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刘光天还是没走厂里招工回城的路子。
刘海忠给远在山西的二儿子写了封信。
连着琢磨好几天,撕了好几页信纸,改来改去,最后纸上就剩下几句朴实大白话:厂里现下有政策,老职工下乡的孩子,能招工回城,户口也能落回来。你要是想回来,爹去厂里给你跑手续。拿不定主意就慢慢想,不用急着回信。
信寄出去,刘海忠踏踏实实等着,足足等了小一个月,才盼来山西的回信。
刘光天的字很工整,虽然信写得不长,但句句都是心里话:爸,村里回城的政策我听说了,不少知青都忙着托关系办。我思来想去琢磨好些天,还是算了。您儿媳是本地姑娘,户口在山西,俩孩子又小。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回城,把他们娘儿仨扔在乡下,这事我干不出来。您别怨我。我在这边日子挺好,吃喝不愁,您跟我妈好好保重身体,别惦记我,过阵子我就回四九城看你们。
刘海忠把信认认真真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折好,锁进抽屉里,院里谁都没提这回事。
折腾了这么久的回城心事,就这么安安稳稳翻篇儿了。
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往前挪。
春去夏来,秋尽冬临。
中院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胡同里的知青一拨拨来回,有人借着新政策回城落脚,有人舍不得乡下的家,干脆留下不走。
收音机里天天播新政策,世道一年一个样,转眼又是一年。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1980年的春节。
这年的年夜饭,是近几年来,最丰盛、最像样的一顿。
下午刚过,何大清就系紧围裙、撸起袖子,扎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两把菜刀在砧板上咚咚笃笃剁着饺子馅,动静响了整整一下午。
何雨柱系着围裙在旁边搭手,爷俩配合得利落又默契,一个掌勺看火候,一个切菜兑料汁,分工清清楚楚,一点儿不乱。
桌上这些稀罕食材,大半都是李怀水拿回来的。
对外他一概说是大哥李怀德托人找的门路,院里人只当他家路子广,有本事,没人深究细问。
天色擦黑,正房的八仙桌早就摆得满满当当。
何大清把一辈子的厨子本事都拿了出来,一桌子菜香气飘得满院都是,隔壁邻里闻着味儿,都忍不住扒着门缝往这边瞅。
桌子正当中摆着一口粗瓷砂锅,盖子一揭,白汽呼地冲上房梁,一锅老母鸡炖得软烂脱骨,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鸡油,撒几把葱白,鲜味儿直钻鼻子。
两条煎转黄花鱼并排在长条盘里摆着,鱼头朝外,鱼皮煎得金黄焦脆,葱姜铺底,滚油一泼,滋滋作响,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一大碗红烧肉酱色透亮,三层肥瘦相间得刚刚好,肉皮软糯弹牙,看着就让人嘴馋。
四个拳头大的四喜丸子,垫着白菜铺在大碗里,薄芡一挂,油亮饱满,透着过年的喜庆劲儿。
桌上配菜全是过年拿得出手的硬菜:酱香入味的卤蹄筋、爽口解腻的凉拌海蜇、外酥里嫩的炸酥肉、咸香适口的盐焗花生、纹理通透的五香酱牛腱、紧实透亮的千层肉皮冻。
每道菜用料扎实、火候地道,半点儿没有平日里粗茶淡饭的将就。
主食更是实在:雪白暄软的白面馒头,顶上点着一点红,喜庆好看,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个个肚大皮薄、馅料十足,等着下锅。
满桌热气腾腾,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屋里暖烘烘的。
两家人团团围坐,挤得满满当当,格外热闹。
何雨柱、许大美带着许三多、何晓,再加上何大清,一家五口。
李怀水、何雨水带着润禾、沐阳姐弟俩,一家四口。
九口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除夕。
窗外胡同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屋里大人唠嗑、孩子嬉笑,烟火气裹着阖家的暖意,舒坦又安稳。
许三多今年十五,个头蹿得飞快,眼瞅着就快赶上何雨柱的肩膀了。
正是变声的年纪,说话时不时冒出一句粗哑低音,连他自己都觉着别扭。
他靠着门边坐,一条长腿搭在桌外,筷子早就在红烧肉碗里来回扒拉好几回了,吃得不亦乐乎。
十四岁的何晓还是那副毛躁性子,半点儿斯文没有,嘴里塞满酱牛肉,闷头只管吃。
十二岁的润禾眉眼清秀,安静的时候像何雨水,说话做事却沉稳得随李怀水。
她坐在弟弟旁边,时不时伸手给沐阳夹菜,照应得妥妥当当。
最小的沐阳刚满十岁,个头不矮,眉眼长得随李怀水。
别的孩子都用筷子,他偏偏抓着个小勺,吃得又快又稳,圆溜溜的眼睛围着满桌好菜打转,机灵又讨喜。
没一会儿,几个孩子就吃饱了,一窝蜂跑出屋,到院里放炮撒欢。
许三多兜里揣着从何雨柱那磨来的半挂小鞭炮,带头往前冲。
何晓捏着根点炮的长香紧随其后。
沐阳蹦蹦跳跳追在后面,润禾跟在最后,小心照看着几个弟弟,生怕出事。
许大美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朝院里喊:“三多、何晓,你俩当哥的看着点沐阳!别跑出院子,踏踏实实玩!”
“知道啦妈!”
院里传来许三多粗声粗气的应答,话音刚落,就是一声清脆的炮响,跟着响起沐阳兴奋的叫喊,小院瞬间热闹翻天。
“一晃眼,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许大美关上门回座位,看着桌上吃了大半的菜、空下来的几个小凳子,忍不住笑了:“三多这都快赶上傻柱这么高了,嗓子也变粗了,这日子真是不经过啊。”
“可不是嘛。”何雨水笑着喝完碗里的鸡汤,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感觉昨儿还是小不点,转眼沐阳都十岁了,真是一晃就大了。”
“是啊……孩子们都大了,我也是真的老了。”何大清端着酒盅抿了口老酒,慢慢放下,看着院里跑闹的孩子们,眼底满是老人的感慨:“今儿做这一桌子菜才算真切觉出来,手上没劲了,忙活一下午就累得慌。”
“您可别这么说!”何雨柱立马接话,实打实的佩服:“方才那道煎转黄花鱼我可是全程看着,大翻勺稳稳当当,鱼翻得完整利落,一滴油没洒!您这手艺,我再练几年也追不上,哪儿能算老?”
何大清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满手都是常年烫出来的疤,指节粗大变形,虎口的老茧又厚又硬,一辈子颠勺炒菜,练就一身本事。
可如今这双手放在桌上,隐隐有点发颤。
不是慌,是年纪到了,筋骨多多少少跟不上了。
“手艺还在,就是人老了……退休之后不常上灶,手上的活儿早就生了,力气也褪得差不多了。”他转头看向何雨柱,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如今正是壮年,手上功夫还能往上提提,别总懒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有空就下灶练练,厨子的手艺,丢一天就生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