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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定在三日后,港口东侧的空地。

那片空地原本是法国人堆放木材的货场,地面被压得很实,铺着一层粗砂。

陆战旅用了一天时间,在空地中央搭起一座木台。

台面离地三尺,宽一丈有余,四周没有围栏。

台前二十步处,竖着四根粗木桩。

每根桩子高约一丈,顶端嵌着铁环,铁环上系着拇指粗的麻绳。

绳子另一端垂到地面,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四条懒洋洋的蛇。

处决当日,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港口方向的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发出零星的鸣叫。

陆战旅在空地四周拉起警戒线。

被解救的华人在陆战队组织下列队站在空地东侧,男女老幼约二百人,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抱着孩子,都沉默地站着,盯着空地中央那四根木桩。

西侧是俘虏队列,分作三排:

前排是被俘的法国士兵和侨民,约六十人;中间一排是本地人武装人员,约四十人;最后一排是被勒令前来观刑的周边村社头人。

二十余人,从金兰湾方圆数十里内召来,有老有少,面色各异。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砂粒泛白。

第一批被押上来的是六名本地人武装头目。

他们被按跪在空地中央,通译站在一旁,用本地话宣读了他们的罪行。

参与关押、转移、殴打、虐杀汉人平民。

其中两人被指认曾开枪打死一名试图逃跑的年轻矿工。

另有三人被指认在转移人质时对平民施以酷刑,一人被指认亲手用木棒打断了老者的腿。

六人跪在地上,无人开口辩解。

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睛。

只有一名年轻些的试图扭头看向人群,被士兵按住了肩膀。

张国栋坐在主审席上,听完通译宣读完毕,站起来走到那六人面前。

他没有多问,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谁动的手?谁下的令?”

无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依然无人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西侧俘虏队列,停在一个穿着法国军官制服的人面前。

那人四十岁上下,面色苍白,胡子多日未刮,眼神躲闪。

“会汉语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会。”

“叫什么?”

“勒梅尔。”

“下令处决关押平民的人,是你?”

勒梅尔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是。”

张国栋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主审席坐下,对通译说:“本地帮凶,依次处理。法国人,留到最后。”

六名本地武装头目被依次带离空地。

枪声响了三声——只有其中三人被处决。

另外三人被重新押回队列,宣判“发配矿山劳役,终身监禁”。

一个年长者听完宣判当场瘫软在地,被士兵架着拖了回去。

张国栋面向东侧那些被解救的华人解释了一句:“参与杀人的,杀了。看门递水的,留着干活。新汉不养闲人。”

空地上一片寂静。

接下来,勒梅尔被押上来。

他被按跪在空地中央,通译站在他身旁,用汉语和法语各宣读了一遍他的罪行。

下令处决关押平民、转移人质、知情不报、虐杀汉民。

通译念完之后,张国栋站起来,走到勒梅尔面前,弯腰看着他:“你可还有话说?”

勒梅尔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是战俘……战争法……”

“战争法?”张国栋直起身,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扎人。

“你们占着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关我们的人当牲口用,跟我们谈战争法?我们还没到之前,你把那些人关在笼子里打的时候,你守的哪门子法?你下令把他们转走以防被我们发现的时候,你守的哪门子法?”

勒梅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西侧那些法国俘虏,那些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又转头看向东侧那些被解救的华人,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注视。

他突然开始发抖:“饶……饶了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张国栋没有回答。

他对执行士兵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上前,将勒梅尔拖到那四根木桩中间。

绳索套上他的手腕和脚踝,分别系在四根桩顶的铁环上。

他整个人被拉成了一个“大”字,悬在半空,四肢被绷得笔直。

他挣扎着,但绳索勒得很紧,越挣越深。

他先是喊:“我是法国军官!你们不能——”

然后变成:“不——求你们——求你们——”

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四匹马被牵出来,分别站在木桩外侧。

每匹马鞍旁站着一名士兵,手握缰绳。

张国栋走到空地中央,面向东侧那些被解救的华人,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从今往后,新汉的军队到哪里,哪里的汉人就不用再低着头过日子。”

“不论在这里在别处,不论那些人说什么语言信什么神,只要动了我们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这是新汉的规矩。你们记住,也让别人记住。”

他转过身,右手抬起。

四名士兵同时拉紧缰绳,鞭子落在马臀上。

四匹马同时向前迈步,绳索骤然绷直。

勒梅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被撕裂的声响淹没。

那声音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得很远,像一块粗布被猛地撕开。

四匹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才停住,绳索弹回地面,沾着血迹。

空地上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更多的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西侧法国俘虏队列中有人跪倒在地,捂着嘴呕吐。

本地人武装人员中有人瘫坐在地,整张脸彻底失去血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村社头人更是面无血色,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士兵用枪托顶住了后背。

东侧被解救的华人队列中,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朝着那四根木桩的方向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砂上,磕了三次,每一次都很重。

紧接着更多人跪了下去,哭声从压抑变成释放,从呜咽变成嚎啕。

那不是恐惧的哭声,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宣泄。

一个年轻矿工没有跪下,他只是死死攥着拳头,盯着那四根染血的木桩。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哭声吓到了,缩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哭声持续了很久。

张国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