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四年六月十五,张国栋的侦察舰队返回锡兰。
三艘炮艇和一艘运输船依次靠港时,码头上的人都注意到了它们船身上的变化。
炮艇的舷侧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擦着什么东西蹭过去的。
运输船的甲板上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箱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国栋跳下船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他见到郑森的第一句话是:“马六甲的防御,比我们预想的弱。”
郑森把他带进总督府,关上门。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
图上标注了马六甲海峡的航道、荷兰人的炮台位置、驻军营地、以及港口内的船只数量。
“飞艇侦察了两天,把能看到的都画下来了。”张国栋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点。
“荷兰人在马六甲的主力炮台有两座,都是石砌结构,每座配备前装滑膛炮六到八门。射程不到一里,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驻军呢?”
“大约四百人。”
“其中荷兰籍士兵不到两百,其余都是当地招募的雇佣兵,战斗力很差。”
“港口内停着三艘武装商船,都是软帆船,最大的一艘也不过五百吨。”
郑森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你觉得多久能打下来?”
“如果动用攻城重炮,一天之内就能解决战斗。”张国栋说。
“难点不在打,而在打完之后。”
“马六甲海峡的航道复杂,周边还有很多小股海盗和土着部落。拿下港口容易,控制整条海峡需要时间。”
郑森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注意到海岸边的那些旧码头?”
张国栋愣了一下:“什么旧码头?”
“就是那些用黑色石块砌成的长条形码头,像t字形状的。”郑森说。
“我在军事学院的时候,听一位教海权的教官提起过。”
“他说那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修的,从东南亚一直延伸到东非。两百多年了,有些被废弃了,有些还在被当地人使用。”
张国栋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看到过几处。不过我当时注意力都在荷兰人的炮台上,没有细看。”
郑森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想去看看。”
“看那些旧码头?”
“嗯。”郑森转过身。
“不只是为了怀古。”
“我是想知道,当年郑和他们能在那些地方建码头,说明那些港口的位置和水文条件都是经过验证的。”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旧码头简单修复一下,就能在东南亚建立一套临时的补给网络。”
“到时候,舰队不需要每次都回锡兰补给,沿途就有落脚点。”
“当然,长远还是要靠工部的新式码头,但这些旧的过渡用一下也不亏。”
张国栋想了想:“这个主意可行。但需要时间和人手。”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郑森说。
“人手可以从土人里征。反正他们要干活,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让他们修码头。”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马六甲的作战计划,直到天黑才结束。
送走张国栋后,郑森没有回住处,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银白色的碎光。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直到看到一座被杂草覆盖的石砌建筑。
那是一座码头。
用巨大的黑色石块砌成,呈t字形伸入海中。
石块的表面布满了苔藓和藤壶,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但整体的结构依然完整。
他站在码头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块。
石面冰凉而粗糙,带着海水长期浸泡后的质感。
他想象着两百多年前,那些穿着蓝色官袍的明朝水师官兵,也曾站在同样的石头上,眺望着同一片大海。
那时候,这片海域上飘扬的是汉家的旗帜。
而现在,那些旗帜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荷兰人的三色旗、葡萄牙人的十字旗。
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码头。
月光下,那些黑色的石块沉默地伫立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来修你们了。”
然后大步走回了总督府。
第二天一早,郑森召集了一次扩大会议。
参会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驻军军官、工程队负责人、政务官、还有几个从本土调来的地质勘探员。
郑森开门见山:“我决定,在拿下马六甲之前,先做一件事。”
“简单修复几处东南亚沿海的明代旧码头,作为临时补给点。”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知县率先开口:“总督大人,修复旧码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我们现在的人力已经很紧张了……”
“我知道。”郑森打断了他。
“所以我没打算一次性修复所有码头。先挑几个最重要的修。”
“第一个,马六甲海峡北口的旧码头。第二个,苏门答腊岛东岸的旧码头。第三个,婆罗洲北岸的旧码头。”
“这三个码头修好了,我们的舰队就能在东南亚沿海有个落脚点,不需要每次都回锡兰补给。”
“当然,这些旧码头只是临时用用,后面工部的新式码头组件到了,这些旧的就可以淘汰了。”
陈知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森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工程队的人手,从土人里征。”郑森继续说。
“每修好一个码头,免除当地村社半年的赋税。修得快的,额外奖励粮食和布匹。”
刘永年问:“那些旧码头的结构还能用吗?我担心有些已经彻底塌了。”
“能用多少是多少。”郑森说。
“实在塌得厉害的,就在原址上清理出场地,等工部的新式码头组件到了直接安装。”
“总之,我要在半年之内,看到至少三个可供船只停靠的补给点投入使用。”
会议结束后,郑森留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姓周,在海上跑了三十年,对东南亚沿海的水文情况了如指掌。
郑森问他:“周师傅,你以前见过那些旧码头吗?”
老水手点了点头:“见过。”
“年轻的时候跑船,每到一处港口,都能看到那些黑石头砌的码头。”
“有些还在用,有些已经废了。当地人都说那是‘郑和码头’,是永乐年间修的。”
“如果让你带路,能找到那些码头的位置吗?”
“能。”老水手的语气很肯定。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那些码头的位置都是最好的深水港,水流平稳,避风避浪。当年修码头的人,是真正懂海的人。”
郑森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从明天开始,你跟着勘探队一起出发。”
“找到一处,标记一处。回来后,我重重有赏。”
老水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总督大人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