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全体人员依次上前,手持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只有脚步轻踏草地的声响,和一声声压抑在心底的敬意。献花完毕,仪式正式落幕。
教官没有多言,只一挥手,带着所有人重新踏上归途。
车子驶回熟悉的训练营,可每个人心里,都还沉甸甸地装着烈士陵园里的肃穆与悲壮。
刚才在烈日下的疲惫、肌肉的酸痛,和那些永远沉睡的英雄相比,轻得不值一提。
即便浑身酸软,大家也都咬着牙,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再没有一丝往日的抱怨与松懈。
教官看在眼里,今天也格外照顾,没有再安排高强度的折腾,只是让大家按规矩休整,语气里都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晚饭过后,往常该是夜间拉练的时间,教官却没有吹哨集合,只是站在草坪边,朝众人招了招手:“都过来,坐。”
大家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草地微凉,晚风轻拂,可气氛依旧沉重。
教官蹲在人群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还带着凝重的脸,声音平静,却格外清晰:“今天看了迎灵,有什么感想?”
众人依旧沉默。
教官看着他们,平日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情,声音低得像从深渊里爬出来。
“今天迎的,是蓟州军区0武装缉毒小队。
十二年前,他们跨境清缴毒枭老巢,情报被内鬼出卖,一脚踏进死局。”
他喉结狠狠一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敌人早布下天罗地网,重机枪、地雷、包围圈,一层叠一层。
小队拼死突围,战斗从天亮打到深夜,枪声震碎山林,血浸透泥土。
一整支队伍,大部分当场战死,尸骨无存。
最后只剩下六个人,重伤被俘。”
教官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发颤,几乎窒息。
“那不是牺牲,却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毒贩恨他们入骨,用尽了世上最惨绝人寰的酷刑。
不给水,不给饭,打断四肢,烙铁烫身,鞭子抽得皮肉翻卷。
他们被绑在树上,被拖在地上,被折磨得没有人形。
为了摧毁他们的意志,毒贩活生生挖掉他们的眼睛,剥皮抽筋,砸碎膝盖,开腹扯肠……你们无法想象的折磨,全被用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有喊过一句投降,没有低过头。一口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吞。一身骨头断了,也不弯一分。
到最后,六名被俘的战士,全部被虐杀至死。死的时候,没有一具身体是完整的。没有一个人,在死前喊过一声疼、一句悔。”
教官再也撑不住,喉头发堵,声音沙哑破碎。
“我们找了他们整整十二年。挖山、搜洞、寻江、探谷。有的人,只找回一捧带血的碎骨。有的人,只找回半块烧焦的番号布。有的人,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他们眼睛看不见了,却至死都望着祖国的方向。
他们身体碎了,魂却一直守在边境线上。
今天,我们才把这群连完整遗体都凑不齐的英雄,接回家。”
话音落下,整片草地死寂。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哭声,轻轻炸开。
贾灵捂着脸呜哇出声,大家强忍着泪水。
夜色越来越沉,教官抬起头,望向漆黑无边的天际,那双一向严厉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沉痛与敬意。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以为,牺牲的只有这一支小队吗?在边境线上,在缉毒一线,在反恐战场,在灾难现场,牺牲的军人、警察,平均下来,每年有五百人左右。五百条鲜活的命。五百个家庭的天,塌了。五百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丈夫妻子、父亲、女儿儿子。”
教官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有人埋骨深山,有人沉尸江河,有人连名字都不能留下,连墓碑都不能立。
可你们知道最让人敬佩的是什么吗?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从来没有人退缩。
明知道前面是枪林弹雨,是酷刑折磨,是九死一生,还是有人主动请战,主动请缨,主动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也有爸妈,有爱人,有孩子,有家。可他们还是选择,把生留给我们,把死,扛在自己肩上。”
说到这里,教官猛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一群早已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声音沉得像山。
“今天带你们去,不是看一场仪式。是想让你们记住。你们现在站的这片土地,
你们吃的每一口饭,睡的每一次安稳觉,
都是有人用命,替你们扛下来的。”
风掠过草地,带着凉意。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哽咽声,轻轻在夜色里散开。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我们以身赴死,永不回头。
休息间隙,大家还陷在刚才的沉重里没缓过来。
忽然,操场的广播轻轻响起,温柔又清亮的歌声漫过整个训练场。
……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
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
请带我去明天!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
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愿勇往啊!
这盛世每一天……”
……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孩子们啊!安睡梦乡,
像你深爱的那样——
而我将梦你所梦的团圆,
愿你所愿的永远。
走你所走的长路,
这样的爱你啊——
……
与你相约,一生清澈,
如你年轻的脸——”
歌词一句句撞在心上,配上刚才教官说的那些事,所有人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连一向自诩硬汉、流血不流泪的吴晶,都死死抿着嘴,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往下砸,肩膀微微发颤。
贾灵更是直接哭成了花脸,一边抽噎一边用力擤鼻涕,抹得到处都是,还不忘仰着哭花的脸,对着辛乔哽咽大喊:“呜呜呜……你歌写得也太好了吧!听得我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辛乔缓缓抬起头。
她眼尾泛红,眼睑微微发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湿意,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看得人心头发软。
鼻尖微微泛红,连呼吸都带着一点轻颤,明明难过的很,却依旧强撑着,没让自己情绪外露。
她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贾灵,眼神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贾灵吸着鼻子,哭得一抽一抽的:“你有没有……不让人哭,但是还能致敬英雄的歌啊……这么哭下去,我明天眼睛要肿成核桃了,我真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