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的事了结,林疏桐,也把母亲,接进了京。
状元府,是朝廷赐的。不大,可清清爽爽。林疏桐亲自收拾了正屋,给母亲,铺了最软的褥子。
他扶着母亲,走进院子,您看,这就是咱家的府邸。
咱家的……府邸?林母看着那青砖黛瓦的院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疏桐,娘……娘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能住进这样的院子。
林疏桐道,往后,您就在这儿,享福。
您再也不用,替人浆洗衣裳了。
浆洗衣裳……林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娘的手,都洗秃了皮。没想到,还能有,不洗的一天。
林疏桐握住她的手,儿子以后,养您。
林母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好孩子,娘,有福气。
夜里,林母坐在灯下,翻出一件旧衣裳,一针一线,补着。
林疏桐走过来,这衣裳,都旧了。您还补它做什么?
这是……林母道,你爹的。
我爹?林疏桐一愣,娘,我爹……不是早就……
你爹,是林孝廉。林母道,林家,当年的当家人。
娘……林疏桐道,您从来,不跟我说,我爹的事。
娘不说,是怕你,心里难受。林母道,可如今,你中了状元,光宗耀祖了。你爹的事,娘,该告诉你了。
娘,您说。林疏桐道。
你爹,是个清官。林母道,他当官那些年,没贪过一文钱。可他,被人害了。
谁害的?林疏桐问。
先帝。林母道。
先帝?林疏桐的瞳孔,微微一缩,我爹,怎么得罪先帝了?
你爹,查账,查到了天命局的头上。林母道,天命局,是替先帝办事的。你爹要参他,先帝,就先动了手。
先帝,让人伪造了的罪证,把你爹,下了大狱。她道,林家,抄家那天,娘抱着你,逃了出来。
娘……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您,恨先帝么?
林母道,恨了二十年。
可如今……她道,娘,不恨了。
为什么?林疏桐问。
因为……林母道,先帝,已经死了。天命局,也散了。你,又中了状元。
娘这二十年,熬过来了。她道,娘的仇,算是,报了。
林疏桐道,那您,还记得,当年,害我爹的人,除了先帝,还有谁么?
还有……林母想了想,苏墨白。
苏墨白?林疏桐心头一跳,娘,您认得苏墨白?
认得。林母道,他当年,是你爹的同年。也是他,把你爹,引荐给了先帝。
你爹,是被他,进先帝眼里的。她道,他,是害你爹的。
娘……林疏桐道,苏墨白,前些日子,跟我说,他欠您,一笔账。
他说,他要来,跟您,当面说声对不起
他要来?林母的手,顿了顿,他……还活着?
活着。林疏桐道,他还说,他当年,看着林家抄家,看着您,抱着我,逃出去。
他道,苏墨白,说他心里,愧疚了二十年。
愧疚……林母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愧疚,有什么用?
你爹,回不来了。她道,林家的清白,也……
林疏桐道,儿子,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什么?林母道。
我爹,是清白的。林疏桐道,先帝,是冤枉他的。苏墨白,当年,也只是了他,不知道先帝要害他。
苏墨白,他……林母道,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林疏桐道,他说,他要是早知道,先帝要害林家,他拼了命,也会拦着。
他……林母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疏桐,你替娘,去告诉苏墨白……
告诉他什么?林疏桐问。
告诉他……林母道,娘,不恨他了。
娘这些年,恨的是先帝,恨的是天命局她道,苏墨白,他……也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娘,您真不恨他了?林疏桐道。
不恨了。林母道,你爹要是还在,他,也不希望,娘一直恨着。
恨,太重了。她道,娘,想放下了。
娘……林疏桐鼻子一酸,跪在母亲面前,儿子,替您,替爹,谢谢您。
傻孩子。林母扶起他,谢娘做什么?
娘,是想让你知道……她道,做人,别记仇。记仇,是拿别人的错,罚自己。
你爹,当年,就是太了,眼里揉不得沙子。她道,可你爹,是清白的。
你记住,你爹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儿子,记住了。林疏桐道,儿子,一定,做个清白的人。
第二日,林疏桐,让人捎话,给苏墨白。
苏老大人。他道,家母说,她,不恨您了。
她请您,若是得空,来府上,喝杯茶。
苏墨白听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道:令堂,她……她真的,肯见老夫?
家母说……林疏桐道,恨,太重了。她,想放下了。
放下……苏墨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替老夫,放下了……
老夫……他喃喃道,老夫,这辈子,欠林家的……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家母还说,您要是去了,她请您,喝一杯,她亲手泡的茶。
茶……苏墨白道,老夫,去。
老夫,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朝状元府的方向走去。
夕阳下,他的背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轻了许多。
苏老大人。林疏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您……慢些走。
老夫……苏墨白回过头,眼角,还挂着泪,老夫,急着呢。
令堂,等老夫这杯茶,等了二十年了。他道,老夫,一刻,也等不得了。
他说完,又转身,大步走去。
林疏桐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苏老大人……他喃喃道,您欠我娘的茶,我娘,等您二十年了。
您这一去……他道,但愿,这杯茶,能解了,您心里二十年的结。
第二日,苏墨白,如约,登了状元府的门。
林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在正堂里,亲手,泡了一壶茶。
苏墨白进了门,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林家……小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老夫,苏墨白。
苏大人。林母道,
老夫……苏墨白没有坐,而是,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来。
苏大人!林疏桐一惊,要去扶他。
状元公,别扶。苏墨白道,这一跪,老夫,欠了二十年了。
林家小姐。他道,老夫,对不住林家。对不住,林孝廉。也对不住,你。
苏大人。林母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起来。
林家的事……她道,我,不怪你了。
你不怪我?苏墨白抬起头,可我……
我查过了。林母道,当年,是你,引荐了我夫君。可你,不知道先帝要害他。
你……她道,也只是,身不由己。
可老夫……苏墨白道,到底是,害了林家的。
你若是……林母道,那先帝呢?天命局呢?他们,又是什么?
苏大人。她道,这世上的账,不能,都记在你一个人头上。
林家的事……她道,天命局的错,是的错。不是你的错。
林家小姐……苏墨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真不怪老夫?
不怪了。林母道,恨了二十年,够了。
你起来。她道,喝杯茶吧。这茶,我泡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该给谁喝。
如今……她道,给你。
老夫……苏墨白颤着手,接过那杯茶,饮了一口。
茶,是苦的。
可他的心里,二十年的结,忽然,就解开了。
好茶。他道,老夫,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往后……林母道,苏大人,若是有空,常来,喝茶。
老夫……苏墨白道,一定来。
这杯茶……他道,老夫,喝一辈子,都不够。
那天,苏墨白在状元府,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跟林母,说了很多话。说林孝廉,说他当年,怎么引荐的他。说林家抄家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林母抱着孩子,跑出去。
老夫当时……他道,想喊你,又不敢。
老夫怕……他道,怕一喊,就暴露了你,也暴露了老夫自己。
你做得对。林母道,你要是喊了,咱俩,都得死在先帝手里。
可老夫……苏墨白道,这二十年,没一天,不在想,那一喊。
那一喊……他道,是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后悔什么?林母道,你喊了,我未必活得到今天。
苏大人。她道,你欠林家的,还清了。
往后……她道,你,别再把林家,背在身上了。
林家小姐……苏墨白看着她,良久,才道,老夫,记住了。
这一杯茶……他道,老夫,会记一辈子。
黄昏时分,苏墨白,从状元府出来。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疏桐送他到门口,道:苏老大人,家母说,往后,您常来。
常来。苏墨白道,一定常来。
状元公。他忽然道,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这二十年,一个人,把你养大。没怨过谁,没恨过谁。他道,她比老夫,强多了。
家母……林疏桐道,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苏墨白道,她也是,这世上,最的人。
你,要学她。他道,做人,要像你母亲一样,。
学生,记住了。林疏桐道。
苏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春闱局……他边走,边喃喃道,了了。
林家的账……他道,也了了。
老夫这一辈子……他道,总算了,无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