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平安县城的东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城门口架着两挺黑漆漆的九二式重机枪,沙袋垒得半人高。十几个戴着钢盔的日军端着刺刀,狼犬在旁边龇牙咧嘴地流着哈喇子。一队伪军正拿着皮鞭,在排队的百姓中间来回吆喝,时不时一鞭子抽下去,带起一阵压抑的哭喊声。
陆长风穿着一身满是泥点的破烂粗布短衫,脚上踩着一双烂了半边底的草鞋。他低着头,肩膀上挑着两捆干巴巴的柴火,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小队长斜着眼拦住了陆长风。他手里的皮鞭在陆长风的柴火担子上狠狠抽了一下,震起一片木屑。
陆长风弯着腰,脸上挤出山里人特有的谄媚与畏缩,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老总的话,俺是西郊李家庄的,进城给恒源商会送担柴火。”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良民证,还有一张盖着恒源商会红公章的送货凭证。这两样东西,是苏婉儿早就通过关系办妥的,底子干净得很。
伪军小队长劈手夺过凭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此时皮肤蜡黄,头发乱糟糟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有些佝偻,一双手上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任谁看去,这都是个老实巴交、在土里刨食的年轻樵夫。
“恒源商会的?”伪军小队长挑了挑眉毛,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他把凭证往兜里一揣,冷笑道:“商会的凭证是真的,但这良民证可不好说。最近城外闹‘幽灵’,太君说了,任何可疑人员都得抓起来审问。我看你小子贼眉鼠眼的,指不定就是‘幽灵’的探子!”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百姓吓得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听到“幽灵”这两个字,旁边几个原本正懒洋洋抽烟的伪军,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烟头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幽灵’?队长,您可别瞎开玩笑,那杀神要是进了城,咱们这脑袋还保得住吗?”一个年轻伪军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老子用得着你提醒?”伪军小队长也是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虽然嘴上叫得凶,但听到“幽灵”二字时,小腿肚子也忍不住打了个颤。那可是连山本特战队都全歼了的狠角色,真要是碰上了,他们这十几条破枪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陆长风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暗自冷笑。这群狗仗人势的汉奸,平日里欺压百姓威风八面,听到他的名号,却吓得连枪都快拿不稳了。
他脸上依旧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老总开恩啊!俺就是个砍柴的,李家庄上下几十口人都能证明啊!俺这还有几块大洋,是给老总买酒喝的,求老总放俺进城吧!”
陆长风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三块汗津津的大洋,悄悄塞进了伪军小队长的手里。
伪军小队长手指一搭,感受到大洋那沉甸甸的质感,脸上的横肉顿时舒展开来。他把大洋往袖子里一拢,干咳了一声,一脚踢在柴火担子上:“行了行了,看你这怂样也不像。赶紧滚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
陆长风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挑起扁担,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门通道。
城门洞里阴冷潮湿,两侧的石壁上挂着马灯。陆长风走在通道里,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一眼两旁的日军,但他的鹰眼视觉早已在暗中开启。
城门上方的暗堡里架着一挺重机枪,左右两侧各有三个步枪射击孔。城门内侧还有一道铁丝网防御工事,四名鬼子端着刺刀守在旁边。
这个防守强度,比半个月前提升了三倍不止。
跨出城门洞的那一秒,阳光洒在脸上,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城内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平安县城,他终于进来了。
坂本老鬼子以为把城门关死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他最害怕的杀神,已经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走了进来。
陆长风挑着柴火,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街道上。他没有直接去接头地点,而是挑着担子在城里绕起了圈子。
街上的商铺大半都关着门,行人行色匆匆,脸上满是惶恐。每隔几百米,街道中央就会用沙袋垒起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上面架着歪把子轻机枪,旁边还停着三轮摩托车。
陆长风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记录着城内的防御信息。
“东大街,日军巡逻队间隔时间为十二分钟,每队八人,带一头狼犬。”
“西十字路口,钟楼上有日军暗哨,配备一具望远镜和一支九七式狙击步枪,射击死角在钟楼正下方的当铺后巷。”
“南街仓库区,外围拉了电网,守备兵力约一个小队,配有探照灯两盏。”
这些数据,被他精准地分类、归档,印刻在脑海深处的军事地图上。
路过一处拐角时,陆长风的目光微微一凝。
路边的一处下水道铁箅子被积雪和烂菜叶盖了大半,铁栅栏上已经生了厚厚的铁锈。他用余光扫过,发现这处下水道的入口虽然有些窄,但并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被日军焊死。
“日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地面和制高点,却忽视了脚底下的排水系统。”陆长风心里暗自记下了这个位置。这处下水道,极有可能成为他后续潜入地下军火库的关键路径。
不知不觉间,陆长风走到了西城区的“聚贤茶楼”附近。
茶楼是一栋两层的木质老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陆长风挑着柴火走过茶楼的外墙,目光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扫过。
那里的青砖上,用木炭画着一个非常淡的倒三角形。
这是苏婉儿留下的暗号。倒三角代表安全,且她已经到了。
陆长风正准备挑着柴火转进茶楼旁边的后巷,突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扣地声。
“踏踏踏——”
一队本该在十分钟后才经过的日军巡逻兵,牵着一头高大的狼犬,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的拐角折返了过来。那只狼犬耸动着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异味,猛地拉紧了铁链,朝着陆长风的方向狂吠起来。
“汪!汪!”
日军曹长眉头一皱,右手按在王八脖子的枪套上,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挑着柴火的陆长风。
“喂!那边的支那人,站住!”日军曹长用日语大声喝道。
陆长风心里一沉,他身上藏着驳壳枪和军刺,如果被狼犬靠近,极有可能会被嗅出火药味和血腥气。在街上动手,瞬间就会引来全城的日军。
没有任何犹豫,陆长风挑着柴火,装作被狗叫声吓坏了的样子,脚下一个趔趄,慌不择路地直接撞开了聚贤茶楼的侧门,连滚带爬地摔了进去。
“八格牙路!”日军曹长看着陆长风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模样,不屑地啐了一口,扯了扯狗链,带着巡逻队继续往前走去。
茶楼侧门内,陆长风稳稳地扶住柴担子,原本慌乱的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冷彻。
茶楼的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看了陆长风一眼,又看了看外面走过去的鬼子,低声说道:“跟我来。”
陆长风将柴担子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掌柜穿过幽暗的后堂,顺着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悄无声息地上到了二楼。
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包厢门前,掌柜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三下门,两快一慢。
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扣桌声。
掌柜推开门,示意陆长风进去,随后便退了下去,顺手将走廊的木门带上。
陆长风迈步走进包厢。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一扇屏风后,隐约能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正端坐在茶桌旁。
包厢门合上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女声轻轻响起:“陆大队长,你胆子还是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