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发青。”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位置,“虽不重,仍看得出。”
我抬手摸了摸脸。
“看来古代也有上班脸。”
她没听懂最后三个字,却也没追问,只命侍女把旁边的小盏温乳端来给我。好家伙,我这是来复诊的,顺便被反向坐诊了。
“谢王后。”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甜度克制,终于把晨起那点发空的胃安抚住,“昨夜整理病案晚了些。”
“只是病案?”
她看着我,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笑太有分寸,我立刻开始复盘自己,昨晚有没有在池边干出什么,足够让宫里今日开八百个小会的事。说话倒是没越矩,动作也没有,最大的出格大概就是一起吹了会晚风。可这地方是王宫,王子深夜来找医官散步,哪怕只是聊人生哲学,传出去也能自动升级成十个版本。
我把乳盏放下,老老实实认了。
“王后若听见了什么闲话,我先声明,昨夜确实只是说话。”
王后没接这句,先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人。素檀立刻抬手,领着其余侍女无声退开,直到帘后只剩下我们三人。空气一下更安静了。我默默坐直了些,脑子里已经自动拉响警铃。别吧,穿越过来开挂才刚热身,不会就要开启王宫高阶修罗场吧。我一个现代打工人,虽然穿越经验日渐丰富,真要上来就对付内廷流言,还是容易血压上升。
王后开了口。
“宫中确实有些议论。”
我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们说,王子近来比从前更常来本宫这里。也说,他与医官说话的时候,比在别处更肯开口。”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拿起一旁的茶盏,没急着喝。
“这些闲话,本宫不在意。”
我抬头看她。她把茶盏放回去,声音仍旧很平静。
“本宫在意的,是他在谁面前,更愿意说真话。”
这一下,反倒轮到我安静了。殿里安神香极淡,晨光从半卷的帘后照进来,落在榻前细毡上,一格一格很清。王后坐在那里,没有长辈审问晚辈的压迫,也没有宫中主位要敲打一名外来医官的锋利。她只是把一句很触及本质的话放得很稳。
“他近来发问比从前频繁。”王后看着我,“你可能不知道,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我没立刻应答。昨夜莲池边那些问题一股脑又回来了。我当然知道他问得多,也知道那些问题不是一时兴起。可王后能看得这么清,还是让我有点意外。她继续道:“我已很久没见过他在谁面前那样说话。”
我低下头,把药囊口重新系好。
“王子原本就心细,近来又多思……”
“你不必替他把话往轻了说。”王后道,“自己的孩子,我看得见。”
这话一出来,殿里又静了静。她是真的看得见。什么都知道,只是知道之后,仍旧把体面放在前面,把分寸守得极稳。
“昨日那两个孩子,你处理得很好。”她道,“前几日我的病,你也治得稳。启,你入宫虽短,本宫却已看出一件事。”
“什么?”
“你不急着替别人做选择。”
我抬眼,她也看着我。
“宫中许多人,都爱替他安排。王上如此,师长如此,侍从如此,连服侍的女官也恨不得替他把每一步都铺好。你没有。你只是用心去聆听,然后如实地给出具有启发性的回答,并且也不逼他顺着你的意思走。”
我嘴角抽了下。
“其实我,偶尔也挺爱多嘴。”
“多嘴与替人决定,不是一回事。”
王后说完这句,朝素檀看了一眼。素檀立刻上前半步,手中已经多了一块细长木牌。木牌上刻着王后宫印,边缘包着细金线。简洁,却管用。我盯着那木牌,心里已经开始弹出加粗加红的提示框:实权层面的大礼包。
“从今日起,”王后缓缓道,“你除了药室、本宫寝殿,亦可以诊治与调理之名,出入内廷诸处。香室,织坊,女眷小厅,幼堂,花廊,若有病症与不适,皆先问你。”
素檀把木牌递到我手边。我接过来,木牌触手温凉,分量不重,存在感却很强。拿着这个,等于正式在王后这一系内廷地盘里刷开了权限。昨天还是“优先问诊”,今天直接升级成“自由行走内廷”。这地方的晋升体系挺朴素,治得好,路就开。没有年终述职,也没有ppt报告,倒挺省命。
“此外,”王后又道,“若有需看药材库房,或要问女眷旧症,皆可让素檀随你同去。”
我看了眼素檀。她垂首应下:“是。”
态度和前几日已经不一样了。之前她盯着我,很像防走失,也像防我一不留神把这王宫点着。现在这一声“是”,意思更明白:从今日起,她不只是监着我,也要帮我。
我把木牌收好,起身行礼。
“谢王后信任。”
王后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
“信任归信任,宫中规矩仍在。”她看向素檀,“哪些地方可去,哪些话不必传,哪些眼睛只可当没看见,你教她。”
素檀又应了一声。
“还有一事。”王后看着我,唇边那点笑更淡了些,“宫中议论归议论,你不必放在心上。能让他开口的人,本就少。”
我本来还端着规规矩矩的姿势,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故意点明,只把最核心的一句放了出来。她知道悉达多对我不同,也知道这种不同已经引来细碎流言。可她没有往男女心事那条最容易走偏的道上推,只盯住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说真话。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王后能在这样的王城里坐稳位置。她不靠声势压人,也不靠装糊涂保全。她只是比许多人都通透,什么才是核心。
我低声应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抬手揉了揉腕骨,又问,“你今日可有别的安排?”
“若无急症,我想去看看内廷香室与织坊那边有没有久病旧症。女眷常年坐得多,失眠、气滞、肩颈酸痛,只不过大多藏着不提。”
王后点头。
“你去。香室近日正替祭礼备料,织坊也在赶新衣。那边人多眼杂,毛病也多。”
素檀已经把今日要去的几处记下了。王后又问了两句药方调整,见我答一一答毕,便不再多留。我收好药囊,正要退下,她却忽然又叫住我。
“启。”
“王后?”
“昨日夜里,你说过一句什么,秋天也该赶出王城?”
我整个人一僵,这话她都知道了……王宫消息传得真快,堪称人类最早期局域网,还是自带润色版本的那种。我干笑了一下:“一时胡说。”
王后却轻轻笑了。
“说得没错。”
我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抬手示意我去忙。素檀替我掀开垂帘,晨光从外面一涌进来,殿里安神香的尾调被带散了几分。走出寝殿时,我把那块木牌在袖中按了按,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这位王后,真不好糊弄。
内廷的白天,比前几日看见的更繁密。有了王后的木牌,走过花廊和偏门时,侍女的眼神都换了一层。态度不算热络,规矩仍旧在,路却给得更顺。素檀跟在我身侧,走得不快不慢,遇到需通传的地方,抬出王后那块牌子,门便开得利落。
先去的是香室。香室设在内廷东侧,靠着一片矮墙,日光很均匀地落了进去。门刚开,一股混着檀木、乳香、花粉、干叶的气味就迎面扑来。屋里几名女眷坐在长案后,正用细银勺分拣香末,旁边还摆着捣臼、香篆、细网筛。一眼看过去,人人衣衫整洁,手势轻细,动作美得像画。
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捏香勺时,虎口发僵,腕骨发肿。另一名年轻女子坐得太直,脖颈一转就微微抽气。靠窗那个更绝,眼下青了一片,手边香料还没分完,人已经快熬成香灰了。我走进去,众人先是停手,随后起身行礼。礼行得很漂亮,腰背笔直,连衣角拂地的弧度都挑不出错。
“都坐吧。”我扫了一圈,“不然我还没看病,先把各位腰闪了。”
有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王后宫里这位新医官说话如此不走寻常路。素檀在旁边站得笔直,装得像没听见似的。我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职业素养真好。
先看的是那位手腕肿胀的妇人。摸脉,按骨节,再让她活动手指。果然是久坐久磨,湿寒入关节,外加香末刺激,手上一直没养好。旁边那位脖颈发紧的,是肩背僵住了,久坐低头,晚上睡时又枕得太高。至于靠窗那位,纯粹就是失眠,白日撑着规矩,夜里脑子还在轮值。
“你们香室是做香的,还是制造职业病的?”我把脉枕收回去,“手肿的别再硬撑细活,换粗筛。脖子疼的,每半个时辰起来走一圈。失眠的,今晚香别碰了,连闻都少闻。”
靠窗那位抿了抿唇,小声道:“祭礼将近,不能耽搁。”
“耽搁一夜,祭礼照办。”我看着她,“你若再熬两日,耽搁的就不只是祭礼,是你自己。”
她被我噎得不说话,低头应了。给她们开了简单调理法子,又让人搬来小凳,教那位脖颈酸痛的女子如何放松肩背。宫里这些人,从小练的是坐姿、礼仪、仪态,仿佛头顶一本书走一辈子才算人生圆满,结果筋骨罢工了。
香室出来,转去织坊。织坊里更热闹。长案一排排铺开,彩线、绸缎、金丝、珠片摆得密密麻麻的。窗下十来名女工女眷正低头理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我刚站到门口,就看见一名少女把线穿了三次没穿进去,手指都在抖。
素檀低声道:“这里多是替王族女眷赶衣饰的人,也有几位近侍女官在学样。”
我点点头,进去一圈圈看。看得越多,越有种说不出的阻滞感。香室的人被香困着,织坊的人被线困着。有人被珠玉压得肩颈生疼,有人被礼法拴得开口都得小心翼翼。更别提那些坐在一旁只管挑样子的年轻贵女,一个个衣着鲜亮,发钗闪得反光,偏偏说话做事都像隔着一层纱。问她疼在哪儿,先看身边嬷嬷;问她困不困,先看别人的脸色。仿佛连身体里的不舒服,都要经过允许才能说出来。
给一个贵女按了按腕脉,她坐得端端正正,连皱眉都压着。
“最近睡不好?”我问。
“尚可。”
“尚可到眼下青成这样?”
她身边的嬷嬷立刻接话:“娘子近来只是替王后抄经,略费神。”
我没理那嬷嬷,只看着她本人。
“你自己说。”
她指尖在袖中动了动,半晌才低低道:“夜里总醒。”
“醒了在做什么?”
她沉默。我等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吐出一句:“发呆。”
我点了下头,让她把手伸出来,再看舌苔。气郁,脾弱,心火上浮。说白了,就是闷的。
“经先别抄了。”我写了个简单安神方子递给她,“白日别总坐屋里,午后去花廊走走。真醒了就起来,不必硬躺着和床比耐力。”
她接方子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很淡的错愕。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醒了就起来,不必干躺着。宫里教人的法子向来是忍,是收,是稳,是别添乱。
走出织坊时,日头已经正高。光从廊外照进来,把细毡边缘照得发白。侍女送上温水,我喝了两口,靠在柱边缓了口气。看病看了一上午,病都不重,却比针灸救急更耗人。因为这里大半的病,病根都不在肉身上,在日子里,在规矩里,在那些看上去妥帖得很的安排里。
“你看出来了。”素檀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看出什么?”
“这内廷里,每个人困住的东西不一样。”
我转头看她。她依旧站得规整,袖口压得平整,发间簪子一丝不乱,连说话的调子都平得像水面。
“有人困在珠玉里,有人困在规矩里,有人困在要体面。”她淡淡道,“也有人困在温柔里。”
我把水盏放回去:“你这话挺重。”
“这是事实。”她看向前面那条通往花厅的长廊,“王城里很少有人能随意活。位置越高,绳子越多,只是绳子编得好看些罢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长廊很长,花影被日光切成一段段,侍女穿梭其中,衣摆轻得不沾地。看着是真的美,美得挑不出毛病。可素檀这几句话一落下来,再看那些来来回回的人影,感觉就全变了。
“所以悉达多在这里,”我低声道,“不是拥有一切的人。”
“他是被一切围住的人。”素檀接得很快。
我没说话。这句接得太对了,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花园、乐坊、礼法、家族、王位、婚配、体面、温柔、期望。所有人都说这是给他的,所有人都说这是爱,是保护,是最好的人生。可给得越多,围得越密不透风。金笼之所以难认,不就在于它看起来太像恩赐。
素檀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