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乔指尖仍扣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眸光闪闪地望着他,轻声问道:“那我能看一看你的内府吗?”
虚则长睫剧烈颤动了几下,周身气息骤然绷紧,喉间轻轻滚动,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不可以。”
他哪里敢让她窥探内里光景。
旁人的内府或是清宁佛域,或是浩然气海,而他的识海与丹田深处,早已是一片狼藉残垣。往日里澄澈稳固、念念皆向菩提的佛心,如今如同被狂风暴雨反复肆虐过一般,满目凋零。
这破败的从不是肉身经脉、丹田内府,而是他苦修多年、本该不染尘俗的一颗禅心。
自那日在遂国与她相遇,一缕情思悄然生根,便一步步搅乱了所有修行根基,如今早已溃不成军。
辛乔见他神色躲闪、态度坚决,也没有强行逼迫,缓缓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
她瞧着他眉宇间藏不住的郁结与挣扎,心里已然猜出七八分,却也不点破,只是往旁侧挪了挪身子,语气放缓:“行吧,我不勉强你。”
屋内静了下来,唯有窗棂外风吹竹叶的轻响,混着一缕绵长檀香缓缓流动。
虚则垂着手,僧衣下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口那片空洞与纷乱愈发清晰。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墙面悬挂的水墨佛图上,试图借着佛法稳住心绪,可脑海里偏偏反复浮现出眼前人的一颦一笑,挥之不去。
“其实我大概也猜到缘由了。”辛乔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他,语气坦荡又淡然,“圆非长老说你见过我之后,修为便日渐倒退。”
虚则肩头微顿,沉默不语。
“修行之道,本就贵在随心自在。”辛乔话音一顿,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他缓缓抬眼,眸色深邃如海,里面盛着挣扎、克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佛门戒律、毕生修行,与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两两拉扯,将他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佛有戒律,僧有本心。”虚则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我身在佛门,早已许下尘外之愿,不该生出旁的念想。”
辛乔浅浅一笑,就此缄口。
旁人的心结终究要自己勘破,她本就没有费心开解的义务。
她捏起余下的桂花糕慢慢嚼着,抬眼便见虚则执起陶壶,先为她斟上一杯温水,而后才取过一旁的茶盏自饮。
那只杯盏质地莹润剔透,杯身外壁细细镌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笔一划工整端庄。辛乔眼中掠过几分趣味,扬声问道:“这不是当初我送你的那只杯子吗?没想到你竟一直带在身边使用。”
虚则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应答:“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心底泛起的涟漪。
“说起来,我倒有些好奇,你当初为何会选择入佛门?”辛乔忽然转了话题。
“我尚在襁褓之时,便被家师于山涧之中拾得。”他的声线温润平和,宛若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自幼伴青灯古佛、梵音经卷长大,佛法于我而言,早已刻入骨血。”
说话间,他目光温柔地落在辛乔身上,可丹田内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虚幻佛殿,殿中泥塑法相的眉眼却越发分明,内里翻涌的心绪与恪守的戒律激烈冲撞,拉扯得他脏腑阵阵发闷。
辛乔起的早,这个时间倦意上涌,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几点晶莹的泪意。
虚则见状,指尖几番犹豫,最终摘下腕间常年佩戴的念珠递了过去:“想来是昨夜未曾歇息安稳。这串佛珠赠你,能清心安神。”
辛乔伸手接过。
整串佛珠共计一百零八颗,色泽沉红近黑,入手温润,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温度。
她也不见丝毫拘谨与受宠若惊,只觉得珠串样式别致好看,随手便往手腕上缠绕,几圈下来缠得歪歪扭扭,乱糟糟地贴在肌肤上。
虚则看得无奈,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弄、理顺缠绕的珠串。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内腕,温热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身形一僵,周遭空气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他迅速收回手,垂落眼帘,双手合十,语气恢复了佛门弟子该有的温和:“院外还有同伴等候施主,小僧便不多留了。”
辛乔瞥了他一眼,故意拖长语调哼了一声:“这是嫌我叨扰,赶着我走呢?也罢,我这就离开。如今祝圣法会已然落幕,我们也准备下山了,往后何时再见还未可知。佛子大人,多多保重呀。”
说罢,她随意摆了摆手,起身迈步走出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屋门闭合的声响落下,禅房内重归静谧。
虚则独自静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周身再无半分刻意维持的平和。
压抑已久的心脉骤然崩裂,他身形猛地一震,一口温热的鲜血脱口而出,“噗”地溅落在木桌之上,点点猩红恰好落在那只刻满经文的杯盏外壁,刺目惊心。
长久强行压制的情思、挣扎的道心、相悖的戒律,在方才几番相处后彻底冲破了防线。
他抬手捂住胸口,肩头微微颤抖,望着门外的方向,一双眸子里盛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
辛乔用过同伴带回的早膳,便与众人一同动身下山。
几人都看到她手上多出来的一串佛珠,知道定与佛子有关,但是乔乔不说,他们就体贴的不问。
行至山脚,季清吾反倒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界,语气轻快地开口邀约:“不如随我回府小住几日?”
他抬手指向前方连通城池的官道,笑意盎然,“我府邸院落宽敞,足够大家安顿。再说再过两日便是七夕佳节,城中届时必定格外热闹。”
辛乔没怎么思考就点头应下,热闹谁不爱看?
季清吾见状瞬间眉开眼笑,扬唇吹了一声清亮的哨音。
哨声未落,路旁林荫里立刻走出数名侍从,赶着数辆装饰精致的豪华马车列队而来。
车厢用料考究,帘幔绣着雅致纹样,马匹神骏,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众人依次登车,车轮轱辘转动,朝着望国巴蜀都城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