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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0章 众生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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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年纪不算大,肩背却瘦得厉害,胸口起伏得乱,嘴角还在往外溢血沫。不是单纯热病,是久劳伤肺,热毒一激,直接把人压垮了。

“搬块木板来,扶他半坐。”我蹲下去摸脉,一边吩咐,“别平躺。你先把他嘴边擦了,别让血呛回去。”

女人慌得连擦都找不到布,直接拿自己袖子去抹。我把药箱往旁边一放,取针先稳住几处穴位,又让人去端止血药汁。汉子张了张嘴,咳出一口血,喉间连喘都扯着疼。女人看得直抖,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整个人都快趴到我脚边。

“他从昨日起就咳,今早还去地里。说不去,家里就断粮。医官,求你救他,孩子还小,他不能倒。”

我手上没停,只把药粉拍到她手里。

“别跪,先把这点药冲开,让他含着。血会压一压。今晚别再让他下地,不然神仙来也得骂你们不配合。”

她接药的手直抖,连连点头,一句句“好,好”全卡在喉咙里。我抬头看了眼周围:“你家孩子呢?”

女人愣了愣,指向棚外。一个小丫头蹲在泥边,怀里抱着半捆柴,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正眼巴巴看着这边,连哭都不敢哭。我心里一堵,强压下去,把汉子交给旁边临时帮忙的村汉看着,又去第三个病人那里。

那是个老人,半边小腿烂了,肉翻开,边缘发黑,味重得厉害。他大概早疼麻了,靠着棚柱坐着,手边还放着一撮草灰,显然打算继续往伤口上按。我都快气笑了。

“谁教你这么敷的?”

老人张了张嘴,牙缺了半边:“没钱买药。”

“没钱也不能拿腿喂灰。”我蹲下来,一边让人烧滚水,一边把那撮草灰一脚踢远,“你这腿再折腾,后面就不是瘸,是直接少一截。到时你连骂人都得坐着骂。”

老人怔怔看着我,像没料到医官还管骂人。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我给他清创面的时候,他疼得浑身都在打摆,手指死死抓着草棚柱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让两个村汉按住他腿,又把布团塞他嘴里。洗出来的脏水一盆盆倒出去,水色浑得发黑。火光照着那块烂肉,照得我后槽牙都紧了。

“疼就疼,忍不住就咬布。你可别把我手咬了,我今天已经够忙了。”

老人嘴里塞着布,眼泪都疼出来了,居然还真点了下头。我一边清理一边换药,额前汗珠一颗颗往下掉。抬手擦的时候,手背上都是药汁、泥、血混在一起的脏色。今夜这村子里,老、病、贫、死全摆出来了,一点都不客气。

忙过一圈,天已经黑透,草棚外面只剩药灶的火光一团团跳着。夜里闷得更厉害,风像被谁扣在远处,不肯往这儿吹。有人低低哭泣,有人咳得厉害,有人吐得只剩黄水。远处还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没哭多久就断了,听得人背脊发凉。

我又回到老妇那个棚子里。还没走近,先看见男孩趴在门板边,肩背一抽一抽。悉达多仍旧在原位,半跪着,托着老妇的背脊。那姿势和我离开时几乎没变一分一毫,只是袖口更脏,鬓边也被汗打湿了。我胸口一紧,快步进去。

老妇呼吸已经更轻了。湿布搁在额上,药也喂了,针还留着,可那层散意已经压不住了。她眼睛半睁着,瞳孔没焦点,嘴角翕动,还是在叫那些碎掉的名字。

“阿宁……别……下水……”

男孩一下抬头:“我不下,我不下,阿母你别睡。”

我蹲下,摸了摸老妇颈侧,又去探鼻息。指尖碰到她的时候,手底下那层皮肉轻得吓人。她这辈子大概已经把能熬的全熬完了。悉达多低声问:“还要喂药吗?”

我看了他一眼,摇头。再喂就是折腾她了。他没有追问,只把老妇往上扶了一点,让她呼吸能顺畅些。男孩还紧紧攥着她手,攥得自己指节发白。老妇喉间忽然响了一声,像是想咳,又咳不出来。我立刻伸手替她顺胸口。她眼皮动了动,最后那点视线终于勉强落到了男孩脸上。那一眼清明了许多。她嘴唇一颤,极轻地道:“活……下去……”

男孩整个人僵住,下一瞬便扑了上去。

“阿母,阿母,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老妇胸口起伏了两下,停住。再没有起来,草棚里一下安静了。药灶那边还在咕嘟咕嘟地煮,外面还有人咳嗽,有人走动。可这一小块地方忽然就静得厉害。男孩趴在老妇身上,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不停抽。两个村妇一个捂住嘴,一个偏头拿袖子擦眼。我的手还停在老妇胸口上,半晌没收回来。凉意是一点点漫上来的,那是死亡的温度。

悉达多也没动。他看着老妇那张安静下去的脸,眼底像被什么慢慢削开了一层。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失态,只有很深的一片沉寂。片刻后,他抬手替老妇把睁着的眼慢慢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替死者阖眼。我看着那只手,喉间忽然发堵。

男孩哭到后来没力气,只伏在老妇肩头发抖。我蹲下,把手搭到他背上,轻轻顺了两下。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让他先把这口气哭出来。可他太饿,太累,哭到后来抽噎都发虚,风一吹就散。

“阿宁。”我低声叫他。

他慢慢抬头,脸上一塌糊涂。

“去外面喝口热水。你阿母这里,我替你看着。”

他死命摇头:“不走。”

“你不走。”我点头,“那就先坐起来。她现在最怕你把自己也哭倒。”

他怔住,眼泪还挂着。这句话他大概听进去了,慢慢从老妇身上爬起来,却还是贴得很近,一只手不肯松。悉达多把旁边那只小木凳拉过来,放到他身后:“坐。”

男孩听话地坐下去,眼睛还死死黏在老妇脸上。悉达多又把温水递过去,男孩两手捧着,嘴唇发抖,喝了半口便又哭起来。我把老妇身上的破布理平,又替她掖好边角。做完这些,胸口像压了块湿滑的石头,沉得往下坠。今夜这第一刀落得比我预料得更快,也更真实。没有戏剧性的翻转,没有奇迹,她就这么熬到了头,断在草棚里,身边只有一个瘦得快站不住的孩子。

可草棚外还有更多人。我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刚要转身出去,悉达多却先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他说。

我点头:“好。”

出了棚,我又扎回药灶边。后半夜的疫村比前半夜更乱。有人烧得说胡话,把自己衣襟扯开;有人腹泻到脱力,连站都站不住;一个小姑娘高热退不下,浑身抽起来,母亲抱着她,头发散得满脸都是;还有个老汉硬撑着不肯躺,说家里猪还没喂,我差点把药碗扣他脑门上。

“猪今天饿一顿不会找我索命,你现在不躺着,明天它能直接吃席。”

老汉还愣了愣,旁边人一边急,一边差点被我这一句带出点怪笑。我也懒得管,按着他肩膀让人把他按回草席上。今夜谁都别和我说体面,药先喝了,命先续上,别的都靠边。

车匿来来回回跑得脚底全是泥,后背湿透了,手里不是端水就是端药。最开始他还只会照我说的做,到后来已学会自己先把轻重病人分开,把围着哭闹的人劝走,把生水直接从人手里夺下来。一个村汉抱着孩子急得乱转,他一把拽住人胳膊安排道:“先去那边棚子,医官在这里也不会分身术。”

我差点回头给他竖个拇指。更远一点,悉达多从老妇棚里出来后,也没再站着看。他抱起一个烧得发软的小孩送去药灶边,让人先喂温水;又扶着一名腿脚发软的老妇坐下;再后来,有人把草席卷起来准备抬尸,他也上前搭了一把手。那名妇人死得突然,身边的亲人正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收拾。草席一卷,边角没压好,差点露出脸。悉达多伸手把边角压平,又替那妇人把垂出来的一缕灰发塞了回去。动作很轻,我远远看见,胸口更沉。

夜深得发闷。有人在土路边呕吐,吐完就瘫了下去;有人端着空碗来讨药,碗底都裂了;一个瘦汉扶着他爹走过来,老人走两步停一步,腿上那层皮都松得往下垂。土路上的污水踩来踩去,鞋底很快就糊上一层。药灶边的苦蒸汽一阵阵上涌,熏得眼睛发涩。我忙得两条胳膊发麻,肩背也开始发僵。偶尔直起身,看见的全是人脸,一张张瘦削的,一张张焦急的,一张张被病、饿、热、生计压得发灰的脸。

王城里把这些统称为“民”。快到天亮前,壮年汉子那边又吐了一次血。他妻子手上全是红痕,眼睛也是红的,跪在泥里一遍遍求药。我过去稳住他的胸口,又加了针,逼着他把止血药吞进去。折腾完一轮,汉子勉强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压住,人却虚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那女人一下子瘫坐在泥里,手捂着嘴,肩膀直抖。

“你先别谢天谢地。”我把空碗塞她手里,“还没脱险。今晚守着,天亮后再煎一回。你要是让他偷偷爬去干活,我就先把你们俩一起骂醒。”

她点头点得很快,嘴里全是“听医官的”。我刚站起,旁边那条土路尽头又走来几个人,抬着草席。草席下面鼓起的人形又瘦又小,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没救了。那一瞬,我眼前忽然有点发花。整夜不合眼,不停地诊看,不停地和这一口口气抢时间,连脑子都被药味泡苦了。我撑着膝盖缓了半口气,忽然又想起高长恭。想起那晚的月色,想起他把酒饮下去时的样子,想起我拼命往前扑,还是慢了那一步。想起这一路走来,一个又一个我握不住的人。有人死在宫墙里,有人死在战场上,有人死在草棚下。地方不同,死法不同,最后都一样,都是从我眼前滑出去。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抬手用干净些的衣袖蹭了下脸,把那点不该冒头的东西狠狠按回去。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对着回忆发呆伤春悲秋的时候,这里还有人等针,等药,等一口热水。天边终于慢慢泛白。不是一下亮起来,是从最远的地平线那头透出一层灰白,把土路、草棚、药灶、满地泥泞一点点照出来。夜里藏在火光后的狼狈,到天快亮时反倒更清楚。药锅边结着一圈干掉的药渍,棚角堆着刚倒出去的污水盆,草席边还留着没来得及清掉的血痕。

老妇那边已经用草席卷好了,两个村民抬着往村口去。阿宁跟在旁边,脚步踉踉跄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破碗。碗里已经没有水了,他也没舍得扔。我站在药灶边,看着那卷草席一点点被抬远,胸口像被人一把攥住。悉达多站在村口不远处,也看着那边。晨光照在他脸上,颜色很淡,近乎发白。草席抬出几步,阿宁忽然追上去,伸手按在草席边上,边走边掉眼泪。没人拉他,没人劝他。村里人都太忙了,忙着活下去,忙着照顾病人,忙着把死去的人送地里下葬,忙着腾出地方给还活着的人继续熬下去。

我走过去,停在悉达多身边。他看着前方,很久都没说话。直到那卷草席转过村口,看不见了,他才开口。

“世人都这样活着、病着、死着,王城里的人为何能当作没看见?”

这一句出来,我没立刻答。因为他已经不是在问我。或者说,不只是问我。他是在问那道宫门,问那些高墙,问王宫里的花园、乐坊、香雾、净水,问为什么同一片天底下,有人死在一块门板上,有人却能隔着墙只听见丝竹。我看着村口那条满是泥的路,半晌才慢慢开口。

“因为看见了,就很难继续照旧过日子。”

“有人不敢看,有人不肯看,也有人替别人把该看的全挡了。”

“挡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墙外那些苦只是传闻。”

悉达多没动,目光还是落在前方。

“可它们一直都在。”

“对。”我说,“一直都在。你不看,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看我。晨光刚起,他眼底那层东西却比夜里更深。不是单纯震动,也不是一时受冲击后的发白,是某种更沉更清楚的东西落下去了。车匿从后面走过来,脚上全是泥,手里还提着一只空药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悉达多,明显察觉出不对,却没立刻插嘴。我先开口:“这边暂时稳住了。重症都压住了,剩下的要靠后面几天盯着。首批药留给他们,教会煎法。再挑两个没发热的村汉,随我们去城门口领下一批药材。”

车匿点头:“我去安排。”

他说完就走,背影比来时更沉。我又看向悉达多:“你也得回去。”

他没说话。

“你一夜没睡,手上也全脏了,回宫先清洗一下,再吃东西。”

“吃得下吗?”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