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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路不是没有嫉妒心的人。

如果谁说她完全没有嫉妒心,那是胡扯。

她也是人,上辈子做教育咨询的时候,看到同事签了一个比她大的单子,她心里也会酸一下。

看到比自己年轻的同事升了主管,她也会在回家的路上想凭什么。

她承认这些情绪都是真的,它们来过,在她的心里短暂地停留过,然后被她自己慢慢消化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所以当外门又开始传陆潇潇的消息时,她的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波动的。

陆师姐炼气五层了!这才一年!一年炼气五层!

听说内门长老已经提前说要收她做亲传弟子了,等内门大比之后就直接拜师。

天哪,我要是一年能练到炼气五层,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能跟人家比吗?人家是单灵根九成七的纯度,你是三灵根六成,你怎么比?

这些话在食堂里、在练功场上、在传功堂的信息栏前面,像风一样吹过来,吹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也吹到了姜路的耳朵里。

她坐在食堂角落里喝粥的时候,旁边的桌子上几个人就在说这件事,嗓门不小,她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喝粥的动作没有停。粥还是那碗粥,稠稠的,热热的,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她喝完粥把碗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晒在脸上,眯了眯眼。

心里有没有酸一下?有的。

就那么一小下,像是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皮肤,很浅,很快,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过去了。

她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脑子里把那根针的感觉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

她想,如果自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大概会嫉妒得不得了。

十来岁的孩子眼里的世界是窄的,窄到只能看见自己身边的人和事,看见别人跑得快了就会着急,看见别人拿到了好东西就会羡慕,看见别人被夸奖了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是孩子的本能,不是错,是天性。

但她不是十来岁的孩子了。她的世界比十来岁孩子的世界宽了很多,宽到她能看到的东西已经不止是那个人跑得比我快。

她能看到那个人跑得快是因为她天生腿长、肺活量大、跑道也好。

她能看到自己的腿没人家长,肺活量没人家大,跑道也没人家好,但这不代表她就不能跑了。

她可以跑得慢一点,在自己的跑道上跑,想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不用追任何人。

说到底,人生是吃天赋的。这个道理她上辈子就明白了。

她见过太多孩子,有的天生聪明,一点就透,做什么都比别人快;

有的天生迟钝,一个知识点要讲七八遍才能听懂。

她做了十年教育咨询,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聪明的不聪明的,勤奋的不勤奋的,她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

天赋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你不承认都不行。

但天赋不是全部。那些走得最远的人,往往不是天赋最好的,而是天赋不差并且一直在走的人。

天赋再好的人,如果走着走着停下来了,或者走着走着走歪了,最后也不一定到得了终点。

而那些天赋一般的人,如果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最后可能比那些天赋好但中途停下来的人走得更远。

陆潇潇是天赋好的那种人。她在自己的赛道上跑得飞快,一骑绝尘,把很多人都甩在了后面。

有人喜欢追她,有人喜欢跟她比,有人每天都在算自己跟她差了多少。

但姜路不想追了,不想比了,不想算了。这不是因为她清高,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太累了。

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比一场永远赢不了的赛,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这些事情消耗的心力太多了。

她有那个心力,宁愿花在别的地方。

种田需要心力。练剑需要心力。看书需要心力。

养好自己那块地、把自己那几株灵稻种好、把基础剑法练扎实、把《玄海漫游录》里那些有趣的地方记在脑子里,这些事情每一样都需要心力。

她的心力是有限的,花在这里就花不了那里。

她选择把心力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花在能让她觉得踏实的事情上。

至于陆潇潇——她是别人的事情。

姜路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姜糖蹲在田边,正在数那些稻茬。

小丫头数一根数一根,数到忘了数到哪里了又从头开始数,嘴里念念有词的,像在跟那些稻茬开会。

看见姜路回来了,她跳起来跑过去,拉住姜路的袖子,仰着脸问:姐姐,你下季种灵稻的时候,能不能多种一点?我想吃好多好多灵米饭。

姜路低头看着她,多种点,种一整个院子。

真的吗?

真的。但你要帮忙。

我帮!姜糖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我帮你浇水、拔草、赶鸟、数稻子,什么都干!

姜路蹲下来把她双丫髻上沾的一根枯草摘掉,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那一言为定。

姜糖跑走了,大概是去跟张小满报告这个好消息。

姜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收割之后空旷的地面,心里盘算着下一季的事情。

沈清辞带来的那些灵米种子她看过了,品质比第一批好,粒大饱满,发芽率应该会更高。

她打算这次多种一些,把整块地都种满,如果收成好,能收个四五斤灵米,够吃一段时间的了。

种田是有回报的。她种下去的是种子、时间和心力,收回来的是沉甸甸的稻穗和白亮亮的灵米。

她看得见回报的过程,摸得着回报的成果,这种确定性让她心里很踏实。

不想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你投入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可能什么回报都看不到,只有一身疲惫。

她走到墙根下面,把昨天编好的第二个铁线草筐拿过来,在手里转了转,试了试结实程度。

这个筐比第一个编得顺手多了,形状规整,边角收得紧,拎起来晃了晃也没有散架的趋势。

她把筐放在地上,转身回屋拿了那包新的灵米种子出来,打开纸包,把种子倒在手心,看了好一会儿。

颗颗饱满,色泽光亮。她合拢手心,感受着种子的重量和温度,心里头对下一季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等这批灵稻种下去,如果长势好,她就再扩一扩地方,把院子另一角也开出来。

她甚至想过,如果院子不够大,她能不能去外面找一块荒地自己开垦?

宗门外围有不少没人要的地,灵气稀薄了些,但她有灵土增肥术和灵雨术,慢慢养总是能养出来的。

这些都是以后的打算了。现在的她,先把这袋种子种下去,把这块地侍弄好,把下一季的灵稻收上来,就比什么都强。

她把种子放回抽屉里,洗了手,出了院子往藏书阁走。

路过传功堂信息栏的时候,那块红纸还贴在那儿,底下的讨论声稀稀落落的,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热闹了。

她看了一眼,红纸上的字还是那些——内门大比、前三名、丰厚奖励、陆潇潇的名字像一颗明星一样嵌在旁边的白色通报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她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陈渡今天没在打瞌睡。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后面啃一个馒头,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把木牌推给她。

姜路接了木牌,刚要往里面走,陈渡忽然叫住她。

哎,小丫头,你听说内门那个陆潇潇的事了吗?

姜路停下来,回头看他:听说了。

你心里什么感觉?陈渡把馒头咽下去,表情有点复杂,她刚来的时候跟你一起爬的问心路,还是她把你撞倒的。

现在她炼气五层了,你还在炼气三层打转,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姜路站在门口想了想。

陈渡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人有点不舒服。但他不是恶意的,他就是单纯地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完全不跟别人比较。

急啊,姜路说,急我自己种的那块地什么时候能再肥一点,急我下一季的灵稻什么时候能种下去,急我练剑刺出去的那一下什么时候能再快半寸。

我急的事情挺多的,但都是跟我自己有关的事情。

陈渡看着她,那双经常打瞌睡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馒头咽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看书吧,别耽误我吃午饭。

姜路走了进去,上到二楼,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翻开那本《玄海漫游录》继续看。

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翻了一页书,看见书里写到中州西边有一座小城,城里的人不修灵力只修体魄,每个人都长得高高大大的,赤手空拳能跟野牛搏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挺有意思的,又看了下去。

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打扰她。

她在藏书阁坐到太阳偏西,才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还了木牌往外走。

陈渡已经在门口趴着睡着了,口水快滴到登记册上了,她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姜路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些晒干的根茎,又走到田边蹲下来捏了捏土,土还是松软的,湿漉漉的,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下一批种子。

她蹲在田边,看着这片被她养了快一年的土地。

最开始这块地是板结的、贫瘠的、什么都没有的,现在它黑黝黝的、松松软软的、闻起来有一股好闻的土腥味。

她在这块地上种过灵米和聚灵草,失败过,也成功过。

这块地见证了她从什么都不会的凡人变成一个会施灵雨术、会施灵土增肥术、会种灵稻的炼气一层修士。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有去理。

她蹲在田边,把手伸进土里,指头插进泥土深处,感受着土壤的温度和湿度,像是跟这块地在说话——我来了,我又来了,这次我们再来一次。

丹田里那团五色的光在安静地亮着。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起来练剑,下午还会来看这块地,晚上还会打坐修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灵稻一季一季地种,她会变老,会变强,会变成一个修为更高的修士,但她大概不会变成一个追在别人后面跑的人。

那块地等着她。那些种子等着她。她的剑等着她。她的书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