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裴砚第一件事,就是查孟少卿。
周明办事利落,两日之内,就查了个底朝天。
大人。周明回禀,孟少卿,江南人,二十二岁,这科新中进士,排名二甲。
二甲?裴砚道,花名册上,他是什么批语?
孟生,江南人,才思敏捷,可点。周明道。
才思敏捷,可点二甲……裴砚道,这批语,跟别的,倒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明问。
买主,批语都是可点探花一文可买,像是生意。裴砚道,可这个孟少卿,批语是才思敏捷,像是……惜才。
惜才?周明道,大人是说,写批语的人,认得孟少卿?
裴砚道,才思敏捷这四个字,不像,像。写这字的人,见过孟少卿的文章。
那……周明道,写批语的人,是谁?
花名册的批语,是孟慎之的笔迹。裴砚道,也就是说,孟慎之,见过孟少卿的文章。
一个国子监祭酒,见过一个江南考生的文章?他道,有意思。
大人。周明道,属下还查到一个事。
什么事?
孟少卿,是国子监的。周明道,他进京之后,在国子监,读过两年书。
国子监监生?裴砚道,那不是……孟慎之的地盘?
周明道,孟慎之是国子监祭酒,管的就是监生。孟少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读了两年书。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监生……裴砚道,孟慎之,认得他,不奇怪。
可孟慎之,为什么要在花名册上,给孟少卿,写才思敏捷他道,他是要孟少卿,还是……
还是什么?周明道。
还是……裴砚道,孟少卿,本就是孟慎之的人?
大人是说……周明道,孟少卿,是孟慎之安插的?
安插的,不会只给个。裴砚道,孟慎之要安插,怎么也得,给个。
那他写……周明道,是真心,觉得孟少卿,只能到?
裴砚道,这倒像是,孟慎之真见了他的文章,给的。
那孟少卿,是干净的?周明道。
干不干净,见了才知道。裴砚道,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个孟少卿。
当日下午,孟少卿,被请到了裴府。
他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眉眼干净,看着,就是个读书人。他进了门,不卑不亢,拱手行礼:
学生孟少卿,见过裴首辅。
裴砚道,孟少卿,我找你来,是有一事,想问你。
大人请问。孟少卿道。
你认不认得,孟慎之孟祭酒?裴砚道。
认得。孟少卿道,学生在国子监读书时,孟祭酒,是学生的座师。
座师?裴砚道,他指点过你的文章?
指点过。孟少卿道,学生进国子监头一年,交过一篇策论。孟祭酒看了,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才思敏捷孟少卿道。
才思敏捷……裴砚心头一动,这四个字,跟花名册上的批语,一模一样。
花名册?孟少卿一愣,大人,学生不懂。
你不需要懂。裴砚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孟祭酒,除了批你才思敏捷,可还跟你说过别的?
说过。孟少卿想了想,他有一回,跟学生说,少卿,你这文章,是好文章。可你要记住,文章好,不如人好。
人好裴砚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孟少卿道,少卿,往后,你若入朝,记住一句话,做人,别做子。
做人,别做子……裴砚重复着这句话,心里,翻江倒海。
孟少卿。他道,孟祭酒,如今,下狱了。
学生……孟少卿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学生听说了。
他下狱,是因为花名册裴砚道,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学生……孟少卿的脸色,微微一白,学生,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裴砚道,可你要知道,花名册上的名字,是要的。你的名字在上头,你的,就说不清了。
大人!孟少卿一声,跪了下来,学生,绝无行贿!学生的卷子,是学生自己答的!
学生,可以对天发誓!他道,若有一字假话,天打雷劈!
起来。裴砚看着他,你的卷子,我核过了。答得确实好。
那……孟少卿道,学生的……
二甲,保住了。裴砚道,我查过,你的卷子,没有记号。你的名字上花名册,是孟祭酒,亲手写的批语。
那是……孟少卿道,孟祭酒,在花名册上,写了学生的名字?
裴砚道,他写你才思敏捷,像是……在替你,留个。
留名?孟少卿不解。
你想想。裴砚道,孟祭酒,是一党。他若想害你,直接在花名册上,给你写可点探花,你就说不清了。
可他写的是才思敏捷他道,这四个字,是,不是。
他是在……裴砚道,用自己的方式,护你。
护我?孟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孟祭酒,他……
他是你的座师。裴砚道,他护学生,是天性。
可他如今……孟少卿道,下了狱。学生,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裴砚道,你只需要,记住他教你那句话。
做人,别做子。他道,你把这五个字,记一辈子,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学生……孟少卿深深叩首,学生,记住了。
多谢裴首辅,为学生洗清冤屈。他道,学生,没齿难忘。
起来吧。裴砚道,你往后,好好做官,好好做人。
别辜负了,你座师,对你的一番心意。
学生,遵命。孟少卿道。
送走孟少卿,裴砚独坐书房,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孟慎之……他道,你到底是,还是……一个想护学生的老师?
你布的春闱局,到底是为了,还是……为了?
你这一辈子……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谢云疏端着一碗羹,走进书房,忙了一下午,喝口羹吧。
裴砚接过羹碗,夫人,你也别太累。你怀着身子。
我不累。谢云疏道,倒是你,查孟少卿,查得怎么样?
查清了。裴砚道,他是清白的。
清白的?谢云疏道,那他,怎么会在花名册
是孟慎之,亲手写上去的。裴砚道,才思敏捷,不是,是。
评价?谢云疏道,孟慎之,认得孟少卿?
认得。裴砚道,孟少卿,是国子监的监生。孟慎之,是他的座师。
座师,给学生写……谢云疏道,可那是花名册
所以,才有意思。裴砚道,孟慎之,若想害孟少卿,就写可点探花。他写才思敏捷,是在……护他。
护他?谢云疏道,怎么说?
他抢在方续之前头,把孟少卿的名字,占上了。裴砚道,方续之想再写的批语,就写不成了。
评价,替学生,挡了。他道,这是,一个老师,护学生的心。
那孟慎之……谢云疏道,也不是,完全的?
他坏不坏,我说不好。裴砚道,可他护学生,是真的。
一个会护学生的人……谢云疏道,心里,总还有,柔软的地方。
裴砚道,我让人,查了孟少卿的卷子。答得确实好,是个真才实学的人。
那他的……谢云疏道。
保住了。裴砚道,我还让人,核了他其余两场的卷子。都是他,自己答的。
那就好。谢云疏道,这科举,总算,没冤枉一个好人。
是没冤枉好人。裴砚道,春闱局,还没收干净。
还有尾巴?谢云疏道。
裴砚道,花名册上,除了孟少卿,还有姓顾的,姓沈的,姓柳的。
那三个……谢云疏道,查了吗?
查了。裴砚道,姓顾的,姓沈的,都查实了,是花了银子的。他们的,是买的。
那姓柳的呢?谢云疏问。
姓柳的……裴砚顿了顿,查不到。
查不到?谢云疏道,怎么会查不到?
花名册上,姓柳的,只记了个柳生,岭南人裴砚道,可这科恩科,岭南道的考生里,没有一个,姓柳的。
没有姓柳的考生?谢云疏道,柳生,是谁?
不知道。裴砚道,要么,是方续之,记错了。要么……
要么什么?谢云疏道。
要么……裴砚道,柳生,不是考生。
不是考生?谢云疏道,那他是……
他是……裴砚道,方续之,记在花名册上的,另一个。
他不是走的。他道,他是……天命局,留下的。
天命局的旧部?谢云疏的心,猛地一跳,棋未了
说的,八成,就是他。裴砚道。
那咱们……谢云疏道,找得到他么?
裴砚道,柳生,岭南人,就凭这五个字,也得,找。
棋,留在了岭南。他道,那咱们,就去岭南,把,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