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信你,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你。”
“我看出来了。”我笑了笑,“今天路上有三拨人看我,像在研究我到底是医官还是新型麻烦制造机。”
“所以我提醒你。”她道,“越能自由行走,越要知道哪一步不能多迈。”
“比如?”
“王上常去的外廷书殿,不必靠近。王族家事,不必多问。旁人关起门说的话,不必停步去听。还有,”她顿了一下,“殿下若来找你,廊下可说话,偏处少去。”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这提醒也太直白了。”
“直白些你才记得住。”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乖乖点头。
“记住了,素檀姐姐。”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一句,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不要乱叫。”
“好的,素檀姐姐。”
“启。”
“在呢。”
“闭嘴。”
我差点笑出声。要命,这位女官明明一身禁欲式规矩,偏偏偶尔被我逼出两句硬邦邦的话,效果特别好。属于那种一本正经的人突然让你别闹,反倒更有喜感。
午后又去了供女眷歇息的小花厅。花厅临着一片矮池,四面半开,风穿得进去。里面坐着几位年轻女眷,有人在绣帕,有人在看经页,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上去闲雅,细看却各有各的紧绷。一个总揉太阳穴,一个反复捏手指,一个盯着池面发怔,衣角都快被自己绞出褶了。我轮着看过去,开方子的开方子,教按穴的教按穴。
中间碰见一位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肚子疼得脸色惨白,硬撑着不肯说。我把旁边人都遣开,问了两句,才知道是月事来了,第一天疼得厉害。我蹲在她面前给她把脉。
“早些说。”我把温热的药贴放到她小腹上,“疼成这样还坐着,图什么,给谁表演钢铁意志?”
她脸都红了,抿着唇不吭声。旁边侍女小声道:“娘子说,在外人前不好失仪。”
我把药贴按稳,抬头看那侍女:“疼得打颤比躺着休息更失仪吗?”
侍女也不说话了。等那姑娘被人扶去里间歇下,我站起身,望了一圈花厅。珠帘华丽,香盏袅袅,细绣织就的坐垫,池边如玉般的白石,连风都吹得不急不缓。这里面的人,好像什么都有了。可真问起谁舒坦,大概没几个能立刻点头。
从花厅出来时,我又经过了那片莲池边的回廊。白日里的池水和夜里不一样。夜里是收着的,月光一铺,安静得让人轻易把心事掉进去。白日里则看得更清楚,荷叶边缘有些卷曲,水面浮着细碎落花,栏边那块昨晚我靠过的位置还在。脚步不由慢了一点。
素檀在前面停下,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目光收回来,“只是忽然觉得,这地方挺会勾人回想昨晚说过什么。”
“那便少来。”
“这建议不错。”我叹气,“可惜我今天的路线和昨晚的回忆严重重叠。”
素檀没接茬,只继续往前。走过药圃外那道拱门时,我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清晨被我扶正的那几株药苗,叶子已经支起来些。风一过,轻轻晃了晃。昨夜那些话又漫上来。一个本就要离开的人,正在一点点把目光投向更远处。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那种会让人脸红耳热的少女心事,也不是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站在月下像开了柔光滤镜似的。更像眼看着一个人本就背着风而立,你伸手能碰到他,却也知道,那风迟早会把他往前带去。你越看清这一点,胸口越沉。
午后偏晚,王后又召我过去一趟。这回不是看病,是赏赐。侍女捧上来一只匣子,里面装着细香两盒,药材几包,另有一串打磨圆润的小琉璃珠。色泽清透,不艳,拿来配安神香正好。
“这是近来诊治的赏赐。”王后道,“你拿着吧。”
我接过匣子,规规矩矩谢了恩。王后今日气色更稳,午后那点疲意也压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你今日在内廷看了不少人。”
“是。”
“觉得如何?”
我停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觉得这城里的人,都挺会忍。”
王后听完,慢慢点头。
“会忍,便能把日子过下去。”
“可忍久了,病也会加深。”
“所以你才在这里。”
她说得平静,我一时也没接下去。殿外天色已经开始转,日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地毡上,颜色一点点变暖。王后没再留我,只道让我早些回药室歇一会儿。素檀替我抱了一半赏匣,我们一起退了出来。走出寝殿时,我袖中那块木牌硌了一下腕骨。提醒得很及时。这份信任很好,也很重。因为它意味着,我已经真正走进这座王城最核心的部分了。不是在药室边缘打转,也不是只在王后寝殿里给人治病。我开始看见更多人,更多被安排好的生活,更多在温柔里慢慢失去声音的日子。
花廊外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白日那层明净退了,檐下灯盏一只只亮起,光影沿着细毡铺开。侍女退得比白天的动作更轻,整条廊道安静了下来,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素檀抱着药匣走在我身后半步,脚步一贯很稳。我正低头琢磨今晚先把哪几包药分出来,耳边忽然有一声极轻的环佩声响。不是侍女那种碎细乱响。很轻,很净,节奏也稳。
我抬起头。花廊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身影。她立在暮色里,衣色素净,身上首饰不多,样样都压得恰到好处。眉目生得极好,看过去时那种端庄并不呆板,姿容清艳不俗。她就那样静静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我。没有敌意,也没有热络。可那份平静里带着一种极强的洞察,落在我身上时,像已经把许多东西都看得很明白。
我脚步微微一顿。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女眷。素檀在我身后,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是王子妃。”
我袖中指节瞬间一紧,脑子里就一个声音。
“完了,正主来了。”
可下一瞬,我就稳住了。眼前这女子身上,没有半点来捉奸或者兴师问罪的架势。她站得太稳,也太清醒。那种清醒让整条花廊都随着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我,停了片刻,随后向前走了一步。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衣袖上铺出浅浅的纹样。她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容,开口时却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清。
“你就是那位会治病,也会让他开口的人?”
我手里还抱着王后赏下来的药匣,站在原地,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王子妃。”
她没有立刻应,只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目光落得很轻,连半点冒犯都没有。偏偏正因为轻,才更难糊弄。素檀在我身后也行了礼。
“王子妃。”
她这才转过脸,对素檀点了一下头。
“王后刚留了她?”
“是。”
“那便借我片刻。”
“是。”
素檀答得很快,连多余一句都没有。说完便往后退了几步,停在花廊转角外。既没走远,也没留在眼前。这个距离拿捏得很有职业素养,属于能保证我人没丢,又能保证我们说话不必全场直播。
王子妃抬手,朝一旁半开的帘门示意。
“医官若不嫌弃,去小厅坐坐。”
这话说得很客气。我自然不能说嫌弃,除非我疯了。
“王子妃请。”
小厅不大,布置得极净。地上铺着细毡,窗边支着矮几,几上只放了一只浅口铜瓶,瓶中插着两枝白花,香气很淡。帘影半垂,外面暮色压下来,灯火从纱帘透进来,光线柔柔地浮着。里面没有旁人,只在门口留了个侍女守着。她坐下时衣摆压得极稳,动作很轻。我随着在对面坐下,药匣放到脚边,后背不自觉绷了绷。
老实说,我进门前已经飞快给自己打了一套草稿。结果她坐定后,连寒暄都没绕,直接问了一句。
“你是治身,还是治心?”
我刚端起侍女送来的温水,差点手一滑。这一下,真把我那套现代八点档防御姿态给打散了。我把水盏放稳,认真回她。
“两样都只懂一点,不敢妄称能治。”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衣袖纹样,像听到了一句并不意外的话。
“若真只懂一点,他不会连着数日去找同一个人说话。”
我一时没接上。这位王子妃的切口太精准,我连装傻都得挑角度。她抬起头,神情仍旧平静。
“你不必紧张。我请你来,不是为了问罪。”
我咳了一声:“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是坐得很直?”
“这是对王子妃的尊重。”
“也是防备。”
我被她堵得停了一下,只能老实认下:“有一点。”
她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浮。
“应当的。若换了我,也会防着。”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让我肩背松了点。不是因为她示弱,而是她说得太明白。明白人之间说话,省事。她没有绕回自己,也没有立刻提悉达多,先抬手把案上那只小铜瓶往旁边挪了半寸。花枝轻轻晃了一下,几片白瓣碰到瓶口,又稳住了。
“他近来常去母后那里。”她道,“别人都看在眼里。”
“王后身子近来好些了,殿下常去问安,也是应当。”
“你很会说话。”她看着我,“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她继续道:“我原以为,他多半只是觉得你医术新鲜,言谈也新鲜。后来才发现,不止如此。”
“王子妃何出此言?”
“因为他在你面前,会问。”
我抬头看她。她坐得端直,眉眼很静。说到“会问”两个字时,手指按在膝上,没有动。
“他从小就很安静。”她道,“读书也好,习礼也好,射御也好,旁人让他做什么,他多半都做。做得很好,也很周全。可越是如此,越叫人看不见他心里到底在往哪里去。”
我安静听着。
“许多人都说,他温和、守礼、少言、聪明。”她抬起眼,“可这些都只是别人看见的样子。真正让人难办的,是他把许多话都留在最深处。你若给他一个答案,他听着。你若替他把路铺好,他也走。只是走归走,心却并不到。”
她这番话不急不缓,一句句落下来,小厅里那点淡香都随之变轻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半晌才道:“王子妃很了解他。”
“算不上。”她道,“只是离得近,看得久。”
她把话接了下去。
“他待我温和,也守礼。从不轻慢,从不失分寸,能记得我喜欢什么香,也记得我夜里怕凉,入雨时会叫人先送帘子来。”她顿了顿,“你听,这样的人,世上已经很难挑出错处。”
“是。”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明白。”她看着窗外暮色压下去的一角,“有一部分东西,始终抵达不了。”
我喉咙里微微一紧,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谁来控诉都重。她没有说自己委屈,也没有说悉达多薄情。她只是把事实平平静静摆在这里。反而更让人不知该怎么安慰,这种时候安慰显得很多余。
我低声道:“王子妃……”
她抬手止住我。
“不必替他说,也不必替我说。”她看着我,“我今日请你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回答他那些我答不了的问题,是不是?”
这一句落下时,我彻底安静了。窗边那两枝白花在灯影里晃了晃,外面有侍女经过,步子轻得听不真切。我的手压在膝上,半天没有动。她等着,没催。良久,我才开口。
“我也未必答得了。”
她目光没有移开。
“只是我没有急着替他把问题盖住。”
“盖住。”
“嗯。”我慢慢道,“很多人看见一个人发问,第一反应是给出一个听起来最稳妥的答案。最好这答案还能让他马上安静下来,继续回去过日子。可有些问题压不住,盖上去,也只是暂时好看。”
她听完,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所以,你只是听他问。”
“也不全是。”我苦笑了一下,“偶尔也会忍不住多说两句。职业病,嘴闲不住。”
她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笑。
“他近来回去后,比从前更沉默些。”
我一怔:“这不算好事。”
“可他坐着的时候,不再是空的。”她把这句说得很慢,“那种沉默不一样。以前他坐着,旁人看他安静,心里也安。近来他安静,反倒让人知道,他心里有东西在动。”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垂眸理了理袖口。
“母后同王上都爱他,这件事无须怀疑。只是他们爱得太想护住他。护得久了,许多东西都变了样。”
“王子妃也这样看?”
“你今日在内廷走了一圈,应当已经看见些了。”她抬头,“花要新开,衣要无皱,人要得体,病要远离,老要藏起,苦相最好从来没有。这样的王城,谁住在里面,都会被照看得很好。”
她说到“照看得很好”时,停了停。
“只是太好了,便像把一朵花罩进琉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