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外零星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密集程度明显在减弱。
空降营切断了港口北侧通路,陆战旅从东侧和南侧同时推进,将港口压缩成半包围圈。
港口后方的法国指挥官收到高地已失守、海滩方向有大量部队登陆的消息时,犹豫了很久。
他派人去西侧围场下达处决令,但那几个人在途中被陆战队尖兵拦截。
到午时前后,港口内的抵抗已基本停止。
三三两两的法国武装人员放下武器,在码头边排队等候处置。
本地人武装的残部早已散入周边树丛,不再露头。
港口后方的一处仓库屋顶上还飘着一面法国旗帜,但旗杆已经歪了。
张国栋在午时前后登上码头,沿路走了一圈,看了看炮台的损坏情况,又去看了一眼港口的水深和泊位状况,然后走到围场外那片空地上。
被解救的平民正被临时安置在港口东侧一处空置大棚里。
伤员在医护兵那里处理伤口,大部分是皮外伤,少数人被打过,淤青和擦伤遍布。
有几个人走不了路,腿或手臂上有明显的棍棒伤。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草席上,衣服被血浸透,医护兵正在用剪刀剪开他的上衣,露出底下几道还没愈合的鞭痕。
张国栋站在大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回码头方向,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港内所有法国俘虏集中关押。分开审讯,先问清楚谁下的处决令。”
当天傍晚,第一批审讯结果送到了他的临时指挥所。
下令人是港口指挥官本人。
一名法国陆军中尉,名字叫勒梅尔。
他在炮击开始前曾两次派人前往围场,要求立即处决关押人员。
第一次被空降营的侦察组拦截,第二次被陆战队尖兵击毙了带队的小头目,使事态没有继续恶化。
张国栋听完报告后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没有批注。
夜幕降临时,被解救的平民里有人煮了一锅粥分给大家,又有人陆续把各自知道的信息汇总起来。
一名约五十岁的商人自称曾在金兰湾开了十余年杂货铺。
他对陆战队军官说,围场关押的华人原本不止这些,还有一批约二十人在战前被法国人转移至周边村社。
说是“以防万一”。
另有两人在关押期间因试图逃跑被枪杀,尸体至今没有被归还。
张国栋收到翻译整理的口述记录后,在那页纸边上写了一行批注:“搜。找到那些人,带回来。尸体也要找到。”
他在当天夜间的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字:“金兰湾已克。明日开始搜救。港内法国俘虏,等找到失踪人员之后再作处理。”
第二天天刚亮,张国栋就下令组建搜救队。
队伍由三名熟悉本地情况的华人通译、一个排的陆战队和空降营的一个侦察组组成。
配备两辆两栖装甲车、一台无线电台和充足的水与干粮。
目标是距离港口约六十里的几个村落,据被解救的华人称,那些是法国人战时经常转移人质的地方。
搜救队在当天下午抵达第一个村落外围。
村口站着十几个手持长矛和砍刀的本地人,他们看到装甲车时明显后退了几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通译上前交涉,对方声称“村里没有外人”。
通译没有退让:“我们接到消息,有三名汉人被带到这个村子。如果人在,我们带走,不会为难你们。但如果我们搜到,那就另说了。”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回了句“你们等着”,转身进了村。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个人被带了出来,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色灰黄。
其中一人走路明显踉跄,左腿膝盖以下的裤子破了大洞,露出底下化脓的伤口。
医护兵上前检查时发现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皮肤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溃疡。
那个女人低着头,全程没有开口,被扶上装甲车后缩在角落里,眼睛一直望着地面。
三个被解救的人在路上喝了几口热水,其中那个年轻男人开口说,他们被带到那个村子大约有一个多月。
期间被要求干杂活,伙食很差,中间有两个人试图逃跑被打了,之后就没人敢跑了。
那个男人说到这里顿住,低声道:“跑了的那两个,一个被打断了腿,后来没再见着。另一个听说被带回港口去了,也不知道活着没有。”
他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开口。
搜救队用了八天时间,沿金兰湾以北和以西两条方向分头排查,共进入十一个本地村社。
找到失踪华人共四十七人,另有三人确认死亡。
死亡时间大约在舰队到达前一周左右,记录上写着“逃跑时被守夜者击中”。
张国栋在搜救全部结束后,将记录汇总成一份卷宗。
被解救平民总计二百一十三人,死亡三人,失踪一人。
就是那个被带回港口的,至今没有下落。
他在这份卷宗封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字:“勘。”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一次会议,参会的有驻军指挥官、陆战旅旅长、空降营营长和两名通译。
张国栋把卷宗放在桌上:“金兰湾的法国守军已经全部投降。”
“被关押的汉人一共二百六十人左右,我们找到的不到二百二十,其余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这些事是在谁任内发生的,谁下的令,谁动的手,审讯要逐级向上追。”
他停顿了一下:“找到的那三具尸体,核对过身份,都是福建过去的矿工。”
“还有一个人至今没有下落,据说是被带回港口处置了,但我们在港内反复搜过,没有找到。”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陆战旅旅长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地那些给法国人干活的,怎么处理?”
张国栋沉默片刻:“甄别。法国人雇佣的,交给华人指认。没有参与具体迫害的,放。”
“参与了具体迫害的,按轻重处置。”
“至于那些抓捕和转移人质的——通译说本地话叫‘土人帮手’,人数不多,但都在搜救队进入村落时主动配合交出了人,没有再抵抗。”
“不过有没有罪,等查清了再说。”
会议结束后,张国栋独自坐在临时指挥所的桌边。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记录被解救者口述的簿子,翻开的那一页记着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话。
他儿子前年被征去修炮台,得了疟疾,没药没大夫,死了,至今不知道埋在哪里。
张国栋合上簿子,推到了一边。
第二天下午,他在港口东侧的大棚外召集了全部被解救的华人。
到场的大约有百余人,其余还在养伤或休息。
张国栋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面前站着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沉:“你们当中,有在本地住了二三十年的,也有刚来几年的。”
“不管是哪一年来的,你们的根在北方,在福建,在广东,在江西。”
“那边现在是新汉的天下,皇帝派我带着船和兵过来,把这里接管了。”
“法国人关你们,打你们,杀你们的人。这笔账,我们会算。算清楚之前,你们先住着,有伤的治伤,没伤的登记。”
“想回原籍的,等船到了送你们回去。愿意留下的,继续在这边营生,以后有新汉驻军管着,不会再有人动你们。”
台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声音。
有人在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