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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9章 今宵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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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砸下来,我反而安静了。

好像一路以来,没有谁这样问过我。大家看见的,多半是我冲在前面,是我能扛,是我爱逞强,是我嘴上不饶人。连我自己也习惯了。

穿越进来就救人,穿越回去就收拾心情,回千寻坊再接下一单。像游戏过关卡,一关接一关。

可站在这座古印度王城的莲池边,被一个十九岁的王子问“会不会累”,我竟然一时说不出漂亮话。

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会。”

他没再问下去。我们就那样并肩立在栏边,脚下是白石,面前是池水。夜色把很多东西都收了,只剩晚风,月光,残荷,还有远处细得几乎听不见的乐声。很安静,连自己指尖贴着石栏的凉意都感觉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道:“我小时候问过师长一件事。”

“嗯?”

“园中花一旦萎了,为何要立刻撤走?”

我偏头看他。

“师长怎么说?”

“他说,王子不该看败景。”

我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那他们真该把秋天也赶出王城。”

这话一出,他眼底那点淡淡的光一下松开了。不是很明显,也不夸张,只是唇边轻轻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刚好照上水面的一角。偏偏就是这一点淡淡的笑,把整片夜色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秋天赶不走。”他说。

“是啊。”我撑着下巴,“你们总不能给每片黄叶都发搬迁通知。再说,秋天这么大,想藏也藏不住。”

“可他们总在试。”

“我知道。”我望着前面那片残荷,“先藏花,再藏病人,再藏老人。下一步估计要藏人的叹气声了。宫里要真研发出这技术,我建议尽快申请专利。”

他看我一眼。

“专利?”

“保护发明,防止别人乱用。”我顿了顿,“虽然这个发明显然很糟。”

“你很不喜欢被安排好的世界?”

“看谁安排,安排什么。”我说,“小事无所谓,吃什么睡哪儿,今天穿浅色还是深色,我都能凑合。可若有人替你决定应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应该成为什么,不该成为什么;甚至连你该爱谁,不该舍不得谁都想管,那就太过了。”

他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像压住了什么。

“若那个人出于爱呢?”

“爱也不能拿来当万能通行证。”我转头看他,“很多人最喜欢拿爱当理由。‘我是为你好’,‘我怕你受伤’,‘我替你选一条更稳的路’。说得很动听,实际上还是为了满足他的控制欲,他的不安,本质上是剥夺你的选择权和个人意志。把别人一生都安排好,再告诉对方要感激,这事挺离谱。”

他说:“若被安排的人,也曾享受过那份保护呢?”

“那也不代表,他永远都得留在里面。”我顿了顿,“笼子铺了软垫,难道就不是笼子了吗?”

说完这句,我心里轻轻一震。“笼子。”这个词在我舌尖上停了停,连带着牵出一点很模糊的影子。门,锁,层层垂下的纱缦,冰冷得没有风的宫殿。某种压迫感从极深的地方一闪而过,我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石栏。下一瞬,那影子又退了回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悉达多看向我的手:“冷吗?”

“没。”我松开指尖,“石头凉。”

他没有追问,只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也把手搁到栏面上。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贴着同一截冰凉的白石。很奇怪,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倒让我头一回在穿越的时空里,有种不必急着扮演什么的轻松与安宁。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

“白日你说,这城里的人把快乐装饰得过了。”

“嗯。”

“被装饰过的快乐,就全是假的吗?”

“倒也不是。”我想了想,“节庆是真的,花香是真的,歌舞也是真的。你看见一朵花开,会高兴;吃到甜的,会高兴;有人陪你说话,也会高兴。这些都是真的。问题在于,若一座城只许你看快乐,把苦全挪走,那快乐就会慢慢变得很薄弱。你会开始怀疑,这份高兴到底是自己得来的,还是别人替你布置好的?”

“你怀疑过吗?”

“怀疑过很多东西。”我笑了笑,“穿越出差多年,职业病。”

“穿越?多年?”

“口误。”我迅速收回去,“意思是,走过不少地方。”

他点了点头,也不追着问。和聪明人说话最省力的一点就在这儿。你扔出去一句奇怪的话,他能接住,也能给你留余地。不会上来就打破砂锅问到底,逼得你只想原地装死。

夜色更深了一层。池边的白花被风吹下两三片,落在栏边,轻得没什么响动。我低头看着其中一片,忽然有些出神。他在旁边问:“你方才说,很多人抓到最后,把对方勒得更疼?”

“嗯。”

“若不抓,任其离开,就不会疼吗?”

“也疼。”我低声道,“只是那种疼没法拿手去碰。你知道自己拦不住,甚至知道拦了更糟,只能看着他走。那种时候,疼得比较讲道理。可讲道理这三个字,一点也不安慰人。”

他说:“你说过这话。”

“哪句?”

“讲道理,一点也不安慰人。”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大概在某一次穿越,也可能在千寻坊,反正这种抱怨我没少发。前边闲聊又脱口而出没注意,只是没想到他会记住。

“看来我今天输出内容挺多。”我叹了口气,“下次得按时收费。”

“我付得起。”

“殿下这么接话,会让我误以为王宫有咨询费标准。”

他没笑,只望着池中月色。

“若一个人明知外面有苦,有病,有死,也明知一旦看见,就再回不到以前。”他停了一下,“他是不是仍该出去看?”

这句出来时,风恰好从池上压过来,把几片残荷吹得轻轻翻动。月影在水上碎了一下,又很快聚了回去。我没再绕,也没再开玩笑。因为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糊弄的了。

“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我看着他,“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先沉了一下。那感觉很怪,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推动了一下什么。不是轰然作响,也没有天崩地裂,只是命运的齿轮在暗处碰了一下,咬合得极轻,偏偏谁都听得见。

悉达多侧过头看我。那目光安静,认真,落在我身上时没有半点闪躲,像要把我方才那句话好好收进某个极深的地方。水面映着他的侧脸,栏边白花压着月色,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我一时竟说不出别的。

过了许久,他才问:“若心出去了,人还留在这里,会怎样?”

“会难受。”我老老实实道,“会看什么都不对,会听见乐声也觉得空,会坐在宴席上发呆,会半夜站到池边吹风,然后逮着一个倒霉医官问一堆人生问题。”

他说:“你是倒霉医官?”

“今晚暂时是。”我指了指自己,“不过也算工伤。谁让我白天回答过一句金笼,这会儿就得负责售后。”

他这回真笑了。笑意仍旧很淡,可比先前多停了一会儿。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太过清冷的安静,像被月色浸开了,终于多了点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鲜活。不是宫里那些被规矩修整过的温雅,也不是王子身份带来的从容。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在夜色最深的时候,因为一句话,因为身边坐着的人,难得松开了一点的绽放。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走神。这种精神上一步步靠近的感觉很危险。它很安静,像水往石缝里渗,一点点,慢慢地,把人最硬的地方都浸湿了。

他看我没说话,轻声道:“启。”

“嗯?”

“谢谢你。”

“今天第二次了。”我叹气,“你们王族今晚是准备把谢谢当夜宵吃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替母后谢。”

我一下安静下来。夜风从我们中间轻轻过去。池边白花垂下来,碰到石栏,又慢慢滑开。远处乐坊最后那一点丝竹散了,整片宫苑更静,只剩风过水面的细响。我没接这句,只把目光重新移回池里。

“夜深了。”我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你呢?”

“我也回药室。明早还得给王后复诊,顺便继续抢救这王宫里一切被安排过头的身体问题。”

他听着这句乱七八糟的总结,没有说什么,只是俯身从栏边捡起一片刚落下的白花。花瓣很薄,夜露压在边缘,月光一照,几乎是半透明。他把那片白花轻轻放到我手边。

“夜里风凉。”他说,“回去记得添衣。”

我低头看着那片花,一时有点说不出话。真奇怪。连温柔都这样轻,像怕惊着别人。没有半点用力,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把一片落花放到你手边,再提醒一句添衣。

“殿下。”我捏起那片花,忍不住问道,“你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说话轻柔,做事也轻柔。”我想了想,“很像怕别人碎掉。”

他停了一下:“会吗?”

“会。”我点头,“不过这年头还挺难得。很多人安慰人,恨不得顺手把对方头骨都拍响。”

“头骨?”

“算了。”我挥挥手,“你就当我在夸你。”

他眼里那点笑又浮起来,随后朝我轻轻点头,转身沿着白石道往回走。我站在栏边,看着那道白衣一点点走远。夜巡侍者在更远处无声跟上,花枝在他肩侧投下一层淡影,月光压着他的背影,清得发冷,也清透得让人移不开眼。直到他转过廊角,我才慢慢低头,看向掌心那片白花。花是凉的,带着一点露意。

回到药室时,灯还亮着。屋里那股草药味重新围上来,把方才池边的荷香一点点挤散。我站在案前,把花放下,翻开今天记病案的本子,挑了页空白,轻轻把那片白花夹了进去。纸页合上时,指尖碰到粗糙纸面,心中忽然发出一种很轻的涨意。

不疼,可很沉。像有一小块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胸口最里面。不是北齐带来的那种骤然刺进来的痛,也不是梦里那把剑带来的寒。更像水积在一处,慢慢漫上来,沉沉地顶着呼吸。我把本子压平,手指还停在封页上。

“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

刚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说给他的。可某种古怪的回音,却像也落回了我自己身上。站了半晌,我才把灯拨暗一点,转身去关窗。窗外月色正好,白石路四下无人,极其安静,池边的风绕过回廊,吹得檐下灯影轻轻一晃。

这一夜大概不会太好安眠。然而结果比我预估得还要差。

药室里很静谧,灯火压低后,连药架上的影子都一层层叠着不动。偏偏越安静,昨夜池边那些话越往脑子里钻。

“若笼子是金的,是不是就不是笼子?”

“若一切都会幻灭,人为何还要去爱?”

“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

我翻了两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把夹着的那片白花的医案本拿出来。纸页一翻,花瓣被压得更平了些,边缘还带着一点很淡的凉意。我盯着看了半天,又把本子合上,塞回枕边。得了,确认过了,失眠原因明确,不必会诊。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身。药室外面还浮着晨雾,檐角挂着的铜铃没有动,院里那几株夜里吸饱了露水的香草叶面亮得发青。素檀来得极准时,手里提着漆盒,里面是我昨日就配好的药。

“王后已起了。”

“她昨夜睡得如何?”

“中间醒过一次,没再咳。”

我点头,顺手把脉枕和银针收进药囊里,跟着她往王后寝殿走去。清晨的内廷很安静。白石地面还带着潮气,细毡从廊下铺到殿门,一路把脚步声都吞了进去。两旁侍女低头立着,手里捧着温水、净帕、早膳,动作很轻。我跟着素檀穿过两道垂帘,药香先一步浮了上来。王后寝殿里点的是浅淡的安神香,不重,压着一点晨起的凉气。

摩诃波阇波提坐在软榻上,已经换过晨衣。她今日只戴了一串极细的珠饰,发髻也收得简净,脸色比我初见时好得多。那种被寒痹久困后压在骨头的沉气退了不少,唇色也稳了。她抬手示意我近前。

“昨夜那两个孩子如何了?”

“都稳住了。”我先回她话,再把脉枕垫好,“王孙今早若不再吐,便算过了。小郡主夜里惊醒过吗?”

“哭了一次,后来睡下了。”

我伸手搭上她腕间。指下脉象比前几日顺了不少,沉处有根,浮处不虚,寒滞缓缓松开,连肌理都随着舒展了许多。我仔细又探了两息,换了一边,再收回手。

“好多了。”我把她的衣袖轻轻放回去,“药继续用三日。今日可少坐一刻钟,午后走动也可,只是别贪风。”

王后听完,点了点头。

“你昨夜没睡好?”

我手上整理药囊的动作顿了顿。

“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