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今天的慰问主要就看您的这顿饭了!”
厂工会的一个年轻干事从前边儿车头的地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朝何雨柱喊道:“咱们开始搬吧?”
何雨柱刚把最后一筐大白菜从车斗里搬下来搁在地上,正拿手拍着袖口上沾的菜叶子,听见这一声喊,蹲在地上没动窝,扭过头来看了那干事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筐白菜和锅碗瓢盆,然后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子。
“什么眼力见儿这是?”他压低嗓子朝身边的李怀水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都卸完了才过来说开始搬吧。”
“也没准儿人家是看你卸完了才专门过来说一句。”李怀水把医药箱从卡车踏板上拎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干事,又看了一眼地上码得齐齐整整的几筐白菜,笑着摇了摇头:“得了,开始忙活吧。”
“您就坐椅子去吧……”何雨柱弯腰抱起一筐白菜往救济院门里走,经过李怀水身边的时候笑道:“像我们这种大老粗,那就只能站着忙活喽……”
李怀水提着医药箱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刚才在大门外只看了个轮廓,进了院子才看清全貌。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但大得空荡,除了那棵老槐树和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排人之外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物件。
西墙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垛得歪歪扭扭快倒了又被几根木桩子撑住。
东墙根底下是一排腌菜缸,缸沿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钻出了几棵灰灰菜。
院子中间拉了根锈铁丝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风一吹衣裳在铁丝上晃晃悠悠地打转。
墙根儿底下那群晒太阳的人听见卡车动静和搬白菜的脚步声,有几个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珠子转得缓慢,像是连转动眼球都要花力气,看了两眼又转回去继续晒太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救济院的院长跟着工会干事从瓦房里迎出来。
院长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解放鞋露着被大脚趾顶破的小洞。
他脸上皱纹深但眼睛很有神,跟院子里那些晒太阳的人不一样,他的眼珠子转得快,看人的时候带着精明和殷勤。
他三步两步走到工会干事跟前,目光先落在李怀水手里的医药箱上,然后落在院门口那几筐白菜上,脸上浮现出笑容。
工会干事凑到李怀水身边,拿手挡着嘴压低声音说了句:“李医生,为了体现咱们厂对这里工作人员的关怀,先给工作人员看看……完了再给收容人员看。”
李怀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今天来的任务就是给人看病,给谁看都一样……这地方的工作人员也不容易,恐怕一年到头也没机会正经看一回病。
他把医药箱夹在胳膊底下,跟着院长进了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比门房大不了多少,墙上糊的旧报纸早被潮气洇得发黄起皱,墙角摞着几捆发霉的旧档案袋,一张三斗桌上搁着一盏缺了灯罩的煤油灯和一本卷了边的花名册,另一张三斗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
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旧纸、旱烟、潮气和煤炉子混在一起的气味。
院长出了办公室,把工作人员都给叫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人很少……算上院长自己,一共只有三个工作人员
院长姓赵,大名赵小录,五十八岁,在这家救济院干了七八年。
他主要负责向上级要粮食、要煤炭指标,统筹全院事务,平时很少在院子里干活,主要精力都在外面“跑关系”和“化缘”。
老赵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实在和油滑搅在一起的味道,一边让李怀水给他量血压一边诉苦,说上个月去县民政局要粮食指标差点被扫地出门,最后还是靠着跟民政股长磨了一下午才批下来二百斤粗粮,说完了血压倒是正常,除了有点轻微的关节痛,没什么大毛病。
男护工姓马,大名马上到,但其他人都叫他老马,四十八岁。
但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两只手的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劈柴挑水拧出来的。
他的活儿杂得让人听着都喘不过气……劈柴、挑水、烧锅炉、清理旱厕,院里有发病时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也是他负责用麻绳捆绑或关进小黑屋。
老马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像是闲不住。
李怀水给他听了心肺量了血压,发现他除了腰椎有点劳损之外底子倒挺硬朗,大概是天天干重活反而把身体给练出来了。
女护工姓李,院长叫她铁牛……四十六岁。
她要不开口都没人知道这是个女的……黑灿灿的一张脸,阔肩粗膀,个头比老马还高半拳,两只手跟蒲扇似的,指节上全是老茧。
她负责全院四十多号人的伙食和日常起居,还得协助老马制服和捆绑发病的病人。
这女人,刚坐下来就把椅子给塞得满满当当,李怀水让她把袖子撸上去量血压,她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的小臂比老马的还粗一圈……量完血压听完心肺,啥毛病没有。
李怀水把三份简单的检查记录写完递给院长。
院长接过记录看了两眼就搁进了抽屉里,然后转身把搁在墙根儿的那张三斗桌搬到院子里,老马又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往桌后一摆……这就搭好了诊台。
三斗桌就搁在太阳底下,桌面坑坑洼洼的漆面掉得一块一块的,但擦得干净。
院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花名册本子翻开,清了清嗓子念了头一个名字:“刘洪!”
老马走到墙根底下,从晒太阳的那排人里头架起一个老头来,半扶半拖地搀到李怀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退后两步抄着手站在旁边以防出什么意外。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无人赡养,被民政局收拢到这儿来混口保命饭吃。
并不都是有精神病,只不过长年累月关在这个破院子里,日子太单一了,单一到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他们坐在李怀水对面的时候大多沉默,问一句答半句,眼神木木的,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李怀水一个一个地看……量血压、听心肺、看舌苔、号脉,把比较严重的病报出来让老赵在边上记录。
高血压、老慢支、关节变形、营养不良、龋齿脓肿……每一个诊断老赵都记得极其认真,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可以报,这个也可以报”,这些都是他下次去县民政局申请物资和药品的依据。
所以他每记完一条都要抬头问一句“他就没有别的毛病了”,恨不得李怀水能给每个人多写几条。
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老马提溜过来又送回去,三斗桌上老赵的那个花名册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
日头从东边的位置越升越高,伙房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院门口那几筐大白菜已经被何雨柱和工会干事搬到了伙房门口,伙房里开始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密集脆响,紧接着是铁锨铲进大铁锅里翻炒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味道从伙房里窜出来……葱花在热油里爆香的那股焦香,蒜瓣下锅后的那股刺鼻的辛辣,肉片滑进热锅贴着铁锅壁嗞嗞冒油的荤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越过老槐树的树杈和院子里那排晾衣裳的锈铁丝,直直地钻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老马正站在诊台旁边等着提溜下一个,忽然把粗大的鼻子往空气里抽了一抽,喉结滚了两下。
“铁牛,你闻见没有?”他转头看向女护工,压低了嗓子但音量没控制住,粗哑的声音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人城里的大师傅做菜……这味儿,真香!”
女护工站在诊台另一边,鼻翼抽了两下又停了,把脸扭到一边,黑灿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的油多!”
“我搬东西的时候看见还有肉,那能不香?”她说到肉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把目光从伙房方向硬拽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要是院长能天天给弄来肉,我也能做得可香!”
“你们俩给我闭嘴!”院长从花名册上抬起眼来压着嗓子训了一句,脸涨得微红,拿手里的钢笔朝两个护工的方向各戳了一下:“让人家看笑话……我还能不知道肉香?关键是没地方弄去!粮食还是我腿都跑细了才从民政局要来的……还想着吃肉?咋不美死你们俩!”
他转过身来对着李怀水换回一张笑脸,语气换成了殷勤:“医生,看来是该吃饭了……要不咱吃完饭再看?”
“还有多少人?”李怀水把钢笔搁在记录纸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院长低头翻了翻花名册,手指从页末的最后一个名字上划过去:“就一个了。”
“就一个不耽误事儿,看完再吃吧。”
“那好。”院长把花名册翻回最后一页,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顿了一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扭头朝老槐树底下那片空荡荡的墙根扫了一圈儿……刚才还坐着的一排人,现在全伸长了脖子看着伙房。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朝那排灰扑扑的瓦房看了一圈,每扇门都关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也没有动静。
“人不够啊……”他拿着本子转向老马:“咋还有没出来的呢?”
老马把头伸过来看了看花名册最后一页上那个名字,然后直起腰来扯开嗓子朝那排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粗得像是砂纸刮过铁锈,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响,盼着开饭的一群老人都把头转了过来。
“张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