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慎之走了,苏墨白,却来了。
他来的时候,正是黄昏。他一身灰袍,站在裴府门口,像是等了一辈子。
裴首辅。见了裴砚,他拱了拱手,老夫,来辞行。
辞行?裴砚道,苏老大人,也要走?
苏墨白道,孟慎之,回了故里。老夫,也该走了。
你去哪儿?裴砚道。
老夫……苏墨白道,去城外,看一个人。
看谁?裴砚问。
看……苏墨白顿了顿,林疏桐的母亲。
林疏桐的母亲?裴砚道,你是说,林家那位小姐?
苏墨白道,老夫欠她,一笔账。这笔账,欠了二十年了。如今,方续之死了,春闱局了了。老夫,该去,把这账,还了。
你欠她,什么账?裴砚问。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才道,裴首辅,你听老夫,讲个故事吧。
二十年前,老夫,还在礼部任职。有一日,先帝召见老夫,问老夫,林家,可堪大用?
老夫当时,跟林家的当家人,林孝廉,是同年。老夫知道,林孝廉,是个清官。苏墨白道,老夫就回先帝,林孝廉,清正廉明,可用。
先帝听了,点了点头。可没过多久,就有御史,参了林孝廉一本,说他,贪墨。
贪墨?裴砚道,林孝廉,不是清官么?
他是清官。苏墨白道,贪墨的罪证,是有人,伪造的。
谁伪造的?裴砚问。
先帝。苏墨白道。
先帝?裴砚一惊,先帝,为什么要害林孝廉?
因为……苏墨白道,林孝廉,查到了天命局的事。
天命局裴砚道,林孝廉,查到了天命局?
苏墨白道,林孝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查账,查着查着,查到了天命局的头上。
他查到了什么?裴砚问。
他查到……苏墨白压低声音,天命局,在往朝堂,安插。
安插棋子?裴砚道,春闱局,一个路数?
苏墨白道,天命局安插,不是走科举,是走。三品以上的大臣,每年,都能举荐。天命局,就借这些,往朝堂,塞人。
林孝廉,查到了这个。他道,他要上折子,参天命局。
可他没想到……苏墨白道,他的折子,还没递上去,先帝,就先动了手。
先帝,让人伪造了林孝廉的罪证。他道,然后,把林家,抄了。
林家抄家那天……苏墨白道,老夫,就站在人群里,看着。
老夫看着,林孝廉,被押上囚车。看着林家,被贴了封条。看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看着林家的小姐,抱着个孩子,逃了出去。
那小姐,就是林疏桐的母亲?裴砚道。
苏墨白道,她抱着林疏桐,一路跑。老夫,想喊她,又不敢。
老夫怕……他道,怕先帝知道,是老夫,引荐了林孝廉。
你引荐了林孝廉?裴砚道,先帝,也因为这个,怪罪你?
那倒没有。苏墨白道,先帝,只当老夫,也是被林孝廉了。
可老夫心里清楚……他道,林孝廉,是老夫,引荐给先帝的。老夫,是害林家的。
所以,你才说,你欠林家的账?裴砚道。
苏墨白道,老夫,欠林孝廉一条命。欠林疏桐的母亲,一个。
这账……他道,老夫,还了二十年,没还清。
如今……苏墨白道,老夫,想去见她,当面,说声对不起
那……裴砚道,你见了她,说什么?
说……苏墨白想了想,说,林孝廉,是清白的。说,林家,是被冤枉的。
说,老夫,对不起林家。
那你觉得,她会原谅你么?裴砚问。
她原不原谅,老夫,都要去。苏墨白道,老夫去,不是为了。
那是为了什么?裴砚问。
为了……苏墨白道,让老夫自己,心里,能安宁。
老夫背着这账,背了二十年。太重了。他道,老夫,想把它,放下了。
放下……裴砚道,
苏老大人。他道,你去吧。林疏桐,朝廷,会善待他。
多谢裴首辅。苏墨白深深一揖,老夫,去了。
苏墨白走后,裴砚把这事,跟谢云疏说了。
大人。谢云疏道,你说,林疏桐的母亲,会原谅苏墨白么?
不知道。裴砚道,可她若真见了苏墨白,知道林家,是被冤枉的……
她心里那根刺,兴许,就能拔出来了。他道。
大人。谢云疏道,你说,苏墨白这一去,是,还是……?
都有吧。裴砚道,他这辈子,被压着。如今,方续之死了,春闱局了了。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那咱们……谢云疏道。
咱们,把春闱局的尾巴,收干净。裴砚道,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该放下的……
也都,放下。
大人。谢云疏忽然道,你说,苏墨白,去见林疏桐的母亲,他会怎么开口?
他那人……裴砚想了想,八成,会先跪下。
跪下?谢云疏道,他一个铁面掌院,给人跪下?
他欠林家的。裴砚道,这一跪,他欠了二十年了。
那林疏桐的母亲……谢云疏道,她要是,不原谅他呢?
不原谅,他也得去。裴砚道,他去,不是为了。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安宁。
大人。谢云疏道,你说,这世上的账,是不是,都得还?
不一定。裴砚道,有些账,是还不清的。可还不清,也得还。
因为……他道,欠着,心里,不踏实。
谢云疏道,苏墨白,欠林家的。他还了二十年,总算,能去还了。
不管林疏桐的母亲,原不原谅他……她道,他这一去,心里那根刺,就能,拔出来了。
是啊。裴砚道,拔了刺,人,就轻了。
那咱们呢?谢云疏道,咱们心里,有没有?
咱们……裴砚想了想,咱们的,是棋未了
柳生他道,就是咱们,心里那根刺。
柳生找出来……裴砚道,咱们心里的刺,也就,拔出来了。
谢云疏道,那咱们,就一起,拔刺。
一起。裴砚握住她的手,一起拔。
与此同时,状元府那边,林母,也正在灯下,跟儿子,说着旧事。
疏桐。林母放下针线,你方才说,苏墨白,要来,见娘?
林疏桐道,他说,他欠您一笔账,欠了二十年了。
他……林母的手,微微一顿,他还记着,那笔账?
林疏桐道,他记了二十年。他这人,怕是,一辈子,都放不下。
放不下……林母叹了口气,他又何必。
林疏桐道,您,打算见他么?
林母道,他都说了,要登门。娘,总不好,把人,拒在门外。
再说了……她道,他这一辈子,背着这笔账,也够苦的了。
娘,您心软了。林疏桐道。
不是心软。林母道,是你爹,当年,跟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林疏桐问。
你爹说……林母道,无双,这世上的对错,有时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咱们,只求,问心无愧。她道,你爹,到死,都是这句话。
娘……林疏桐道,那您,是打算,原谅苏墨白了?
娘,不恨他了。林母道,恨,是拿别人的错,罚自己。娘恨了二十年,够本了。
那……林疏桐道,您见了苏墨白,要跟他说什么?
娘,想跟他说……林母道,林家的事,不怪他。
他当年,引荐你爹,是惜才。她道,他不知道,先帝要拿你爹开刀。
他也……林母道,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林疏桐道,您能这么想,儿子,替您高兴。
傻孩子。林母笑道,娘这一辈子,苦过,恨过。可到了这把年纪,娘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能放下的,就放下吧。她道,放不下,才是,苦了自己。
娘,您放心。林疏桐道,儿子,一定让您,往后,只享福,不受苦。
林母道,娘,就等着,享你的福。
灯下,母子俩,说着话。
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衣裳,搭在膝上。针脚,密密的,像是,把二十年的苦,都缝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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