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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4章 回廊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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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后要服安神药。”素檀把一只小玉瓶递给我,“你去药室取现煎的,再从这条路送来。别误时辰。”

“知道。”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一个人在回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池水里的天光。

这次穿越的宫廷和前几次的穿越都不一样。没有刀光,没追兵,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可越温柔的地方,越容易把人裹住。裹得久了,连真相都能被遮得很顺眼。

午后过去得很快。

给王后诊过一次脉,又替一名年幼公主看了手臂上的红疹,再回药室配晚间安神药。药炉上的铜盖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盯着药色慢慢沉下来,顺手把药渣滤掉。

素檀说的时辰快到了,我便把药碗放入漆盘,另配了温水,起身往外走。

傍晚的宫苑比白日更静。

日头下去了,白石地面却还留着一点热。风从荷池那边过来,温度降了些,带着湿气,吹到袖口时终于不再一身是汗。侍女们已开始点灯,细细的火光一盏盏亮起,把回廊两侧照得柔和。

沿着素檀指的路往前,转过一重廊角,前方就是那段白石长道。长道很直,左边是药室后的花木,右边临着池水。池边栏畔洁净,几片残荷贴着水面,天光正从水里缓缓退下去。

再往尽头看,栏边立着一个人。

不是昨夜那种远远一瞥的影子了。白色长衣压着淡金边,身形修长,肩背极直,袖口收得利落,发上只束了一圈简单玉饰。宫灯从他肩头滑过去,在衣摆边缘停了一下,又落到白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安静的影子。他就站在回廊尽头,手搭在栏上,衣袖被晚风轻轻带起一点,衣料很薄,落着将起未起的月色。

近处看,比我昨晚远远望去的还要安静。最摄人的是他的侧脸。额骨饱满圆润如满月将升,眉心处隐约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颗将开未开的朱砂,日光底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眉骨秀挺而不凌厉,舒展地没入鬓发。鼻梁高而直,从眉心一路收束到鼻尖,线条干净利落到极致。下颌弧线柔和,却又不失棱角,像匠人用一整块暖玉细细磨出来的。他站得太稳,连看池水的姿势都有种专注的意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往更远的地方牵着。

我脚步慢了一下,盘里的药碗轻轻晃出一点涟漪。大概是我这点动静惊动了他,微微偏过头来。终于正面对上。那双蓝青色的眼很静,也很深,沉淀着温厚而澄澈的光。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落在什么方向都是柔和的,看人时仿佛一汪春水漫过来,不急不缓,不惊不扰。他的眼皮很薄,垂眸时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片极轻的蝶翼。落到人身上时没有宫里常见的审视,也没有王族惯有的高高在上,里面压着一种很深的安静的东西。

他就那样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向我的方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整张脸最叫人难忘的,是它的轮廓。从额顶到下颌,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饱满而舒展,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圆融之气。那是一种与寻常俊美截然不同的好看——寻常的美貌让人想靠近、想占有;他的面容却让人想合掌,想低头,想远远望着就好。

终于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药盘,再看向我。没有问我是谁,第一句就开得很直接。

“昨日在车中,你为何先救气,而不先喂药?”

我差点被这句问得当场笑出来。不是,这位王子殿下上来就抽查急救流程,搞得我有种大学实验课,被老师点名回答的荒谬感。可他站在那儿,问得极认真,一点戏谑也没有。我把药盘稳了稳,走近几步,在合适的位置停下。

“因为那时候药进不去。”

他看着我,没打断。

“王后当时气息乱,胸中发紧,人已近晕厥。先喂药,药会呛,会逆,会停在喉间。得先稳气,把那口乱掉的息按回去,让她能吞咽,能过气,药才有路可走。”我顿了顿,又补一句,“人都快喘不上来时,先解决嘴里这口药,属于本末倒置。”

他安静听完,视线落到我的手上。

“你下针很快。”

“慢了来不及。”

“你不怕扎错?”

“怕。”我答得很诚实,“所以手得稳。”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答,停了一下。

“宫中医官提针前,多会先请示。”

“那是因为宫中医官有规矩。”我看了眼药盘,“我昨天有病人。”

这句出去,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望着我。那目光很清,没有压迫,偏偏让人没法随便糊弄。他忽然低头,看向我右手食指。

“这枚指环,对你很重要?”

胸口轻轻一跳。昨夜那道停在我指间的视线,原来我没感觉错。流光指环在晚色里泛着一点淡银,忽然一股冷意浮现。我下意识把手往后收了半寸,又停住,装作只是换了个托盘姿势。

“旧物。”我说。

“陪你很久了?”

“挺久。”

“你一直戴着它。”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伸手。只是那样看了两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把这个答案安安静静放进了某处。

回廊边一时静了下来。风从池上掠过,荷叶轻轻擦了一下水面。远处有侍女经过,隔着几重廊影,动作模糊,灯火也模糊。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概就是乔达摩·悉达多。

王后说过,素檀说过,昨夜那道白衣身影也说过。可名字和人真正对上,还是有种奇怪的落差。太年轻了。比我此前在许多记载里拼凑出来的形象更年轻。

十九岁的王子,站在荷池边问我为什么先救气不先喂药,问我戒指是不是重要,问得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某种很淡的熟悉感,顺着那视线慢慢浮上来,冷冷地落在胸口,不疼,就是让人没法随手拨开。我先开口道:“殿下若没别的吩咐,我得先送药。”

他这才侧过身,让开一点路。

“是送给母后的?”

“是。”

“安神药?”

我看了眼药碗:“殿下若再问下去,我都怀疑您准备考我药方组成了。”

他听完,终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微风掠过水面时漾开的那点涟漪。却一下把方才那股过于安静的距离拉近了几分。像他忽然被我这句不着四六的话碰到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母后今晚会不会再疼。”

“会有一点。”我老实说,“比昨夜轻。”

“你说得很直白。”

“今天已经很多人这么评价我了。”我叹了口气,“看来我在宫里的口碑方向很稳定。”

他看着我:“这样很好。”

这句倒让我愣了一下。宫里多数人喜欢话收着,喜欢圆,喜欢粉饰。结果这位王子站在回廊边,听我一句句说满,居然说这样很好。我顺势问了一句。

“殿下喜欢听真话?”

“至少病时该听。”

“那别的时候呢?”

他转头看向池中那片残荷。

“别的时候,宫里已经有很多人会替别人把话修整得很好听。”

说得真有水平。一句下来,像在说旁人,又像在说自己。我没接,只端着药盘站在原地,等他继续。他垂眼看着池面,睫毛浓密且长,遮去一部分神思。

这时天色又暗了一层,水中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几片开败的荷贴着水边,叶脉发暗。风一吹,一支折下去的花梗轻轻晃了晃。

“花开时,人人都赞它。”他说,“枯了,便嫌它败景。”

我顺口就接了:“败也是真相,遮起来不算没有。”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顿了一下。因为太顺了,像这答案早就在某处等着,只是借我的嘴说出来。说完之后,回廊边静得更明显。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我。那一刻,池边已经有月光落下来,淡淡铺在白石地面上。他站在栏边,白衣被月色一照,整个人清得发冷,却又没有半点拒人的刚硬。那双眼直直看过来时,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安静。像终于在这座把一切都修整妥帖的王城里,听见了一个不打磨的答案。

我心里忽然一紧。不是因为危险,也不是因为被看穿,更像某种久远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带出一阵很薄的震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素檀的脚步。她从另一头回廊快步而来,停下时先向悉达多行礼,随后看向我手里的药盘。

“王后在等。”

“马上。”

我回了一句,转身前又朝悉达多行了个礼。直到弯腰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和他说了半天,我居然一直没按规矩行完整的大礼。很好,失礼成就再次达成。更神奇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在意,也没提醒。仿佛那些在宫中一层层压住人的规矩,到他这里忽然就松了半寸。

我端着药盘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的名字,是启?”

我回头:“是。”

“母后今日叫过。”

“嗯。”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可那个字从他口中落出来,居然有种很奇怪的停顿感。不是陌生人第一次叫名字那种生疏,倒更像把一个字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再轻轻放出来。

素檀已经在前面等我。我跟上去,她走得不快,直到转过一个回廊,才低声开口。

“你方才与王子说了什么?”

“急救流程,病情,荷花盛衰。”

“还有呢?”

“还有戒指。”

素檀脚步顿住:“他问你戒指?”

“嗯。”

“你如何答的?”

“说是旧物。”

她没有再问,只继续往前。可我看得出来,她把这事记下了。宫里的女官大概都有个通病,凡是和王族有关的每一句多余对话,都能自动归档。

送完药,王后喝得比午后更快。大概是疼意确实轻了,人也松些。我顺便又诊了一次脉,确认无碍,这才退出寝殿。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内廷的灯火一盏盏亮全,白石地面映着灯影,水面映着月色,整座宫苑在夜里更像一幅被仔细收好的画。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方才那个转角时,脚步慢了一下。

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身白衣仍站在荷池边。距离不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仍旧搭着栏,看着池中的残荷。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白清冷,像有人把一截月色放进了人间,又偏偏没有叫它融化。回廊长,池水静,风从夜色里穿过去,吹得我袖口轻轻一动。我站了一息,才转身继续往药室走。

走着走着,才慢慢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刚才居然忘了问他一句,王子殿下为何会关心一个车驾里先救气还是先喂药的细节,为什么会盯着一枚旧戒看那么久,为什么会站在回廊尽头,看残荷,看月光,看这座王城努力遮起来的每一点败相。

问题很多,答案还没来。然而,答案来得比我预料得早。

次日清晨,药室外面还浮着一层薄雾,铜釜里的水刚滚开,盖子一颤一颤往上顶。我把昨夜留下的药渣倒掉,重新拣了几味要紧的鲜药,准备先去药圃看看。

王后的方子得调,几株移栽过来的草药也蔫着脑袋,叶尖发软,根边的土结了一层薄硬壳,摆明了在和新环境闹别扭。说白了,植物界也有入职焦虑。

抱着小木盆出门,脚下石径还带着夜里残下的凉。药圃不大,四周用低矮石栏拦着,里面一畦一畦种得齐整。叶面上的露水很亮,晨光还没完全压下来,薄雾贴着草叶浮着,远处内廷花园传来极轻的铃音,一下一下,隔得很远。

我蹲下去,先给那几株蔫草松土。手指捏开表层硬住的泥,再把根边压得太实的地方轻轻拨松。昨夜水给多了,今晨反而不能再猛浇,只能把积住的潮气先放出去一点。我把一株歪过去的药苗扶正,用细枝在旁边支住,顺手把另一株叶边发黄的翻过来看了看。

“你这不是缺水,是闷着了。”

我小声嘀咕一句,拿小木铲把根边那层死土慢慢挑开。身后很安静。

宫里这时辰,人还没完全动起来。药圃附近本就少人来,素檀方才只把我送到拱门边,说王后晨起还要再歇片刻,让我先看药,再去诊脉。她转身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不可耽搁。我答得挺快,手上却没停。

草药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老实。你对它动过什么手,它就回你什么样。根没扎稳,叶一定软。土不透气,脉络一定滞。没有什么面子工程,也没有谁会装作自己很好。

正拨着土,忽然察觉身侧地面多了一道影子。很长,很安静,落在石径边,压住一片湿润的草叶。手里的木铲顿了一下,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这座王城里,能把脚步走得这样静的人没几个。更要命的是,别人的静带着规矩,他的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专注。人站在那里,四周连空气都随着轻下来。

我继续把最后一点硬土拨开,才开口:“殿下这么早就来抽查药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