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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7章 再显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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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男童退热更快些,温水擦过三轮,腹中那股闷热散出去一点,脸上的潮红便开始往下退。又灌了两口我叫人配的细药,没再吐,额上的汗也松了。至于右边的小郡主,热退得慢,可抽搐止住了,人也不再一碰就惊。乳母抱着她,眼巴巴看我,像看救苦救难限量版菩萨似的。我受不了这种眼神,抬手指了指她怀里孩子。

“看她,别看我。我脸上又没有药方。”

乳母赶紧低头,抱孩子抱得更稳了。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最乱的那阵过去后,连熏香熄灭之后余下的那一点烟气都显得清凉了。窗子开了半扇,外面午前的风送了进来,驱散掉了殿里那股快要把人腌入味的闷热。小男童额上重新换了块干净帕子,胸口起伏平了不少,嘴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要甜的。小郡主则靠在乳母怀里,眼睫湿着,终于睡沉过去。

摩诃波阇波提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看得很仔细,不只看结果,也看我怎么分症,怎么下针,怎么叫人换风,怎么一件件把这乱局解开。等到两边都稳下去,她才走到男童榻边,伸手摸了摸额头。

“退了。”

我点头:“退了第一阵,后面还得盯着。今天中午别再给他碰甜食冷饮,先喂米汤,再煮清淡一点的羹汤。晚上若还有潮热,再换法子。”

说完又看向另一边:“郡主这边夜里要有人守,别让她再受惊。床边灯别太亮,夜里若醒,先抱起来,不要急着念词。孩子正乱着,你们一群人围着叫神叫佛,她更慌。”

一位年长女官欲言又止,大概很不赞成我把祈福这事说得如此不体面。结果王后只淡淡扫过去一眼,她便把那点话全咽了回去。摩诃波阇波提转过身,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启。”

我抬头。

“从今日起,不必只在药室与寝殿之间走动。”她看向素檀,“宫中凡属内廷病症,都先来问她。若她要看,要走,要去何处配药,你不必事事拦着。”

素檀垂首:“是。”

这话落下来,殿中一片安静。几个刚才还半信半疑的医官这会儿连站姿都挺直了。那名被我怼回去的年轻医官更是把头低得很努力,恨不得当场学会怎么把自己融进地砖缝里。跋弥罗站在一边,慢吞吞摸了摸胡须。

“胆子还是太敢了。”他看着我手里的针包,“不过手不差。”

我笑了笑:“阿阇梨夸人也挺含蓄。再收一点,别人都听不出来了。”

他哼了一声:“你今日若失手,我照样会骂你。”

“那我只能争取少给您这个机会。”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侍女都忍不住抿住嘴。气氛总算没先前那样绷得像根弦。殿里两位小祖宗一稳,所有人都随着缓了口气。忙活半日,终于从“全员升天预备役”回到“还能继续上班”的正常区间。

接下来半日,我几乎没挪窝。两名孩子的药要盯,饮食要盯,温水擦身的频次也要盯。左边那位小王孙一退热,精神便回了一点,睁眼就要吃果子,被我当场无情驳回。孩子瞪着我,满脸都写着“你谁啊你居然敢管我”。我把药碗往前一推。

“吃这个。”

他扭头皱着脸:“苦。”

“甜的也不是不行。”我点头,“等你再烧一轮,大家继续围着你跑,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有人哄。”

小孩哪懂这些,只把嘴闭得死紧。我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乳母:“你家小主子平时是不是很会挑食?”

乳母尴尬点头。

“难怪。”我叹了口气,“一看就是被惯出的高级食客了。六岁,胃比御膳房还挑。”

跋弥罗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终于主动接过药碗:“张口。”

这回那男童倒不敢太犟了,老老实实喝了两口,喝完还皱起整张脸,表情像天塌了。我看他这样,顺手从旁边拿了片温过的梅肉给他压苦味。

“奖励你没把药吐我脸上。”

小孩咬着梅肉,终于不闹了。另一边的小郡主醒了一回,见到人多又要哭。我赶紧让侍女都退远些,只留乳母抱着,再把床边那盏过亮的宫灯调暗。灯一暗,四周静下来,她握着乳母衣角,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来一去,午后的热浪已经从殿外压进来。长廊尽头的日光白得发晃,连风都带着热。宫里人开始换上更薄的帘子,侍女们端着冰水经过,步子轻得像怕把热气踩醒似的。偏殿里面倒比先前舒坦许多。窗开着,香没再点,药气虽苦,至少是真东西,不搞那套“明明孩子在烧,屋里还香得能办赏花宴”的迷惑操作。

忙里偷空,我站到廊下一处阴影里洗手。铜盆里的水被太阳一照,泛着发白的光。药汁沾在手上,苦气一时洗不净。指尖泡进水里时,忽然又闪过清晨药圃那一幕。

“若笼子是金的,人是不是就更难承认自己被关住了?”

还有我那句回答。

“外面的人都羡慕,里面的人便更难说自己不快活。”

我低头看着盆里被风吹皱的水纹,正想着,铜盆里忽然映出一道人影。我抬头,回廊尽头空着,没有人。只远处有个侍者抱着药罐过去,白色衣摆一晃,便拐进了另一条长道。没看见悉达多。可偏偏自清晨那句“金笼”之后,我今日已经不是头一回无端想起他。

长廊拐角处悬着一面擦得极亮的铜镜,侍女走过时影子会在上面一闪。我端着药碗经过,镜里那一点反光晃了一下,先映见我自己,接着就叫我误以为后面站了一个人。再仔细一看,又只是回廊柱影。连傍晚宫灯还没全点上时,那种将亮未亮的时刻,灯芯一抖,影子落到白石地面上,我都能先想到药圃里那个俯身扶正药苗的身形。明明人不在,存在感还挺强。

我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心里默默骂了句自己没出息。一个王子,一句金笼,把脑子搅成这样。

午后我陪着素檀去了一趟外侧长廊,给两名孩子再取一味新鲜的药草。一路走过去,内廷景致美得挑不出刺。石道净得连片落叶都少见,花匠正蹲在阴影里修枝,把所有伸得不够规整的嫩芽一一剪下。乐坊外面两名乐师抱着琴坐着,衣角平平整整垂在膝前,试弦轻手轻脚,不许一点杂音惊扰主子。远处一排小侍女捧着果盘经过,盘里的果子被擦得发亮,连摆放角度都一样。

我走着走着,忽然低声问素檀:“王子平日常在内廷走动?”

素檀目不斜视:“看日子。”

“他若想出宫,很难?”

素檀脚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

“殿下身边总有人随侍。”

“我没问有没有人伺候。”我看着前面那条被晒得发白的长道,“我问的是,难不难?”

素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殿下金贵,王上看得重。”

我笑了下:“懂了。翻译成人话,就是很难。”

她不接我这句,只把药盒从药吏手里接过来,递给我。

“你今日话比前日更多。”

“我前日刚来,人生地不熟,得装装老实。”我接过药盒,“今天忙了一整天,救回来两个小祖宗,底气略有增长。”

素檀难得看了我一眼:“底气长太快,未必是好事。”

“放心。”我晃了晃手里药盒,“我现在主要靠本事作死,暂时还不是纯作死。”

她听不懂“作死”,却听懂了我那点不安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到底没再训话。

回到偏殿时,两名孩子都比先前好些了。小王孙热退了大半,正靠着软枕发呆,一见我进门便下意识把手里偷偷藏着的果干往被子里塞。我装没看见,只走过去重新搭了脉。

“胃里还堵不堵?”

他眨巴眼,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我点点头,“今晚上继续清粥小菜。”

他小脸一垮,终于开口:“我已经好了。”

“你这话骗骗乳母还行。”我把他手腕放下,“骗我,段位不够。”

旁边乳母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大概在憋笑。我收回手,又去看小郡主。她醒过一回后就安稳许多,见到我靠近,起先缩了缩,小手却伸出来攥住了我袖角。孩子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我俯身把她额前黏住的碎发拨开。

“睡吧。”我低声道,“今晚没人再拿怪面具吓你。”

她听不懂,只盯着我看了会儿,慢慢闭了眼。这一瞬间,殿里忽然很静谧。日光已经西斜了,从半开的窗里照进来,铺在地砖上。外面有宫人提着长长的灯竿经过,准备点晚灯。风把帘角吹起来一点,带进一丝傍晚前特有的热气。我的手上还残留着药味,衣袖也蹭了点温水,整个人和清晨在药圃里那个还能站着和人唠金笼的样子,已经不是一个状态。

这一天忙下来,冲劲倒是淡了不少。北齐回来之后那种见了局面就想硬掰回来的劲,一直堵在我胸口。遇见什么事,都想先上手改一改,救一救,扳一扳,跟命较劲。可今天站在这宫里,面对两个不同的病症,面对一屋子急到发乱的人,我反倒比前几次委托任务都稳。不是不急,是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先分清病路,再下手。这变化,让我自己都察觉出一点陌生。

大概人被现实毒打多了,慢慢就学会不和每一阵风都硬刚。不是认输,是知道先把灯点稳,再去管天上落不落雨。

傍晚时分,摩诃波阇波提又来看了两名孩子一回。见人都稳了,她在榻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我随着送到宫苑廊下。天边的日光正在往下落,金色压在花墙顶上,整片宫苑开始一点点点亮宫灯。侍女们端着宫灯从长廊一头走到另一头,灯火挨个亮起,沿着白石道铺开,像有人把光一盏一盏钉进了夜色里。

王后走得不快,到了廊下,忽然停住。

“启。”

“嗯?”

她看着远处新点起的灯,声音很轻:“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我笑了笑,“毕竟已经拿到内廷自由行了,不多干点活,怕别人说我走后门。”

她听不懂后半句,素檀站在一旁也没问,只安安静静地等。我只好自己把话圆回去:“意思是,既然得了王后信任,我自然要把人看好。”

摩诃波阇波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这人说话少,眼里装的东西却多。今日从头到尾,她都在看。我怎么分症,怎么叫人撤香开窗,怎么不靠一堆漂亮话,只靠手上的针,眼前的水,手边的药,把两名孩子一点点从乱局里拉出来。她都看见了。这份看见,比一万句夸赞都重。

送走王后,我和素檀一并沿着内廷长廊往药室回。天已经擦黑,热意却还没散尽。地砖里白日积下的余温还在,踩上去闷闷的。长廊外面,一片新点上的灯火正往乐坊方向铺去。那边显然今夜又有宴乐,灯挂得尤其多,连花树下都垂了几串小灯,亮得像不要钱似的。

我看了一眼,随口问:“宫里今晚有宴?”

素檀平平道:“王上近来命乐坊常备歌舞。”

“近来?”

“嗯。”

“为了王后解闷?”

“为了王子。”

我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素檀面色不变,像只是在说今日晚膳加了两道菜。

“王上说,殿下近来总爱往偏静处去,少见笑颜,便命人多修花苑,多设乐坊,晚间常演歌舞。外苑若有病弱仆役经过,也要先避开,免得冲撞。”

我一时没说话。长廊外面,乐坊那边的灯已经亮成了一片。隔着一重又一重宫苑,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细细柔柔,像水上漂着的薄纱。明明是热闹的调子,落到耳里却没什么生气。更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一层一层铺下来,专门盖住风霜,盖住病气,盖住所有不该让某个人看见的东西。

“都移远了?”我问。

“嗯。”素檀道,“病着的,老迈的,残了手脚的,近来都改去更偏的外苑做事。王上说,殿下不该多见这些。”

我停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握紧了药盒。这一下,我才真正明白悉达多清晨那句“金笼”不是感慨,不是少年一时的烦闷,也不是闲得无聊对着药圃抒发人生哲思。他从小就活在一个被人精心裁过边的世界里。看见的花,是挑好的。听见的乐,是筛过的。经过的路,是扫净的。连病弱之人都得先被移走,免得“冲撞”。这叫什么保护?这分明是把真实一块一块剪下来,扔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把剩下那点亮堂,安稳,富贵,体面,拼成一座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王城,哄他住进去。

我胸口往下一沉。那沉意不尖锐,不激烈,偏偏压得实在。像一块石头被人塞进胸口里,慢慢往下坠。素檀见我不动,侧头看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重新迈步。

“没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就是忽然觉得,你们这儿做花匠的人,活应该挺累。”

素檀没听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