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每天都会进空间手镯里看一看,这个习惯从她引气入体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雷打不动。
镯子里的空间还是那副老样子。
灰蒙蒙的,大约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正中央那块两三分的田板结得像一块硬邦邦的砖头,干裂的缝隙横七竖八地爬满了整个地面。
她伸手捏了一下,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指甲都掐不出印子来。
角落里那几排木架子还在,上面散落的瓶瓶罐罐和发黄的书册也还在,一切跟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每次进来都会蹲在那块田边,试着把灵土增肥术的灵力送进土里。
灵力渗进去的时候像水渗进干裂的旱地,咕咚一下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蹲在田边把灵力一缕一缕地往土里送,送到丹田微微发空了才停手。
但效果甚微,第二天再进来看的时候,土还是那块硬邦邦的土,裂缝还是那些裂缝,像是她昨天那些灵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也试过用灵雨术往田上洒灵水。
水雾落下去的时候沾在土表,湿润了一小片,但很快就渗进了裂缝深处,消失不见了。
她连续洒了五六天的水,每天洒的量都不少,但田始终没有变软,始终是那副板结干旱的样子。
有一天地表结了一层薄薄的泥皮,她以为是好消息,伸手一碰,那层泥皮就碎成了粉末,下面还是硬邦邦的。
她后来想通了。这块田缺的不是灵力,不是水,是空间的根基出了问题。
镯子上的裂纹就代表着空间的损伤,灵泉水枯了,田就死了。
她现在的修为太低,灵力太弱,根本修复不了镯子的损伤。
她能做的就是偶尔进来浇浇水、施施肥,让这块田不要死得更厉害,等到以后修为高了再想办法真正地修复它。
不过不能种田的空间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它大。
她之前没有仔细量过,但粗略估计了一下,半个篮球场的空间,差不多相当于三四个她那个院子那么大。
用来当储物袋用的话,这个储物袋的容量大得吓人。
她现在没什么东西可装的,但以后出去历练了、出门远行了,能在镯子里塞一堆东西还不用背着走,光是这一点就值了。
她把那几本修炼笔记又翻了一遍,没有什么新发现,就退了出来。
新一季的灵稻育种在姜糖的催促下开始了。
姐姐!可以泡种子了吗?
姐姐!今天种子发芽了吗?
姐姐!芽长到手指甲那么长了没有?
姜糖每天蹲在窗台前面看那个泡种子的粗陶碗,看完了跑回来跟姜路汇报,比她自己修炼还上心。
姜路被她催得没办法,本来打算再多等两天让地再歇歇,架不住小丫头天天问,就提前把种子泡上了。
沈清辞带来的那包种子品质确实好,泡了三天就出了齐刷刷的白芽,发芽率比第一批高了不止一截,几百颗种子只有三四颗没动静,剩下的全冒了芽尖。
育秧苗的时候姜糖也不肯闲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姜路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按进木盘里。
沈岳来了一趟,看见姜路又在重复那套繁琐的工序,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蹲了一会儿,
看完了一整排种子的埋放过程,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你种得真仔细就走了。
种灵稻的方法已经在上一次证明有效了,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沈清辞来找她开垦院子的时候,她正在给育秧盘浇水。
沈清辞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姜路蹲在地上小心地用水雾喷那些刚冒出土面的嫩芽,等她喷完了才开口:
我那个院子也空着,你要不要一起种了?地闲着也是闲着。
姜路看了看她,把水壶放下:自己种没问题,但在你院子里种太打眼了。
打眼怎么了?
我现在在外门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姜路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种地这件事,在我自己院子里折腾大家顶多说两句闲话。
要是跑到别人院子里去种,那就不是闲话了,是坐实了不务正业的名声。我无所谓,但会连累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姜路会考虑这个。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藏书阁出来顺路过来的。
夏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不在乎名声,她说。
我在乎,姜路把育秧盘往阳光更好的位置挪了挪,
我不是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是觉得犯不着为了种点地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我现在已经够显眼了,再显眼一点,哪天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姜路那些整整齐齐的育秧盘,转身走了。
姜路知道沈清辞是好意。沈清辞的院子比她的大一些,阳光也好一些,如果两片地合在一起种,收成能翻一倍都不止。
但她想得更多一些。她现在在外门的名声已经不太好了,大家都知道有个五灵根的弟子不好好修炼整天玩泥巴,这种名声再发酵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传到执事耳朵里了。
万一哪天宗门有什么外门弟子的考核或者筛选,她这种不务正业的名声可能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把柄。
她不是怕别人说她,她是觉得犯不着。
能低调就低调,能苟着就苟着,在自己能力不够的时候不要太招摇,这是她上辈子就学会的道理。
上辈子刚工作那几年,她见过太多能力不够却喜欢出风头的同事,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能力不够的时候,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埋头做事,等实力上来了再考虑出不出头。
她把院子里的空地全部翻了一遍,把育秧好的苗一株一株地移栽下去。
这一次她的间距比上次宽了一些,秧苗整整齐齐地排了七八十排,把整块地都占满了。
种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心里估算着这季的收成——面积比上次大了将近一倍,管理也更精细了,如果顺利的话,收个百来斤灵米应该没有问题。
剩下的日子就是日常的循环。
练剑。
种田。
看书。
打坐修炼。
她的修炼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每次施完灵雨术、灵土增肥术、挥剑挥到手臂抬不起来的时候,都会把丹田里的灵力消耗到几乎枯竭的程度。
那种枯竭的感觉一开始很难受,丹田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虚劲儿。
但每次枯竭之后重新恢复的时候,恢复回来的灵力都比之前多那么一丝一缕,像是空杯子倒满了之后又往里面多滴了几滴,杯子装不下这些多出来的,于是杯壁就被撑大了一点点。
这个方法是她从镯子里那本修炼笔记上看到的。
笔记里有一行小字,写在一段关于五行轮转的文字旁边,像是随口记的附注——
灵力枯竭而后复生,犹草木枯而再荣。复生之时,根基愈厚。
她不知道这方法对不对,但她试着做了。
一开始她只敢把灵力消耗到七八成枯就停下来,后来胆子大了,每次都消耗到丹田里只剩最后一丝丝灵光才收手。
那种感觉像是在极限的边缘走钢丝,一不小心就可能伤到灵脉,但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危险线前面。
上个月末,她刚把第二季灵稻的秧苗移栽完,那天下午她施了好几次灵土增肥术和灵雨术,灵力的消耗比平时大了不少,丹田里的光被她用得只剩薄薄一层。
她盘腿坐在田边,按照修炼笔记里说的方法开始恢复灵力。
五色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体内,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比平时更多、更急、更浓。
丹田里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颗鹌鹑蛋大小变成了一颗鸡蛋大小,光芒从丹田中心往外扩展,照亮了整条灵脉。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跟之前不一样了。
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点,灵气的流动速度更快了,从丹田到全身经脉的传输也更顺畅了。
她试着引出一缕灵力到掌心凝聚水汽,水汽凝聚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形成的水雾也比之前浓密细腻了不少。
姜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个明显大了几圈的彩色光团,心里头大概有了数。她炼气三层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岳的时候,沈岳正在剑峰上练一套新学的剑招,听到这话剑尖一歪差点戳到自己脚面上。
炼气三层?你什么时候突破的?我怎么没感觉到灵气波动?
昨天下午,姜路说,在院子里种田的时候。
种田的时候也能突破?沈岳的声音带着一种受到了冲击的茫然,
我突破炼气二层的时候闭关了三天,打坐打得腿都麻了才冲过去。你种着田就突破了?
姜路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把灵力用到枯竭吧。枯竭之后再恢复,恢复回来的时候就比之前多了一点。
沈岳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又把嘴张开了,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这种修炼方法……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你是疯子,沈岳认真地说,
正常人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的灵力耗到枯竭,万一恢复不过来就废了。
你敢这么做说明你胆子大,但你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姜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姜糖蹲在田边正在跟她的说话。
上一季的被她当宝贝一样记了几个月,结果成熟收割之后被她一顿吃掉了,她吃完之后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好了。
这一季她选了一株长得最壮实的苗重新命名为小胖二号,每天蹲在旁边跟它说话,内容从你今天喝了多少水你什么时候能长成大胖,
听得姜路有时候都觉得这丫头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跟稻苗变成真正的朋友。
她蹲在姜糖旁边,也跟小胖二号打了个招呼。
姜糖说它说它今天晒了很多太阳,可开心了,姜路说那你替我告诉它多晒点,长得壮一些。
夏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那片刚移栽好的秧苗吹得轻轻摇晃。它们在土里扎了根,正一点一点地往上长,虽然慢,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了一点点。
姜路蹲在田边看着它们,丹田里那团大了许多的彩光稳稳地亮着,像是她身体里的一颗星星,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