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这句话一出口,前院几扇门又开了缝。
后勤主任提着两包点心、一刀猪肉和一袋白面,站在厂长身后,脸上堆着歉意。
保卫科长也来了,手里拿着封存木箱的交接单。
李岗没有让人站在院里说话。
“厂长,屋里坐。”
秦淮如立刻把炕边收拾出来,又倒了热水。
她动作利落,没在厂长面前露怯,也没故意显摆。
厂长坐下后,先把慰问品往桌边推。
“这点东西,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昨晚让你和家属受惊,厂里有责任。”
李岗把东西接下,却没顺着这话诉苦。
“厂长,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事情查清楚就行。”
厂长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说明觉悟高。”
李岗端起茶缸,递到厂长手边。
“觉悟归觉悟,问题还得解决。”
后勤主任本来在看屋里那只封条木箱,听见这句,目光立刻转回来。
厂长放下茶缸。
“你说。”
李岗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柜里取出几张纸,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医务室近三个月药材领用单,第二张是几家药铺报价,第三张是同仁堂寄售委托说明。
厂长拿起领用单。
“这是医务室的?”
“对。”
李岗点了点第二张。
“这是外面报价。同一种当归,三家价钱差了近三成。甘草、黄芪、白芍也差不少。厂里采购量不小,真货假货混着进,轻了耽误工人治病,重了影响生产。”
后勤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
“李岗同志,后勤采购也有难处。现在物资紧,药材渠道更紧。我们能买到就不错了。”
李岗看向他,语气仍稳。
“主任,我知道难。正因为难,才容易让人钻空子。”
他把同仁堂那张纸推过去。
“昨晚许大茂能拿黑市高价设局,说明外面盯药材的人不少。名贵药材有人盯,普通药材也有人掺假。厂里若只靠临时采购,今天这家有货,明天那家断货,医务室开方也得看运气。”
后勤主任想反驳,可那几张价单摆着,他一时找不到话。
厂长翻到第三张,看到红章,眉头压下去。
“你的意思是,厂里药材采购要单独管?”
李岗等的就是这句话。
“单独管,单独验,单独记账。”
他把医务室领用单往回收了一点。
“药材不像煤和粮,差一点工人能吃出来。药材差一点,病人当时未必知道,等出了事,责任落到厂里。”
保卫科长点头。
“昨晚的事也说明,药材安全不能只当普通采买看。”
后勤主任看了保卫科长一眼,知道这话分量不轻。
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文件边。
“你有什么具体办法?”
李岗从内兜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有乡下合作社渠道。那边有懂药的老把式,能收野货,也能组织种植。价格比药铺低,品相我来把关。厂里可以成立一个特供采办小组,先挂在后勤名下,独立验收,独立票据,直接向您汇报。”
后勤主任听到“直接向您汇报”,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后勤采购本来归后勤科管。再单设小组,容易乱套。”
李岗看向他。
“主任,账走后勤,物资进库,票据归档。小组只负责找渠道、验品质、保供应。”
“那谁负责?”
后勤主任问完这句,自己也知道答案。
李岗没有装糊涂。
“我负责。”
屋里静了一下。
秦淮如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水瓢停住。
她知道李岗要借昨晚的事打回来,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把手伸进厂后勤。
厂长没有马上表态。
“李岗,你现在是医务室配药员兼采办。这个小组交给你,担子不轻。”
“我有支前特供任务在身,对药材来源、验收和保密都熟。”
李岗把红头文件的复印证明放到桌上,只露出允许公开的部分。
“厂里药材供应做好,对工人有好处,对生产有好处。出了事,我担责。有成绩,算厂里的。”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你说得轻巧。渠道在你手里,价格你来谈,品质你来验。万一以后账上出问题,后勤科也得跟着背锅。”
李岗没有躲。
“所以我提三条。”
他拿起笔,在纸边写下几行。
“第一,所有采购先报计划,厂长签字后执行。第二,入库时后勤、医务室、财务三方验收。第三,每月公示采办明细,涉及支前保密的部分只给厂长和保卫科备案。”
保卫科长拿过去看。
“这三条能堵住不少口子。”
后勤主任仍不甘心。
“可人手呢?你一个人跑乡下,医务室怎么办?”
李岗早有准备。
“医务室配药我照做。采办小组先不扩编,从后勤临时调一个记账员,医务室出一个验药记录。等供应稳了,再按厂里安排调整。”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你们后勤科现在药材采购是谁兼着?”
后勤主任硬着头皮道:
“老钱。他还管劳保手套和煤油。”
厂长把手里的价单往桌上一放。
“一个管手套煤油的人,顺手买药材。出了假药,你来担,还是老钱担?”
后勤主任闭了嘴。
厂长又看向李岗。
“你那乡下合作社渠道,能保证多久?”
“先保证医务室常用药三个月不断。”
李岗没有把话说满。
“名贵药材另算,支前需要优先。厂里若有急症,我能协调一部分。”
厂长听到“支前优先”,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落下去。
昨晚的红头文件摆在那里,李岗手里的渠道已经超出普通采购。
厂里若能搭上这条线,后勤供应就多了一张护身符。
厂长拿起钢笔。
“名字不能叫小组了。小组分量轻,协调不了后勤、财务和医务室。”
后勤主任心里一跳。
厂长在纸上写下几行,笔尖压得很稳。
“成立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先按临时科室运行。李岗任科长,级别和后勤科副科同等,直接对厂长负责。后勤、财务、医务室配合,保卫科负责保密和安全。”
秦淮如的眼睛一下亮了。
后勤主任张口。
“厂长,这是不是太快了?”
厂长抬头。
“昨晚要是没有李岗同志提前报备,你知道会闹出多大事?支前物资被自己厂里人当赃物搜出来,传出去谁负责?”
后勤主任额头冒汗,立刻低头。
“我服从厂里决定。”
保卫科长把交接单递给李岗。
“木箱里的参,按文件程序封存。明天我派人护送到同仁堂验收,再转军需备案。以后特供采办科涉及的东西,我这边派人配合。”
李岗接过单子。
“辛苦科长。”
厂长把写好的任命意见递给后勤主任。
“回厂里盖章,下午发通知。”
后勤主任接过纸,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个新科室一成立,药材、部分农副特供、医务后勤都要从他原来的盘子里划出去一块。
他心疼,可不敢说。
厂长起身,拍了拍李岗肩膀。
“好好干。厂里亏待不了有功的人。”
李岗送几人到门口。
前院那些半掩着的门又关了些。
刘海中站在窗后,看见厂长亲自和李岗握手,脸上的肉抽了抽。
阎埠贵把算盘拿出来拨了两下,算不明白李岗这一步到底涨了多少分量。
易中海隔着窗纸看着,手里的茶缸举到一半又放下。
傻柱在中院择菜,听见“科长”两个字,白菜帮被他掰断。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家门口,没敢再多看。
贾张氏缩在屋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里念叨了半句“凭什么”,又把声音压回肚子里。
下午,厂里通知贴到公告栏。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成立,李岗任科长,负责药材及相关特供物资采办、验收、备案,直接对厂长负责。
通知下方盖着厂里的红章。
不少工人围着看。
“李岗?医务室那个?”
“人家现在是科长了。”
“听说有支前关系,昨晚许大茂就是栽他手里。”
“许大茂以后还能放电影吗?”
“放什么电影,人都进看守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李岗没在公告栏前多停。
他拿着任命文件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刚暗。
前院阎埠贵正要上来搭话,目光碰到那份红章文件,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李科长回来了。”
李岗点了下头。
“阎老师,叫名字就行。”
阎埠贵笑得更客气。
“那哪成,厂里任命嘛。”
中院没人拦路。
李岗一路回屋,秦淮如早等在门口。
她看见他手里的任命文件,眼眶热起来,伸手接过,小心把红章那一页展开。
“真成了?”
“成了。”
秦淮如再也压不住,扑上来抱住他。
李岗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笑着托住她后背。
“这才哪到哪。”
秦淮如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棉袄里。
“他们以后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欺负我?”
李岗低头看她,“往后该轮到他们看咱们脸色。”
他牵着秦淮如走到窗边,窗外是轧钢厂方向,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灰烟,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岗笑了笑,指着窗外:
“从今天起,这轧钢厂的后勤,得有咱们李家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