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水,你看我那天说的怎么样?”
何雨柱靠在大解放卡车副驾驶的座椅上,车窗玻璃摇下来半截,四月的风从外头灌进来,把他叼在嘴里的烟卷吹得烟雾乱飞。
“你哥这才刚调走,这新领导一上台就开始这么折腾。”他一边眯着眼躲烟,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李怀水:“你说下乡慰问做大锅菜这种事儿……现在还用得着我这个食堂主任吗?随便在后厨挑一个去不就得了,还非要点名让我去,食堂的月度盘点都特么给耽误了。”
卡车咣当当地在土路上颠着,车斗里装了一车旧锅碗瓢盆和几筐大白菜,每过一个坑车就咣一声,菜叶子从筐沿上颠下来几片,在车斗底板上来回翻滚。
何雨柱把烟从嘴里夹下来,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一卷立马不知去向:“还有你……说起来你们医务室现在不是又进了两个年轻医生?有那两个小年轻的不使唤,反而把你这个医务室负责人给派出来了。”
“说到底……这新领导就是在折腾咱们。”他把烟叼回嘴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估计是想试试咱们这些前朝的臣子好不好用,听不听话。”
李怀水挨着他坐在中间,清晨的阳光从前车窗外打进来,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脚边搁着出诊用的医药箱。
听着何雨柱这一通分析,先是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后才笑道:“柱子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有文化起来了?居然还能想这么多?这是你自己想的?”
“你这话说的。”何雨柱把烟从嘴里夹下来,身子在座椅上坐直了,脸上一本正经:“我就不能自己想?不能有文化?我好歹也是食堂主任,管着几十号人,这点弯弯绕绕还能看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压低嗓子,往李怀水那边偏了偏头:“是昨晚上大美跟我说的……这家伙的脑子在这方面确实比我强……她说新领导上任头一件事就是试底下人的水深水浅,尤其是你哥留下来的老人……咱俩一个是食堂主任一个是医务室负责人,都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新领导肯定得先摸摸底。”
“嗯,她分析得对……估计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咱们也不用想那么多,全当出来转着散心了。”李怀水把目光从何雨柱脸上收回来,重新望着车窗外头一闪而过的杨树:“平时都是厂里到家里两点一线,偶尔出来一趟也挺好。”
“你是挺好……到地方你还是坐着给人看看病……顶多号几个脉开两副药,你那医药箱里能装多少东西?”何雨柱把烟头往窗外一扔,缩回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可是得抡铁锨做大锅菜了……唉……自从我主持小灶以后,这大锅菜我就是拿拿味儿、指导指导,好几年没正经掌过大灶了,没想到这是越混越回去了……看来今儿这一趟下来至少得出两身汗……一身炒菜的热汗,一身在车斗里搬东西的汗……对了,晚上回家咱们去趟澡堂子吧?正好洗洗解乏,清华池?还是咱们厂里的大澡堂子?”
“成。”李怀水把搁在膝盖上的医药箱往脚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地方你挑,到家接上何晓、三多跟沐阳,咱们一块儿去洗洗。”
“对。”何雨柱乐了:“这仨小子也该洗洗了。”
卡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城区,上了通往顺义的公路。
四月的华北平原正是返青的时候,公路两边的杨树刚换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还没长足,在风里翻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路边沟渠里淌着开春后头一茬灌田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草叶和零星的杨絮,日光晒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麦田一垄接一垄铺到天边,麦苗才拔了半尺高,绿茸茸地贴着地皮,风一过翻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浪。
远处偶尔有几棵老榆树孤零零立在田埂上,枝头挂满了嫩黄嫩黄的榆钱,在日光里像镀了一层薄金。
顺义在四九城东北方向,历来是京郊的产粮大县。
老话说“京郊粮仓,首推顺义”——潮白河打北边淌下来,冲出了大片平坦的冲积平原,土质肥得流油,春种秋收稳稳当当撑起了四九城面缸子的一角。
明清时候顺义的漕粮就顺着潮白河往通州走,再转运进京,养着城墙里几十万张嘴。
到了民国,顺义的白玉米和高粱在京城的粮市上也是叫得上号的硬通货。
解放后搞合作化,顺义又成了京郊最早推广机耕的试点县之一,五十年代末苏联专家还来帮着建过一个拖拉机站,后来专家撤走了,拖拉机还在跑。
这几年虽然折腾了不少运动,但田地是最实诚的东西……你好好伺候它它就好好给你长庄稼。
顺义的麦田不管外头怎么闹,每年开春照样返青,芒种照样黄熟,只是产量有高有低。
卡车拐下主路开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
土坯房和砖瓦房混在一起,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路边有小孩追着卡车跑了一阵又停下了。
土路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几棵老槐树围着一个灰扑扑的大院子,院墙是旧砖砌的,有几处豁了口拿碎砖头随便填了填,院门是一扇歪了轴的大铁门,开着一半,另一半用铁丝拴在门柱上。院子里是一排矮矮的瓦房,瓦缝里钻出了几丛野草,在四月风里轻轻晃着。
这地方不像公社大院,也不像生产队部,门口挂着的木牌子上写了几个褪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字:顺义县社会救济院。
这地方原来是个老庙,解放前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不盛,庙产早就败了。
解放后民政局把庙产收了,改建成了收容社会闲散人员的救济院。
张喜庄公社在顺义算不上富的,救济院就更排不上号了,每年靠县民政局拨的一点经费勉强维持。
瓦房还是解放前的老瓦房,这些年除了换过几片碎瓦之外没怎么修过,墙根潮得发黑,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来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比人腰粗,树冠倒是茂盛,四月里正抽新芽,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槐树底下并排搁着几把缺腿少背的旧椅子和两个破马扎,几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老人坐着晒太阳,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珠子半天才转一下,像是都跟这个破院子长在了一块儿。
卡车在大铁门前熄了火。
厂工会的一名干事率先跳下车,夹着公文包进了院子去找救济院的负责人接头,把手续上的事理清楚。
何雨柱和李怀水从驾驶室两边各自推门下来。
何雨柱脚一沾地就伸了个懒腰,腰骨咯嘣响了两声,他拿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走到车斗后头往后车厢里看了一眼。
旧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大白菜筐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筐沿上还挂着几片颠出来的菜叶子,整体没出大问题。
他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破院子,目光从歪了轴的大铁门一直扫到那排墙根发黑的瓦房,在豁了口的院墙上停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李怀水从驾驶室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提着医药箱。
他也看见了那些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的老人。
救济院门口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拿瓦片刮鞋底的泥,听见车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卡车和大白菜筐子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刮自己的鞋底。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依然没什么反应……其中一个歪在椅背上的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嘴无声地动了两下不知道在嚼什么。
何雨柱站在卡车边上,双手叉着腰,忍不住摇了摇头。
四月的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润气,吹过救济院豁了口的院墙,落到他身上。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李怀水的肩膀,下巴朝院子的方向抬了抬。
“你说……这都解放多少年了,怎么还有这么破的地方?这不出城还真是看不到。”
李怀水提着手里的医药箱,站在何雨柱旁边。
他目光在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身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印着红十字的白漆医药箱,又看了看车斗里那几筐大白菜。
“我们国家正在变好……越来越富强,这些地方也会越来越少。”他把那只提医药箱的手换到另一边,腾出右手来整了整坐车压皱的白大褂:“咱们今儿不就是来慰问的吗?慢慢改善吧……”
何雨柱点了点头,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转身往车斗后头走。
“你说的对,今儿我要好好卖卖力气。”
他边走边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一双常年掌勺练出来的粗壮前臂。
“别的咱管不了,起码这一顿……能让他们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