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尚未开席,辛乔便与赵贤月随意闲谈。
她压低声音,朝不远处瞥了一眼,轻声道:“烛国与我陶国边境相接,近来他们边城也遭大旱,却自恃国力,并不认为是大事。那国人本就排外又势利,只认强权。”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几分:“更要命的是,从那边逃来的难民说,烛国如今田赋已涨到‘九一’。”
辛乔心头猛地一抽,瞬间明白过来。
她肯定不会以为是国家收一留给百姓九,要不怎么叫涨?涨肯定是国家收九,百姓留一。
这个世界本就地力微薄,寻常年景,农户勤勤恳恳一年,收成本就勉强糊口。如今被抽走九成,地里打下的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想活下去,只能拼了命去开垦荒田。可开田要缴田契钱、要服劳役,刚开垦的地薄收不上粮,赋税却一分不少。
百姓越垦越穷,越穷越垦,终年累死在田间,到头来依旧填不饱肚子,只能卖儿卖女,甚至逃荒求生。
这般苛政,与杀鸡取卵无异。
辛乔听得心头沉重,不自觉低低一叹,脱口吟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轰隆——!!”
诗句刚落,正殿上空骤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殿宇微微震颤。
辛乔心头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暗叫糟糕,竟又随口吟出了诗。
她定了定神,淡淡补了一句:“就叫《悯农其二》吧。”
话音未落,整座大殿的时间仿佛被骤然冻结。
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酒杯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齐刷刷抬头望向殿顶,惊得忘了呼吸。
只见殿外晴空陡然翻涌金芒,万顷文气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化作无数金色稻穗,自穹顶簌簌飘落,落满殿中每一寸角落。
金光所及,连殿内陈设都蒙上一层温润暖意,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五谷香气,沁人心脾。
下一刻,宏大威严的天音自九天浩荡落下,响彻整座皇宫:“悯农其二诗成,辛乔再作成洲大作!安万民,恤苍生,善之极!
其诗已臻化境,特降紫气东来一缕,助其文道精进!”
紫金色的紫气自天而降,如一缕流光,径直缠上辛乔周身,缓缓汇入她的文宫之中。
殿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倒抽冷气声。
所有人都保持着瞠目结舌的姿势,望着那道紫气,满眼都是极致的震骇与景仰。
众人还僵在原地,神魂俱震地望着辛乔,殿内一片死寂。
忽然,一阵清脆又舒缓的拍掌声,慢悠悠地响起,一下、又一下,轻易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大殿阴影处,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月白镶金边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卓然出尘。
半张精致的银质面具遮去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弧度优美的唇,以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明明站在那里,却似自带月华,一颦一动都夺尽满堂光彩,神颜绝世,风华难掩。
正是遂国太子,白荇。
他目光落定在辛乔身上,眼尾微扬,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雅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拜见太子殿下!”
遂国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
“遂国太子安好。”
其余各国使臣也纷纷见礼。
白荇从容回礼,目光一转,又落回辛乔身上,眸底漾着浅淡笑意:“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我了?”
辛乔定定看了他片刻,眼神表面坦荡,真心实意道:“你穿得真好看。”
“嘶——”
话音刚落,周遭遂国官员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了。
谁不知道,太子最厌人夸他容貌好看。
自小因长相过于出众,无论得了什么功绩,旁人总说他是“靠脸得来的”,从没人看见他背后日夜苦读、勤练武道的付出。
成年后他便常年戴着面具,偏仍有不长眼的人凑上来夸貌,次次都惹得他冷脸相对。
此刻峪国公主竟直直踩在太子逆鳞上,殿内文人顿时紧张起来。
“完了,峪国公主触怒太子了!”
“遂国太子武道高强,峪国公主虽是文道奇才,可真要动起手……”
“以峪国公主的文道资质,她要是当场作了首对战诗,我们要不要帮她?”一群文人率真的纠结着,眼巴巴等着风暴降临。
哪知白荇非但没动怒,反倒微微一怔,偏过头去,耳尖几不可察地泛红,语气有些不自在:
“你今日穿得也很好看。”
辛乔今日一身月白绫裙,外罩一层淡青薄纱短襦,腰间仅系一根素色银纹腰带,不坠珠玉、不添繁饰,只长发松松挽就,垂落几缕青丝贴在颈侧。
清丽干净,素雅得像山间初绽的兰,偏偏衬得她眉眼越发明艳,一身文气清润,又带着几分随性自在,看着格外舒服。
满殿官员瞬间僵住,集体懵在原地。
刚才还准备拼死护驾的文人们:“?”
夸好看……不仅没被骂,还被回夸了?
太子殿下这是转性了?!
旁侧有个想趁机巴结的官员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堆着满脸谄媚:“太子殿下今日真是容颜绝世……”
“滚。”
白荇骤然转头,方才对着辛乔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
他嘴角绷得笔直,眼底寒意刺骨,冷得像淬了冰,一句话便把人冻在原地。
那官员顿时脸色煞白。
周围人心里齐齐一凛。
好么,还是那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太子,半点儿没转性。
唯独对峪国公主,是真不一样。
忽然,沉闷庄重的鼓声自殿外层层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喧嚣:“国君驾到——国后驾到——”
满殿瞬间噤声,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使臣齐齐起身,敛去所有神色,垂首肃立。
宫侍们列队快步而入,垂首躬身分列两侧,仪仗森严,大气都不敢出。
白荇早已敛了所有情绪,面具遮面,只余下一身端正的太子威仪,静静等候君父君后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