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安静了一瞬。
“我站了许久。”
我把木铲插进土里,转过头。晨雾里,他站在圃边,还是一身白衣,衣摆上沾了极淡的潮气。日光没完全出来,落在他肩头时很浅,倒把那张脸衬得更清。近处看,他昨夜那点月下的冷意被晨色压淡了些,仍旧安静,仍旧让人没法随便糊弄。
“那殿下很有礼貌。”我拍拍手上的泥,“站许久都没出声,差点把自己站成药圃景观。”
他看着我,唇边动了一下:“你在救它们?”
“嗯。”
“它们快死了……”
“快死了和已经死了,中间差很多。”我把手探进木盆,捞起一把细碎的草灰,沿着根边撒下去,“再说,叶子还没全垂,根也没烂透,抢一抢,说不定能活。”
他低头看着我手边,那株被扶正的药苗,问道:“为何要这样费心?”
“因为它还有得救。”我把枝条重新绑紧,抬眼看他,“总不能见它蔫了就说,算了,躺平吧,反正大家迟早都得回归泥土。”
他没接我最后半句玩笑,视线仍落在那株药苗上。
“草木也值得这样照料?”
“当然值得。”我把木盆放下,手指蹭去叶尖上一滴太重的露,“草木也怕疼,死前挣一下是本能。”
话出口后,药圃里静了片刻。远处铃音还在轻轻响,拱门外有侍者低头经过,脚步匆匆,连头都没往这边偏一下。晨雾在草叶间浮着,没有风,露水也不落。
他站在那里,听完我这句,没笑,也没露出“你这人真会胡扯”的神情,只是很慢地说了一句。
“宫里很少有人会这样说话。”
“那宫里的人平时怎么说?”
“他们会说,草木有枯荣,自有时序。”他停了停,“会说死生本定,不必强留。会说一株草药若败了,再换新的便是。”
“听着很省事。”我直起身,“就是有点懒。”
他看向我:“懒?”
“嗯。”我顺手捡起一片掉在石径边的叶子,搁到掌心摊开,“时序当然有时序,枯荣当然有枯荣,可它眼下就在这里,根没断,叶没烂,你看见了,动动手也不费多大劲。要是还非说一切自有天意,那就是偷懒。”
他低头看我掌心那片叶子:“你不信命定?”
我把叶子放回土边:“我信有些事会来。”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泥,“可来之前,人总能做点什么。能扶一把的时候先扶一把,扶不住了再说扶不住。上来就坐等它倒,未免太像甩锅。”
他听着“甩锅”这两个字,显然没听懂。我好心解释一句:“就是把事情推给看不见的东西,自己不管了。”
“你说话很怪。”
“殿下昨天已经认证过一次了。”我弯腰去拿旁边的小陶罐,“今天属于复核。”
这回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很浅,落下来就散了,可还是让我手里动作顿了顿。不是因为稀奇,是因为他笑起来时,原先那股冷清太过的安静会松开一点。像冰面裂出很细的一道缝,底下不是冷水,是活着的东西。
我把陶罐里的药水按比例兑进木盆里,再慢慢沿根边浇下去。
“殿下若只是来看我蹲地种草,未免有些无聊。”
“我来药圃看书。”他说。
我这才看见他手里确实拿着一卷竹简。
“那我打扰殿下雅兴了。”
“没有。”他站在原地,“是我先看见了你。”
这话说得语气平平,也没多余的动作,偏偏把我说得手一滑,半勺药水差点直接浇到自己鞋面上。我稳住木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殿下运气不错。”我把最后一点药水浇完,“一大早就免费围观医官兼职园丁。”
“你在宫里做很多事?”
“因为没人同我说,医官不许给药草翻土。”
我拿起小木铲,又去拨另一畦根边板结的地方。他没走,也没坐下,就站在圃边看着。被这么盯着干活,按理说我该别扭,可奇怪的是,他的视线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重量。很安静,更像在认真看我手底下那点泥和草。
“你昨日说,败也是真相,遮起来不算没有。”他忽然开口。
“嗯。”
“若知道终究会败,为何还要珍惜?”
这回轮到我抬头。他问得很认真,晨雾没散,光浅浅落在他脸侧,那双眼看过来,安静里带着一种近乎追问的东西。不是随口抛个哲理问题考考我,是真在等一个答案。我把木铲插进土里,顺手把旁边快倒的细枝扶稳。
“正因为会败,才更值得珍惜。”
“若永远不会败呢?”
“那就不稀奇了。”我把手上的泥蹭到草灰里,“一朵花若常开不谢,第一天大家会惊叹,第十天会习惯,第一百天就该嫌它挡路了。会坏,会老,会死,会失去,这些东西才让此刻有分量。永远不凋零,反而没了意思。”
他说:“所以无常才珍贵?”
“对。”我看着他,“人会因为知道今日太阳会落,才在落下之前多看两眼。若它挂在那里一万年不动,谁还抬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晨雾里的药圃格外安静,四周草叶上挂着露珠,石径有些潮湿,远处花园里的侍者已经开始换水,偶尔有衣摆拂过拱门外的地面。这里却像被隔开了一小块的净土,连时间都走得有些慢。
他垂眼,看着我刚扶正的那株药苗:“城中人都怕衰败。”
“正常。”我又蹲下去,把根边多余的湿泥拨走,“谁不怕。怕病,怕老,怕丑,怕失去,怕从高处掉下来。可怕归怕,藏起来也没用。”
“若把它们都藏起来呢?”
我手上动作停住:“什么?”
“病,老,死,衰。”他看着药圃外面那条通往花园的石道,“若人人看不见它们,是不是就会当它们不存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拱门外花木修得太整齐,远处白石长道一尘不染,侍者经过时连步子都压得极轻。昨夜,前日,还有入宫这两天一点点累起来的违和,在这时忽然都拢到了一起。我脱口而出:“这座城漂亮得像样板间。”
说完我自己先顿住了。样板间三个字,当然他听不懂。可把那股意思说出去的瞬间,我胸口也随之轻轻一沉。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吐槽了。它是我从北齐回来以后,越来越清楚的一种感觉。很多东西被摆得太好,修得太平整,遮得太严实。人站在里面,连难过都容易变成不合规矩。
他看着我,显然在等我解释。我站起身,拍净掌心的泥。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座王城太完美了。”我看着拱门外那道被修剪过的花墙,“花开在该开的地方,乐声在该响的时候响,生病的人有药,连风吹过来都像事先排练过。很漂亮,很干净,也很假。”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晨雾里像空了一瞬。他看着我,眼里的安静第一次被什么东西拨开,里面有很细的波动。
“假?”
“嗯。”我点头,“不是说这里的人都在骗人。是这里把所有不漂亮的东西都藏得太好了。藏久了,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慢慢以为,世界本来就该这样。”
“世界不该这样?”
“当然不该。”我把木勺往木盆里一扔,“外面会有人饿,会有人疼,会有人一夜高热退不下去,会有人走到半路摔进泥里,爬起来接着走。花会谢,树会枯,骨头会痛,手会抖,心也会乱。你们这座城把这些全修掉了,看上去是安稳,其实只是把真相挡在墙外。”
他盯着我,眼里那点波动更清楚了。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真相?”
“见过一些。”我含糊带过去,没把自己前几次委托任务的血泪打工史搬出来,“反正比你们这座城里的多。”
他没有因为我这句近乎失礼的话,露出半点不快。反倒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石栏更近的地方。晨光从拱门那边压进来,雾散开了一点,照得他脸上轮廓更清楚。白衣,竹简,干净到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可偏偏越干净,越让人看出某种不属于这座王城的疏离。
“他们总说,人应远离污秽。”他说,“远离病痛,远离死亡,远离衰败,远离所有令人不愉悦的事。这样才能平安,才能安乐。”
“听着挺有道理。”我弯腰把药圃边掉下来的碎叶扫到一边,“前提是你能远离一辈子。”
“若不能呢?”
“那迟早要补课。”我说,“今天不见,明天见。自己不见,也会从别人身上见。谁也逃不掉。”
他低头看着石栏边一朵将败未败的小白花:“若明知会失去,还要靠近吗?”
这问题一出来,我手心先紧了紧。从北齐带回来的那枚青铜坠子还在我袖中。昨夜睡前,我还摸着它坐了很久。高长恭立在月下的样子,鸩酒入喉前的那个夜晚,风从北齐吹到这里,居然还是凉的。我把手指收回袖子里,压住那点突然涌上来的滞意。
“要。”我说。
他抬头:“为何?”
“因为靠近过,和没靠近过,差很多。”我盯着木盆里剩下的半盆清水,“你知道一件东西会坏,难道就从头到尾不碰它了?知道一个人会走,会老,会死,就索性别相识了?那活得也太省流了。”
“省流?”
“就是把过程全删了,只留结果。”我摆摆手,“反正意思就是,图省事。”
他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新词,倒也没打断,像已经习惯我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不属于这里的怪话。药圃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素檀从拱门边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竹篮。她见到悉达多,先行礼,再把竹篮放到石栏边。
“殿下要的苦叶已经择好。”
他点了下头。素檀又看向我,视线从我手上的泥一路看到脚边的木盆,再看到那几株被扶正的药苗。她没说什么,只道:“王后还未起身,再过一刻请医官过去。”
“知道了。”我答。
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临走时顺手带上了半掩的拱门。门一合上,外面的步声更远,药圃里只剩我和他,还有一篮子刚择好的苦叶。
我看了眼竹篮:“殿下还懂药草?”
“认得一些。”他说,“这些常用来止烦热。”
“那您来得正好。”我顺手从篮里拣起一片,“这几株移栽不服,殿下若闲着,可以帮我把那边小陶盆递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他真的走过去,把石阶边那只小陶盆拿来,放到我手边。动作很稳,没有半点王子殿下纡尊降贵的架子。要不是这人一身白得晃眼,我都快忘了他身份。
“多谢。”我说。
“你很少对我用宫中称谓。”
“殿下不也很少对我摆王子架子。”我把小陶盆垫到药苗边上,防止水流太快冲坏根,“彼此彼此,算扯平。”
他安静看着我:“你不怕失礼?”
“怕。”我老实点头,“可我一紧张就容易更不像样。索性不装了,至少省得两边都累。”
他说:“你在宫里和旁人不同。”
“那得谢谢你们宫里同行衬托。”我把最后一株药苗固定好,站起身活动了下蹲麻的腿,“他们都太像说明书,我比较像用户手册,边角磨损版。”
这句他自然也没听懂。我正准备再给他翻译,脚下却因蹲久发麻,起身太快,整个人晃了一下。还没站稳,手腕已经被人扶住。动作很快,也很稳。他的手指隔着衣袖扣在我腕侧,没有用力,只是托了一下。晨间衣料微凉,透过袖子传过来一点清晰的温度。我站住后,他立刻收回手,像只是做了件最寻常的事。
“多谢。”我清了清嗓子。
“你蹲得太久了。”
“医者常见职业病。”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发麻的腿,“再多蹲一会儿,大概就能和草药达成平视共识。”
这回他真的笑了一下,笑意仍旧很浅,眼底却比方才更松。药圃里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晨光一点点压下来,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坠。“啪嗒”一下,落在石径边,碎成一小滩圆圆的湿痕。
他看着那滴水,又问:“若一切终将落下,人为何还要执着活着?”
我拎起木盆,走到另一畦前蹲下:“这问题太大。你先说说,你怎么定义执着活着?”
他在我身侧不远处停住:“吃饭,行走,婚嫁,生子,继承,老去。”他说得很平和,“按众人所望,把一生走完。”
我手下动作慢了。这已经不是随便聊草木了,他问的是人。问得很具体,很清楚,我再装傻就有点缺德了。
“如果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叫活着。”我把一小勺清水沿着根边倒下去,“若只是别人替你列好清单,叫你照着走,那顶多算完成任务。”
“人活着总有责任。”
“有。”我点头,“可责任和安排是两码事。有人需要你,你去做,那是责任。有人说这辈子你只能这样,不能那样,那叫控制。”
说到最后两个字,我自己先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掠过很短的一道影子。并不清楚,只有一双手,一道门,一层层锁上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