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将三份情报摊在桌面上。
纸条大小不同，字迹也不一样，送来的时间同样存在差异。
可她没有急着把内容全部说出来，而是先用炭笔在地图旁边分成两栏。
一栏写着“确认”。
另一栏写着“待核”。
楚云明站在桌边看着，忍不住问道：“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苏婉儿说道：“确认的内容，可以作为判断依据。待核的内容，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直接拿来调动部队。”
她指向第一张纸条。
“日军特战大队接到斩首命令，三处消息互相印证，确认。”
又指向第二张。
“行动时间在夜间，确认。”
“人数呢？”
“待核。”
“路线？”
“待核。”
“山本是否亲自带队？”
“目前已经确认他离开驻地，但是否进入这支行动队，仍然需要侦察结果。”
楚云明皱起眉头。
“既然还不能确认，你们就把全营拉进最高警戒，是不是太谨慎了？”
苏婉儿抬头看他。
“楚团长，如果来的是普通搜索队，我们多做几道警戒，不会有太大损失。”
“如果真是山本带队，少做一道警戒，损失的可能就是整个营部。”
楚云明没有立即回答。
苏婉儿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
她没有把模糊的消息说成确定事实，也没有因为情报不全便停止判断。
每一个标记旁边都写着时间。
哪个消息先到，哪个消息晚到，传递路线用了多久，消息来源是否接触过日军行动人员，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云明看着那些标记，心里不由得想起昨夜看过的战损表。
这支队伍做事，似乎总喜欢把别人凭感觉处理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纸面上。
陆长风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北侧山岭。
“把营部周围的固定岗哨分成三层。”
“第一层观察，不接触。”
“第二层确认路线。”
“第三层才负责阻击。”
苏婉儿问：“明哨要不要增加？”
“不增加。”
楚云明转头。
“日军既然知道你们有固定岗哨，肯定会先观察哨位。增加明哨，只会让他们更早判断你的防线布置。”
陆长风说道：“保留原有明哨，但把真正的观察位置往外推。”
苏婉儿立即明白了。
“让他们看到一部分防线，以为还有可以钻的空隙。”
“对。”
“然后把暗哨放在空隙后面。”
“暗哨不负责主动拦截，只负责确认。”
楚云明盯着地图，脸色逐渐严肃。
“你准备让他们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想看的东西。”
陆长风抬手点了点西北侧一条山沟。
“这里的明哨撤掉一处，保留远处的观察点。山沟路窄，积雪深，普通部队不会选。”
苏婉儿说道：“但特战队会。”
“所以他们会认为，这里最适合靠近营部。”
楚云明沉声道：“你故意给他们留路？”
“给他们留一个自以为发现的路。”
陆长风回答得很平静。
这句话让楚云明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明白，陆长风并不是单纯依赖火力。
他会根据敌人的习惯布置战场，甚至把自己的防线伪装成敌人希望看到的样子。
苏婉儿继续分析日军情报。
“山本特战大队最重视分组渗透。”
“他们不会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
“按照以往战术，可能分成多个小组，从不同方向靠近，最后在营部附近汇合。”
楚云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具体战术？”
“只能判断特点，不能判断他们每一步动作。”
苏婉儿说道：“情报网能知道他们重视夜战、隐蔽和斩首，但无法替我们看见山里的每一块石头。”
陆长风接过话。
“所以外围侦察不能停。”
“情报提供的是风向，侦察才是看见脚印。”
楚云明低声重复了一遍。
“风向和脚印。”
他看向营地中的两百名士兵。
“如果日军真的摸进来，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确认是否有山本。”
“如果没有？”
“切断他们的汇合路线，各个击破。”
“如果有？”
陆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苏婉儿抬头看他。
陆长风的目光仍在地图上。
“那就留下山本。”
楚云明心里一跳。
山本一木不是普通军官。
对方敢于亲自带队进入敌后，必然有极强的自信和经验。
可陆长风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就像在说一名即将进入射界的普通士兵。
楚云明忍不住道：“你别轻敌。”
“我没有轻敌。”
陆长风看向他。
“正因为他是特战队长，所以更清楚怎样行动，也更清楚怎样撤退。”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习惯。”
楚云明沉默。
旁边的苏婉儿已经把情报重新收好。
她将确认内容单独放进情报袋，待核内容则留在桌面，没有混在一起。
“楚团长。”她说道，“你可以继续留在指定区域观察，但不能进入核心指挥位置。”
楚云明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要求参与布置。
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支队伍的完整情报，也不了解他们设置的每一道警戒。
贸然插手，只会让命令变得混乱。
“我只看。”楚云明说道，“如果日军进入射程，我的人可以协助外围警戒吗？”
陆长风看向他。
“可以。”
副官顿时一怔。
“团长……”
“指定区域内警戒。”陆长风补充，“不接触核心情报，不接近炮位。发现敌人后先报位置，不准擅自追击。”
楚云明点头。
“明白。”
这是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
没有番号归属，也没有上下级关系。
但在共同敌人面前，楚云明愿意接受幽灵特战营的战场规则。
苏婉儿把一张空白图纸递给陆长风。
“我已经把三条可能路线全部标出。”
“南侧两条经过村镇，情报网容易发现，但也容易混入百姓。”
“北侧山地没有固定道路，无法获得准确人数。”
陆长风在北侧山地边缘停下笔。
“他们不会走南侧。”
“因为南侧消息太多。”苏婉儿点头，“而且村镇里一旦出现陌生人，情报网很快会收到消息。”
“北侧。”
“我也这么判断。”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落下。
楚云明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陆长风与苏婉儿之间，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她把情报拆开，他负责判断战场。
他提出问题，她立刻补足数据。
两个人不需要多余解释，就能把一件事接下去。
这份配合，已经经过许多次战斗磨合。
苏婉儿将地图重新卷好。
“我去安排情报网继续确认。”
陆长风说道：“你留在这里。”
“情报传递可以交给别人。”
“我要你参与全程判断。”
苏婉儿抬眼看他。
陆长风说道：“你最清楚消息之间的时间差，也最清楚哪些内容不能当成事实。”
“如果敌人故意释放假消息，只有你能第一时间看出问题。”
苏婉儿没有再推辞。
“好。”
楚云明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本来以为，陆长风只是把苏婉儿留在身边。
现在才发现，这个女人确实是幽灵特战营指挥体系的一部分。
山口方向，一名士兵快步跑来。
“营长，独狼带侦察组出发了。”
陆长风点头。
“让外围各组减少走动，保持原有痕迹。”
老兵立刻将命令传下去。
各处士兵迅速恢复训练前的状态。
明哨依旧站在原位。
营部依旧看似平静。
可在山林更远处，真正的观察点已经悄悄转移。
陆长风将北侧山地的地图交给独狼。
独狼接过地图，没有询问更多。
他看了一眼那条最难通行的山沟，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