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长举着奖状。
刘海中举着查封通知。
一个表彰,一个查封。
两张盖着公章的纸,在废料场门口碰到了一起。
围观工人没人出声。
刘海中先把通知往身后收了收。
“周处长,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们也是按厂里的安排办事。”
周处长问:“谁安排的?”
“厂领导。”
“哪位领导?”
刘海中卡住了。
他敢借李怀德的名头办事,却不敢当着物资局干部的面把人供出来。
跟领导邀功,可以把话说满。
替领导担责,那是另一回事。
刘海中挤出笑脸。
“检查通知上都有章。”
“章能证明手续,证明不了你说的话。”
阎解放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通知。
“私自拆毁设备,倒卖稀有金属,私下分钱。刘师傅,你刚才喊得全场都听见了。”
“我是转述举报内容!”
“举报信呢?”
“在保卫科。”
“举报人呢?”
“这个得保密。”
“行,先不问人。”
阎解放将通知递给于莉。
“念念检查日期。”
于莉扫了一眼。
“前天下午签发,今天生效。”
阎解放又问:“物资局的订单是什么时候签的?”
“六天前。”
“高速钢和紫铜的去向呢?”
于莉翻开账本。
“高速钢调给北方重机厂,换回主轴、标准齿轮和两套轴承。紫铜交给电机修造厂,抵扣重绕线圈的工料费。每笔都有接收单。”
她把三张回执排在工作台上。
物资局干部上前核对,印章、数量、经手人都齐全。
刘海中往后退了半步。
“账可以后补。”
“说得对。”
阎解放点头。
“所以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赵铁柱从仓库搬出一只木箱。
箱内装着十七本旧登记簿,还有几张被油浸过的领料单。
刘海中看见最上面那本蓝皮簿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是废料场旧门岗的出入记录。
他以为早就没了。
阎解放翻开其中一页。
“前年五月十七日,废铜三百二十斤出厂。领料单位写的是锻工车间,车间没有收到。”
他又翻一页。
“前年八月,合金刀具四百斤。登记为炉渣,实际装了两车。”
“去年三月,废电缆六捆,出门条上盖着锻工车间的章。”
阎解放抬头。
“经手人都是你。”
刘海中马上喊道:“胡说!我一个锻工,怎么可能管废料?”
老马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是不管,可每次设备科清仓,你都带人来挑。好的先拉走,剩下的才扔进废料场。”
“老马,你别血口喷人!”
“我这里有你的签字。”
老马拿出一张折过多次的单据。
“那批含钴刀具,我说不能按普通废钢处理。你说设备科已经定了,让我少管闲事。后来东西出了厂,账上只收回来二百六十块。”
人群里起了议论。
含钴刀具值多少钱,普通工人未必知道。
可十万零八千元的合同刚贴上公示栏,谁都明白分拣后的废料不是破烂。
刘海中急了。
“那是设备科让我办的!我只是跑腿!”
“替谁跑?”
阎解放把另一份材料扔到他面前。
那是保卫科暂扣刘海中时写下的九页说明。
第九页下面,另附了一张物资往来名单。
三名旧货商,一个运输队长,还有后勤科的两名办事员。
其中一名旧货商已经在北郊案中被控制。
他的口供写得很清楚。
刘海中每介绍一车废料,收十五到三十块好处费。碰上铜料和刀具,另外计钱。
三年下来,经他手流出去的东西,登记价不到三千,实际成交超过一万两千。
“这是假的!”
刘海中抓起口供,转身就要撕。
赵铁柱扣住他的胳膊,把纸夺了回来。
“原件在保卫科,这是抄件。你撕十张也没用。”
刘海中开始四处找人。
他终于看见了赶来的李怀德。
“李副厂长!”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
李怀德穿过人群,先看奖状,再看桌上的账本,最后才看刘海中。
“怎么回事?”
刘海中赶紧迎上去。
“李副厂长,阎解放设套害我!您知道的,我今天来查协作部,是按您的意思……”
“按我的什么意思?”
李怀德打断了他。
刘海中愣住。
“您让我们加强监督。”
“加强监督,是让你带人封仓库?”
“检查通知上有您的章!”
“我批的是核查账目。”
李怀德接过通知,抬手点住最后一行。
“这里写得明白,先核实,后处理。谁让你停工?谁让你当众说协作部倒卖公家物资?”
“可您说过,不能让阎解放……”
刘海中猛地闭嘴。
晚了。
周围几十号工人都听见了。
李怀德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什么?”
刘海中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李怀德的人。
最多算一根棍子。
打中了,拿回去继续用。
打不中,扔了也不心疼。
阎解放靠着工作台,没有插话。
这种时候,用不着他动手。
李怀德下手只会更快。
“保卫科!”
李怀德转头下令。
“暂停刘海中全部工作,收回工具牌、出入证和车间钥匙。私卖废料的事,马上立案。”
刘海中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李副厂长,你不能这么办!那些出门条,有几张是后勤科让我开的!”
“谁让你开的,交代清楚。”
“我替你办过事!”
“替厂里办事,厂里记你的功。拿公家的东西换钱,厂里也记你的账。”
李怀德抽回胳膊。
话说得正。
人也撇得干净。
两名保卫人员上前,摘掉刘海中的工具牌。
刘海中死死护住工作服。
“我是七级锻工!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保卫科的人没有和他争。
车间主任当场送来停职通知。
劳资科收走工作证。
最后一名保卫人员扯下他胸前的厂徽,将工作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
里面只剩一件旧棉衣。
刘海中站在废料场中间,看看李怀德,又看看阎解放。
平日里喊他“刘师傅”的工人,此时全让开了。
他想摆七级锻工的资格。
可厂徽没了,工具牌没了,连大门都不认他。
阎解放拿起那张查封通知,折好塞进刘海中棉衣口袋。
“拿稳。”
“以后再想查封谁,先看看自己还进不进得了门。”
保卫人员将刘海中架了出去。
周处长这才把奖状交给阎解放。
“你先处理厂里的账,白石山的图,我们换个地方谈。”
阎解放接过奖状。
“地点我定。”
周处长看了他片刻。
“可以。”
轧钢厂大门外。
刘海中被推出门后,回头看见保卫人员正在撕下值班室里的临时通行名单。
他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
他冲到门前,拍了几下铁门。
没人开。
过了半晌,他顺着门柱坐到地上,接着跪了下来。
“我不能没工作啊……”
“我一家人还得吃饭……”
哭声传进院里。
没人替他说话。
废料场这边,李怀德已经让秘书把账册送回仓库。
他整理好衣领,脸上重新有了笑,径直走向阎解放。
“阎老弟。”
“误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