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得太整齐了。”我望着前面那串往乐坊延去的灯,“天天替人剪枝,藏叶,扫落花,搬病人。忙得像给命运做美工似的。”
素檀沉默片刻,居然回了我一句:“王上是为殿下好。”
这话一出,我反倒笑不出来了。
“我知道。”低低说,“问题就在这儿。”
她大概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或者明白,也不愿多说。内廷女官活到她这份上,很多事看见了,也只能压进规矩里。
回到药室时,灯已经点上。屋里比白日安静许多,只余铜釜在角落里轻轻冒着热气。案上摊着今日的病案木片,我坐下来,一条一条整理。小王孙积食高热,先退热,再化滞。小郡主惊悸抽搐,先稳神,再安眠。用的针,服的药,擦身次数,夜里值守安排,都得记清楚。
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木片上被我刻下了几个字。
“病、苦、死。”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屋外的灯火已经全亮,隔着门帘,一线暖黄投进来,压在地面上。晚风带着热意穿过窗缝,把案边几页薄纸轻轻掀了一下。我的手指停在“苦”字上,莫名没立刻落下去。这感觉有点怪。不是不会写,也不是写不顺。更像这几个字忽然比平日重了许多,一落下去,就要牵出后面一整串更大的东西。那些东西还没完全露面,只在暗处动了动,沿着这次委托任务一点点朝我逼近。
“病,苦,死。”王城把它们往外挪,悉达多却在追着它们看。
我低头,重新把这几个字刻完。木片上留下浅浅的凹痕,边缘带起一点细碎木屑。指腹抹过去时,很粗糙,倒比这宫里许多华美东西都更真一点。写完一片,又换一片。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乐坊的声响更清晰了。隔着层层宫墙,只剩很软的一缕。柔得过分,如梦如幻,却更显虚假。像专门拿来哄人睡的靡靡之音。
我把最后一块木牌摞好,抬手揉了揉后颈。忙了一整日,肩背酸得厉害,手上药味没散,连发梢都蹭上了一点熬药的热气。正准备起身去看一眼夜里值守安排,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步子不急,踩在廊下石面上,轻得几乎会被人错过。
我抬起头。门口垂着的帘影被灯火映出一道人影,修长,安静,立在那里不动。那轮廓很清润,肩背笔直,衣摆在帘后垂出一道淡淡的线,静得像月色,先一步落进了人间。我手里的笔顿在半空,墨珠在笔尖压成一小滴,险些掉下来。放下手里的木片,我起身拨开帘子。
夜气已经落下来,药室门外的灯盏挂在檐下,火光稳稳照着廊角。悉达多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空无一物,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贴住腕骨。近处看,他大概刚从外面走来,发间沾着一点水气,衣上却仍干净得一尘不染。像这座王城专门挑了最清梦的一段月色给他披上。
我先行了礼:“殿下。”
他也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我今天有没有被那两名小病号折腾散架,随后才开口。
“听说热势退了?”
“退了大半。”我把帘子又压稳些,“再守一夜,问题不大。男童明天得挨一顿饮食管控,小郡主也得静养。总之今晚不会再集体给我冲业绩了。”
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笑意:“我来替母后谢你。”
“王后白日已经谢过了。”
“我知道。”
“那殿下这是补发一份?”
“可以这样算。”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真是奇怪,这位王子把客套话说出来,连“流程走完”这种事都不叫人烦。他说谢,倒像把一句很寻常的话,认真捧在手里,放到你面前。只是我也清楚,他深夜过来,大概不是为了专程把感谢词复读一遍。
廊下静了静。远处乐坊的丝竹从风里飘来,很轻,隔着几重宫苑,只剩下绵细的一缕。药室里还留着汤药苦气,我自己闻久了觉得舌根发涩。他看向我指间还未洗净的药色。
“你很累?”
“还行。”我低头看了一眼,“今天主要是跑得多。宫里长廊修得很讲究,就是不太考虑医者的步数统计。要是有手环,我今天至少一万二。”
他说:“手环?”
“算了,当我没说。”我摆摆手,“现代病。说话容易夹私货。”
他没有继续问,只侧过身,给我让出廊外那条通向莲池的小道。
“去池边走一走吗?”
我看了看药室,又看了看他。
“这个时辰?”
“若你还要守夜,我便不扰你。”
“守夜倒有人替我盯着。”我把案上的药册合好,顺手带上门,“只是殿下深夜邀请医官池边散步,这种桥段放哪儿都挺容易被八卦。”
“八卦?”
“就是闲话。”
“宫中本就有闲话。”
“那更不能给他们补素材。”
他听完,停了停,才道:“我会叫夜巡侍者避开这边。”
我一下被噎住。行吧,王子殿下不补素材,直接清场。这种操作,确实很王族。我随着他往莲池边走去。白石道被夜露浸过,踩上去带着一点凉意。两旁花枝低垂,叶面拂过衣角时留下很细的湿意。池水在前面慢慢铺开,月光正落在水面上,几片残荷贴着波纹,影子被揉碎了散开。白石栏畔空着,夜巡侍者远远停在廊口,很识趣,仿佛集体开启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模式。
走到栏边停下,我吸了口气。药味散了些许,池上带着一点将散未散的荷香,不浓,只在风里轻轻浮着。总算从那间蒸笼药室里出来了,连肩背都随之一松。
“今日白天,你在药圃里说过一句话。”悉达多望着池面,“说总有些东西遮不住。”
“我说过不少句,殿下得给关键词。”
“人的病,人的老,还有夜里一个人睡不着时,心里发出的声音。”
我靠在栏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记得这么清楚,说明殿下今天也没少琢磨。”
“是。”
他答得很直接。夜色把他的轮廓收得更安静了。白衣,黑发,水面上的月光落上来,在他下颌边缘镀出一点淡淡的银亮。他手搭在石栏上,指节压着冰凉栏面,像在握住一个已经问了很久的问题。
“若一个人从出生起,看见的就是被挑选过的世界。”他慢慢道,“他要怎样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遮住了眼?”
我没立刻答。这种问题若换别人来问,我大概会直接送一句“多出去走走,少听家里安排”。可他站在这里,我却忽然不太想拿轻飘飘的答案糊弄过去。我垂眼看了看池塘里那片发卷的荷叶,伸手把石栏上一片湿叶拨开。
“总会知道的。”我说,“病会自己找上门,老也会。就算有人一直替你挡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总会有点声音冒出来。那些声音没办法让侍者搬走,也没办法拿花香盖住。”
他望着水面,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太轻了,像落在池里的一粒沙,几乎听不见。可偏偏因为太轻,反而让人听得更清楚。像他把这句回答握进掌心里,先沉了一下,再慢慢收紧。我靠着石栏,忽然觉得今晚这王城比白天更像个盒子。灯火都退远了,乐声也隔远了,连花枝都垂得更低。白日里那些被修剪过的整齐感,到了夜里反倒更显眼。太规整,太安静,太像一张铺好了的网。
“你们这座城挺有意思。”我看着前面水波,“白天拼命摆出盛世祥和,夜里又安静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把真相都锁地下室了。”
“地下室?”
“底下那层,不给人看的地方。”我停了停,“当然,你们这儿大概没有这个建筑概念。反正意思差不多。”
他侧头看我:“你一直觉得这里像笼子?”
“像。”我点头,“而且是顶配版。白石路,香草园,乐坊,花廊,病人都给你绕远,败花都替你拔掉。服务意识强得能拿五星好评。”
“五星好评?”
“夸奖,很高级的夸奖。”
“你这句不像夸奖。”
“那殿下学得挺快。”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夜风从池上过来,吹动他额前一缕发丝。那双蓝青色眼眸在夜里更深,里面却没有半点不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像他把我这些乱七八糟的词都一一接住了,听不懂的先存着,懂了意思的便留在心里。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索性转回池面。
“白天那两名孩子,一个因为贪凉积热,一个因为受惊抽搐。你们宫里的人围上来,第一反应是关窗,熏香,捂住。仿佛只要把样子做足,病就会识趣点离开。”
“他们一直如此。”
“嗯,所以我看出来了。”我撑着下巴,“这座城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不舒服的东西都修饰一下。病得体面些,老得远一点,死最好别出现在你面前。快乐也得被装饰过。欢宴要热闹,歌舞要轻盈,花不能败,灯不能灭。久了以后,连活着都容易被修成样板戏。”
悉达多看着水面上那道月光。
“看不见苦的人,有资格谈慈悲吗?”
这句一出来,我手指在栏上轻轻顿住。好问题。还是那种一刀就捅进命门的问题。
“没有。”我说,“至少谈起来会很空。你连别人的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嘴里说的慈悲,多半就是概念版。和菜单上写满山珍海味,结果厨房只会煮白粥,一个道理。”
他眼里那点笑,又淡淡浮了一下。
“你总能把话说得很奇怪。”
“但你听得懂。”
“能懂大半。”
“这已经很厉害了。”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若苦一定存在,快乐是不是就只是被装饰过的短暂遮蔽?”
“也不全是。”我想了想,“快乐是真的,苦也是真的。问题在于,你们这里太习惯把快乐摆到台前,把苦塞到帘后。摆久了,就容易让人以为,只要维持台前这层东西,日子就能一直稳稳当当。”
“不能吗?”
“当然不能。”我扯了下嘴角,“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谁能一直稳立不倒?花会谢,衣会旧,人会病,关系会散,命也会变。你把这些都排除在外,剩下的快乐看着很干净,实际上和瓷器差不多,摆着好看,一摔就碎。”
他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石栏上轻轻一敲。
“若一切都会幻灭,人为何还要去爱?”
这一句落下来,我整个人都沉了一下。夜色里水波很轻,远处乐坊的尾音拖得极细,要断不断。我看着池边一朵垂下来的白花,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这一路走来,我见过太多人,一直拼命想抓住什么。刘康的玉兰,沈万三的满眼星辰,褚渊的风雅,嵇康的琴酒,高长恭的面具,走到最后,都留不住。抓得越紧,越容易把最后一点余温也抓散。北齐时,我站在高长恭面前,手里明明握着许多答案,结局照旧往前滚,那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无能为力。我后来坐在千寻坊门口,摸着那枚青铜坠子,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我救不了,还是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硬拽?结果到了这里,他又问了同一个方向的问题。
“因为会坏掉,所以才要爱。”我盯着那朵白花,“若一切都不会散,爱反而没什么分量。你知道它会变,会老,会走,会离开,你还是愿意伸手,愿意靠近,愿意在它好的时候多看一眼。这件事本身就很珍贵。”
他侧头看着我:“可很多人靠近后,会因舍不得而抓紧?”
“会。”我笑了笑,笑意大概有点干涩,“抓得太紧,最后往往更糟。我见过太多人拼命要留住一段关系,一个人,一段光景。抓到最后,自己手指攥得发白,对方也被勒得生疼。明明一开始是舍不得,后来就变成了谁都喘不过气来。”
“那你呢?”他问得很轻,“你也会抓着不放吗?”
我一下子没接住。这问题问得太直白了,我连随口胡扯都慢了半拍。北齐那些画面像被人从暗处轻轻拽了一下。高长恭转身去接那杯毒酒时的背影,青铜坠子压在掌心里的凉意,胸口那种怎么都抚不平的窒闷,一下子又浮了上来。我偏过头,装作去看另一边的水面。
“我啊……”我清了清嗓子,“我一向很拿得起放得下。”
“是吗?”
“当然。”
“你说这句话时,停了很久。”
“那是因为我在组织语言,争取显得成熟稳重一点。”
他没有拆穿我,只看着我手边那截石栏。夜风吹过,池里的残荷轻轻擦了一下水。我的话说得很硬气,心中却沉得厉害。拿得起,放得下。说出来简单,真做起来,哪有那么轻松。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不想放,是你连抓的机会都没有,命运直接把门一关,连一句“再等等”都不给你。
他忽然开口道:“我觉得你像那种看见谁疼,就会本能伸手的人。”
我怔了下,转头看他。他说完这一句,又慢慢补了一句。
“人若一直伸手,会不会也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