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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1章 长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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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下也得吃。”我盯着他,“你现在要是倒下,白熬这一夜。”

他垂下眼,没反驳。

返程时,车驾比来时安静得多。护卫也不说话,杂役也不说话,连那匹白马都很安静。土路还是那条土路,田埂还是那几道晒裂的田埂,可回去的人已经不是出城时的那拨人了。至少悉达多不是。他一路几乎没再开口,只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路边赶牛的孩子,挑担的妇人,抱着生了病的孩子赶路的人,他每一个都会去看。不是随便一扫,是看得很认真,很深,像要把那一张张脸都记住。

我坐在他对面,药箱搁在腿边,手上残余的药味怎么都散不掉。明明在疫村里忙得飞起,没空多余感慨,这会儿人一离开,胸口那些被按下去的东西却又开始慢慢往上顶。我把手伸进水囊里洗了洗,搓了两遍,还是觉得指缝里沾着泥,沾着血,沾着老妇最后停下去的那点凉意。搓到后来,手背都发红了,也没见干净多少。

车匿在车外骑马,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医官,手要搓掉皮了。”

“掉了也比带着味回宫强。”

“宫里有净水。”

“净水也洗不掉这个。”

我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了停。车匿没接,只把头转了回去。大概他也明白,我说的不是手上的药味。

进宫前,内侍早已等在门边。车驾一停,就有人上前行礼,问巡诊如何。车匿比我快一步下马,脸色平得像木板一样,答得更平。

“暑热渐稳,医官已施治,重症已分别处理。后续需补药。”

一夜里那些吐血、断气、污水、哭声,全被他压缩成了这几句公文。说得毫无破绽,也毫无血肉。可我竟没法说他不对。内侍点头记下,又让人去通报。

宫门里还是干净,地砖洗得发亮,檐下悬着细铜铃,风一吹,铃身轻晃。香气也还是那股香气,干净,清凉,闻久了让人发空。和疫村一比,整座王宫都像被谁仔仔细细擦过一遍,连空气都打理得极其体面。我跨过门槛的一瞬,胸口一阵发堵。对比太伤己,令我产生错觉。昨夜那些泥、血、草席、哭声仿佛全是压在另一层世界上的东西,和这里毫无关系。可它们明明都在,刚刚还沾在我手上。

素檀已经等在偏殿外,一看见我便快步过来。

“如何?”

“已经先稳住了。”我把药箱递给她,“补药得快,尤其清热和止泻。还有干净的布,要多备。”

素檀点头,目光又越过我,看向后面的悉达多。她没多问,只把药箱交给旁边药童。

“王后知道你们回来了,让医官先去净手更衣,再去回话。”

“知道了。”

我转身回房,路过回廊时,碰见几个宫人正捧着新摘的花往花瓶里插。花瓣鲜嫩,水也干净,连木盘都没沾一点泥。我看了一眼,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腻歪。

回到房里,先打水洗手。第一盆水下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层灰褐。第二盆,还是有。第三盆下去,手总算洗得白净些了,可指甲缝里的味道还是在。药味、泥味、血腥味、暑热里发出来的酸臭味,黏在皮肤上,怎么洗都像还残留着。我拿皂角搓,搓到手背泛红,抬起来闻了闻,还是觉得有味道。

“行了吧?”我对着自己的手低声嘀咕,“你又不是记忆海绵,怎么还带自动存档的?”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忍住扯了下嘴角。真要命,都这样了,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点没用的现代吐槽。大概这就是我还没彻底垮掉的证据。更衣、净面,头发也重新挽好。可站在铜镜前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带着疫村那层灰败。不是尘土,是一种洗不掉的沉郁。

一天一夜忙过头,回宫后反倒一下子空了下来,昨夜的每个画面就开始往脑子里钻。老妇最后那口气,阿宁死死抱着那只破碗,壮年汉子嘴里的血,老人腿上的烂肉,还有悉达多替死者合眼时的那只手。躺在床上,越想,越心烦意乱,毫无困意。我索性起身推开窗,让外面的风进来一点。风是凉的,可还是吹不散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回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我一开始没动,以为是药童或素檀。可那脚步停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却没人说话。安静得有点不对劲。我转头,看向门口。不知何时月色已经落下来,长长照进半截回廊。门外那道影子清瘦,站得笔直。只一眼,我就知道是谁。

推门出去时,夜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王宫夜里又恢复了它惯有的空静,连远处值夜宫人的脚步都像隔着一层纱。悉达多站在回廊尽头。衣袍已经换过,很干净。月色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清透得发白,近乎透明。眼底却沉着一夜没合眼后的疲惫,还有一种已经压不回去的东西。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他对面停下。长廊很空,廊柱投下窄长的影子。风从檐下穿过去,帷帘轻轻一摆,又落下。

“若我已经看见了这一切,你还要我继续装作没看见吗?”

月色落在长廊地砖上,冷白一片。廊柱投下窄长的影子,把人切成明暗两半。我站在那里,喉间卡了片刻。不是没话说,恰恰是能说的话太多。说回去吧,像替他把门重新关上。说别回去吧,也像替他把门一脚踹开。前面是坑,后面也是坑。

我慢慢开口:“我从来没有要你装作没看见。”

悉达多站着没动。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我回到原来的样子?”

风从回廊尽头穿过去,吹得檐下帷帘又是轻轻一摆。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到廊口便停了,行了礼,又悄悄退远。谁都知道王子站在这里,谁都知道这一夜不该有人凑近。我看着他:“因为原来的样子,对很多人都省事。”

“对父王省事,对群臣省事,对这座王城省事。”他抬手按了按廊柱,手指停在冰凉的木纹上,“对我也省事。”

“可你已经不省事了。”

这句落下,他转头看我。月色把那张脸照得太干净,让人想起白日疫村里那碗浑水,想起男孩哭干了的眼,想起老妇喉间断掉的最后一口气。越干净,越衬得那些东西沉重。他半晌才道:“我从前只是在猜。猜老,猜病,猜死。今天,我闻到了病人身上的汗味,酸得发苦。看见那个老人腿上的肉烂开,草灰压在上面。看见那孩子把浑水递给你,手在发抖。也看见人断气以后,身体会一下子轻了下来,像被谁从里面掏空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放。我听着,只觉得长廊里的空气随着沉下去。

“我也第一次知道,饥饿能让孩子连哭都没有力气。”

“第一次知道,求药的人跪在泥里,不是为了礼节,是因为站不稳。”

“第一次知道,死者口鼻里散出来的凉意,会粘在手上很久。”

最后一句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宫里握过弓,翻过经卷,弹过琴弦,执过花枝,今天也托过将死之人的背,给哭到发抖的孩子擦过脸。人还是那个人,手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手了。我靠在廊柱边,指尖压了压袖口。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看见。”

他抬起头:“那是什么?”

“是看见以后,还得继续活下去。”

“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和人说话,继续在第二天起身做该做的事。”

“还得管住自己,别因为疼得太厉害,就随手抓住一个答案,把别人也塞进去。”

他看着我,没出声。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可近郊上那一幕幕还在眼前,说轻了,连我自己都过不去。他又问:“若看见以后,已经没法回头呢?”

“那就先别急着回头。”我道,“人又不是拉门,推一下就咔嗒复位。你今夜睡不着,明夜也未必睡得着。急着给自己下结论,只会更乱。”

他听完,竟轻轻点了下头。

“你总像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说。”

我扯了下嘴角:“高估我了。我只是比别人更擅长硬撑着把话说圆。”

他问:“你也见过很多这种事?”

“见过。”

“很多人死去,很多人活下来。”

“很多人熬过去,很多人没熬过去。很多时候,活下来的那个也不比死去的轻松。”

我说完,长廊里静了一会儿。远处药房那边还亮着一盏小灯。灯火隔着几重门廊,淡得像一粒黄豆。悉达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问:“你还要去药房?”

“要。”我晃了晃手里的棕叶册,“这一天一夜的病案得记,不记明早就乱套了。药材也要重新分,煎过的、剩下的、明日该补的,都得理。”

“我和你一起去。”

我看他一眼:“殿下今夜主打一个彻底不睡。”

“睡不了。”

“行。”我转身往偏殿走,“那就一起做点正经事。总比站在这里和月亮大眼瞪小眼强。”

他跟上来,脚步很轻。走过长廊转角时,一名夜巡宫人捧着灯退到一边,低头避开。我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唐。白日刚从疫村回来,夜里就在王宫深处,带着未来的佛陀去药房加班。

偏殿药房还点着灯。两个药童已经趴在案边睡过去了,一个脑门顶着木匣,一个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分完的叶子。药架一排排立着,空气里全是干草、药粉、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案上摊着白日剩下的药包,还有我匆忙写了一半的疫村病案。我先把其中一个药童肩上滑下去的布巾提起来,搭回去,又把另一个手里的叶子抽出来。

“睡吧。”我低声道,“剩下的我来。”

药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趴着没动。悉达多站在门边,看着那两张睡得发红的小脸,没说话。我把棕叶册铺开,拿起削尖的细笔,开始把白日见过的症状一条条往上记。久热,泄泻,呕逆,疮腐,劳伤吐血,老人昏厥,孩童失食。字写得很快。悉达多走到灯下坐下,先看我写字,后来看我分药。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旁边乱掉的布袋理了理。

“要我做什么?”

“把那边葛根、黄连、干姜分开,重的放左边,轻的放右边。”我头也不抬,“别分错。分错了明早全村都得陪你赌药性。”

他照着做,动作很稳。我写完一段,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他忽然开口:“世上的医者,是不是每天都要这样?”

“怎样?”

“看着有人活了,有人死去。”

“是。”

“然后第二天继续?”

“也是。”

我把笔尖在小碟里蘸了蘸,再接着写:“很多时候,人来时还有一口气,走时就只剩一卷席。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和那一口气抢一抢时间。抢赢了,算侥幸。抢输了,也得把下一位接住。”

“听上去很累。”

“本来就累。”我道,“而且累归累,很多时候还要被骂。药苦了骂你,病重了骂你,没钱也骂你。医不活,更骂你。医者这行,情绪价值基本靠自给自足。”

他停下手里的药材,看向我:“你为何还做?”

“因为总得有人做。”我把一包清热药扎紧,放到一边,“再说了,偶尔也能救回几个,值一点。”

悉达多把分好的药推过来,问:“若救不回呢?”

“那就认!认无常,认人力有尽,认今夜再不甘,也换不回已经断掉的那口气。”我抬头看着他,“可认了,不等于麻木。今天没救回,不代表明天就站着看。若真站着看,做医者不如改行卖点心,至少甜。”

他听完,唇角动了下。我瞧着那点极淡的弧度,才觉得今夜这一层沉得发闷的东西稍微松了点。

“你说话很奇怪。”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把一只空盒推给他,“给,继续分。别停,停了容易胡思乱想。”

他竟真低头继续分了。灯火照着他的侧脸,轮廓被拉得很清淡。药房安静,只剩叶片摩擦、木盒挪动的细碎动静。外面偶尔有宫人经过,到门口便放轻脚步,没人敢探头。过了一阵,他忽然道:“我年少时,总以为这便是世间常态。”

“什么?”

“花园里永远开着应季的花,乐师总会在最适合的时候奏起最好听的曲子,夏日不会太热,冬日不会太冷。哪怕有老病的人,也会在我经过前被远远移开。宴席上人人衣着齐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哪怕有哭声,也会被挡在很远的地方。”

他拿起一片药叶,指腹慢慢捻过叶脉。

“我甚至以为,风吹进宫里的方向,都是被挑过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醒过来以后的空,发凉。

“你父王护你护得很周全。”

“是。”他点头,“周全到我一直以为,世上所有人都能过成这样。”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他把那片药叶放下:“原来我一直活在一场极大的善意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