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就记三个字,先喝水。”我竖起手指给他看,“高热发晕的,先移至阴凉处。咳喘厉害的,少围人。小孩哭得发蔫的,先摸额头。实在不懂,再来找我。懂了吗?”
车匿盯着那包药,看了我一眼,竟点了下头:“懂了。”
行!进步飞快。
临近正午,日头开始发烈。土路被晒得发白,草木气里多出一层焦干。前方有一片稀疏树荫,车匿让队伍停下短歇。护卫去喂马,杂役取水,铜炉也被支起来先烧一壶热水。我把鞋上沾的灰拍掉,正蹲在树下重新理药袋,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悉达多站在旁边,他看向远处那道一路延出去的土路,问车匿:“宫里是不是一直觉得,城外只有危险?”
车匿本来正替白马理缰绳,手上一顿。我抬头看他,没插嘴。车匿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只知道,殿下若出了事,宫里所有人都担不起。”
悉达多转头看他:“所以危险在城外?”
“奴没这样说。”
“可你们一直这样做。”
车匿低下头,继续理缰绳,动作很慢。
“城外有病苦,有战乱,有拦不住的事。”他说,“宫里总能先护着殿下。”
我坐在树根边,听着这句,手上系药绳的动作也慢了一下。这是车匿能给出的全部答案了。答非所问,又句句都在题上。宫里怕的从来不只是危险,是一切不可控。悉达多没有继续追问,只看向路边那几道晒裂的田埂。树荫底下静了一阵,只有远处马蹄偶尔刨地。护卫煮水的动作轻了许多。我把最后一包药系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歇得差不多了。”我道,“再不走,太阳要把我们全烤熟。到时也不用去疫村,直接原地互诊。”
车匿抬头,看我一眼:“医官总能把话说得很怪。”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那我就当你在夸我。”
我把药袋抱回车上,护卫们也重新整队。车驾再启程时,风更热了。前面田地越来越荒,村路上的人却多了起来。有人捂着口鼻走,有人背着昏沉的小孩赶路,有人牵着瘦牛,神色发急。到了后来,连路边草里都能闻见一股发苦的药味,不知是有人先煎了草药,还是风把前面诊点的气息吹过来了。离疫村越近,车匿脸色便越紧绷。他不再只盯着悉达多,也开始留意路边那些被人扶着、背着、抬着的病患。一个老人靠在破板车上喘,胸口起伏得厉害,护卫看了都绕着走,他却先上去把路让开。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小孩挤在沟边,他还顺手把水囊递过去,让人先润润嘴。
我坐在车里,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行啊!从纯监视模式切进实务协助模式,这升级速度,堪称优秀员工季中转型。我忍不住探出头。
“车匿。”
他回头:“何事?”
“你刚才递水那一下,挺像回事。”
车匿皱眉:“医官闭嘴,坐稳。”
“哦。”我缩回去,抱着药箱小声嘀咕,“夸你都不让,真难伺候。”
悉达多坐在对面,听见了,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我看着他这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胸口却没随着放松。因为越往前,风里的药味越重,连汗味都发苦。前面已有临时搭起的草棚影子,歪歪斜斜压在村口,井边围着一层人,泥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午后没多久,我们终于到了。车刚停稳,我便先跳下去。脚底踩进泥里,黏得一沉。苦药味、汗味、呕吐后的酸味混在一处,迎面顶上来,与王城里那些“疾苦”“病患”的说法完全不是一回事。井边排着的人咳得站不直,草棚里有人发热说胡话,角落里还蹲着个吐得虚脱的汉子。
“先把轻症分出去。”我一边提箱一边吩咐,“孩子和老人先看。煮水,要快。所有没烧开的水都别碰。护卫去把西边那块空地清出来,再搭个遮阳棚。谁家有干净布,先送过来。”
命令一串串下去,护卫起先还愣,车匿已先转身去办。他动作利落,叫人、分人、抬木桶,一点没拖。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也被他两三句先压开。我冲进草棚时,额角的汗已经下来了。草棚里闷得厉害,像倒扣的发热的锅。两个孩子烧得脸通红,一个老妇咳得胸口起伏不停,旁边还有个壮年汉子抱着肚子蜷在地上。我把药箱往草铺上一放,先摸脉,再看舌,再分轻重。一个村妇抱着孩子,眼都红了,只会反复说“救救他”。
“先把水端来。”我道,“还有,把孩子衣服松开,别裹得像蒸笼。”
她慌得手发抖,解半天解不开。悉达多已经蹲下来,接过孩子,小心把衣襟松开。孩子烧得迷糊,脑袋歪在他臂弯里,额头一碰,很烫。我抬眼看了一下。他起先站在原地,被眼前这一切钉住了片刻。只那片刻。很快便蹲下来接人、喂水、扶病患,手很稳。只是指尖太过用力,把血色都压下去了。车匿站在草棚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得发苦。我顾不上多看,先把孩子额上的湿布压好,又去看另一个高热的老人。
草棚外铜锅已架起来,药开始熬,苦味一阵阵翻出来。天边余光一点点沉下去,村里却越来越乱。又有人被扶来,又有人倒在井边,又有人哑着嗓子问医官在哪。忙到后来,时间都乱了。我额角的汗往下淌,手上全是药味。抬头时,正见悉达多半跪在草棚另一头,给一个发烧孩子喂水。孩子喝一口吐半口,他便一点点扶着,很有耐心。白衣袖口已经沾了泥,沾了药汁。那画面落进眼里,我胸口忽然一沉。这还只是开始,村东头忽然又乱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村民抬着一块门板往这边赶,脚步踉踉跄跄。门板上躺着个老妇,瘦得眼窝都陷下去,脸色青灰,胸口起伏若有若无。她身上盖着一件破布,边缘全被汗水浸透。我一眼看过去,手上动作顿住了一瞬。那张脸极其灰败,太空洞,活气已经薄得快看不见。井边火光一晃,把她凹下去的颧骨照得更突出。我提着针包快步过去,脚下泥水都没顾得避,蹲到门板边先去摸她颈侧。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胸口便往下一坠,脉细弱得快散了。
不是单一暑疫压下来的高热,是久病拖空了底子,饥饿把人掏瘪,日头再一烤,最后一口气被一层层压到了喉咙边。她胸口起伏很浅,每喘一下,喉间都要卡一阵,仿佛破掉的风箱。
“把人抬进棚里,快。”我抬头冲旁边村民喊,“别围着,给她留口气。”
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把门板往草棚里抬。门板一动,老妇嘴里就溢出一点含糊不清的低声,像在叫谁,字音碎成一截一截,听不出完整句子。有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男孩跟在门板边上,赤着脚,脚面上全是泥。他手里端着半只破碗,碗里晃着一点发灰的水。门板抬得急,他差点绊倒,还死死护着那半碗水没洒。
“阿母,阿母。”
这一声叫出来,细得像草梗。我把针包往草席上一放,先拉开老妇衣襟看胸口,再摸额头。烫得厉害。皮下没多少肉,肋骨一根根顶着,胸口中间凹进去一块。汗却很少,嘴唇干裂得见血丝。
“热水呢?”我头也不抬。
“来了。”车匿已经拎着一只小陶罐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村妇。
“湿布,擦身。不要全裹住,解开一点。”我冲村妇指了指,“你按住她的腿,你扶住肩膀。”
两个村妇连忙照做。悉达多已经半跪到老妇身侧,伸手把人慢慢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草棚里光线差,他那身白衣此刻沾了泥,袖口还浸上了点药汁,倒不扎眼了,只剩手腕那一截肤色在昏黄火光下格外白。
“水。”我伸手。
男孩立刻把那半碗水举过来,举得太快,水又洒出去一半。他吓得一抖,眼巴巴看着我,整个人快缩成了一团。
“没事。”我把碗接过来,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水不行,先别喂。车匿,把刚烧开的晾一晾再拿来。”
车匿转身就走,连一句废话都没多问。我取出针,先在老妇指尖、腕上、胸前几处行针,又让村妇拿湿布替她擦颈侧、腋下。草棚里闷得像蒸笼一样,药灶那头的苦味一阵阵翻过来,压在汗味、泥味、呕吐后的酸味上,鼻腔里全是苦的。
老妇胸口猛地起了一阵抽动,喉咙里咯了一下,眼皮也挣了挣。男孩立刻扑过去,手忙脚乱去碰她肩膀,手指细得像一把柴。
“别晃她。”我按住他,“你站这里,握着她的手。”
他呆了呆,赶紧伸手去抓老妇手腕。那只手太瘦了,他一把几乎握不住,只能两只手一起捧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哭都哭不出什么声音。我给老妇灌下温热药汁,又按着她胸口替她顺气。她嘴里还是断断续续在叫名字。
“阿……宁……阿宁……”
男孩立刻抬头。
“我是阿宁,我在,我在。”
老妇没听清。她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乱动,喉间发出细碎的喘息,嘴角带出一点药汁。我替她擦干净,又把人往上托了托。悉达多一直没动,只稳稳托着她背。他垂着头,离得很近,似是想把老妇每一声含糊的字都听明白。火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晰,连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很安静。只有托着老妇的手指绷得发白,一节一节压着骨节。
“她会不会好?”他开口。
我手上动作停都没停,先掐住老妇虎口,又换了根针。
“我尽力,她也在尽力。”
这话一出口,草棚里一下更沉了。眼前这个人已经被掏得只剩一副空薄壳子,一直拼命死撑耗到油尽灯枯了。我能做的,只是和她一起拽住这口将断未断的气。悉达多没再问。他低下头,把老妇又托稳了些。那男孩还死死攥着老妇的手,眼睛都不敢眨,怕眨一下,人就会从眼前没了。
外面又有人在喊医官,喊得声都哑了。我抬头冲棚口喊:“轻症先排外面,发热高的放左边,吐泄的放右边。孩子和老人先送来。热水别停,谁敢往井里直接舀生水喝,我先拿药勺敲他。”
外面乱成一团,还是有人应了一声。我又低下头,给老妇换针。她额上的汗终于慢慢出来一点,却不是好转的那种汗,细细一层浮在灰青皮肤上,像快散的灯油。她忽然睁了下眼。眼白浑浊,瞳孔也散了,视线飘了半天,最后勉强落到男孩脸上。男孩一见她看过来,立刻往前凑,凑得太急,鼻尖都蹭上了她的手背。
“阿母,阿母,我在。”
老妇嘴唇颤了颤,像是认出了人,又像根本没认出来。她喉间滚了滚,挤出来一句更含糊的话。
“别……饿着……”
男孩一下子就哭了,眼泪掉得很凶,却压着不敢出大声,只把头一下一下点着。我偏过头去拿药,胸口被这一句堵得发闷。草棚里的人常见生离死别,村妇们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也都轻了一下。悉达多垂着眼,静得一动不动,只有喉结轻轻滚了滚。
车匿掀开草帘进来,手里端着晾好的热水,额头也全是汗。
“外面还送来三个,一个吐血,一个高热,一个身上烂疮。”
“先分开。”我接过水,“吐血的先别让人平躺,扶着。高热的擦身。烂疮的别挤进来,去西边棚子,草灰先别再敷了。你再叫两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过来。”
车匿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目光先在老妇脸上停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
“去啊。你站这儿,她也不会突然跳起来谢谢你。”
车匿抿了下唇,转身就走。忙到这里,汗顺着我脖子往下淌,指尖却一直发凉。老妇喉间那点喘越来越浅,药喂进去大半都顺不下去。我只能一点点润,一点点顺。悉达多一直托着她,手臂纹丝不动。那男孩抱着老妇胳膊,哭得快脱力了,眼泪砸在泥地上,一点痕都留不住。
外面还有病人,草棚里也不能只围着这一口气转。我看着老妇那双快要熄下去的眼,低声对旁边村妇道:“你看着她,湿布别停。我先去看下一个,很快回来。”
男孩立刻抬头,脸上全是泪泥。
“你别走。”
这一声叫得我脚步发紧。我蹲下去,压着膝盖看他:“我不走远。还有别人在等药。你守着她,听见没有?”
他咬着嘴唇,点了下头,然后又把老妇手握得更紧。我起身出了棚子,刚一掀开帘子,外面那股更杂更浊的气就扑了上来。药灶边火烧得旺,铜锅里药汁翻着,蒸汽又苦又闷。土路被来回踩成一片烂泥,污水从低处淌过去,混着草屑和呕吐物,走一步都得留神。
第二个棚里,一个壮年汉子倒在地上,身边跪着个女人。那女人头发散了,膝盖全跪进泥里,手死死捂着汉子胸口,掌心全是暗红。
“医官,医官,求你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