非是,王后路上受惊,需立刻回宫静养,此人来历不明,应先交由外廷盘查,再议去留。
我还没张嘴,王后便先开了口。
她只说了一句,那女官立刻顿住。然后她转向我,脸上没有不服,只有把情绪全压平后的公事公办。她改口让人把我一并带入内廷,再单独备静室,药炉,净水,布巾。说完,她朝身侧内侍抬了抬手,内侍们立刻散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