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教知道你的押送路线,连总署要把你送去哪座牢都清楚。”燕十三把开裂的剑鞘搁在灶台边,“这里未必安全。”
“外头也不安全。”苏半夏试着弯了弯左手,五根指头只动了两根,“他们敢往饭店锅耳里塞鬼油,就敢盯王嫂和乔三更。我一逃,饭店便成了现成的靶子。”
“我可以送他们离城。”
“送到哪儿?总不能带着他们躲一辈子。”她看向垫着麻布的小铁锅,“再说,逃出去这只手照样是木头。太医院的医案、食仙教的药料都在这里,我得先找出治手的法子。”
燕十三把锅柄转了半圈:“再试一次。”
苏半夏用左手虎口压住柄,锅底刚离案板便抖起来。
燕十三的手托在下面。她硬撑两息,还是把锅放了回去。
“以前颠得动一整口铁锅,现在连这小东西都不听话。”她甩甩手,“看来得雇个专门替我端锅的。”
“工钱多少?”
“先欠着。”苏半夏想了想,“等我把手治好,你想吃什么,开一桌。”
燕十三没接这句玩笑。他将锅柄擦干,放到她右手够得着的地方,忽然问:“若总署根本治不好呢?”
苏半夏看着自己的左手。
原先切菜时,刀尖碰一下案板,她便知道用了几分力;如今锅柄压在掌中,只有腕骨发沉,指尖连冷热都分不清。
她最怕的是哪天右手也变成这样,连自己熬出的汤咸淡都得靠别人告诉。
“治不好再想别的法子。”她把指头一根根掰开,“我已经想过最坏的了,不能因为怕,就连试都不试。”
燕十三低声道:“我在城北查到的那些旧药器,明日还会继续追。你的手,我也会找人问。”
“你的赏单呢?”
“照接。总不能真靠你请饭。”
苏半夏这才笑了:“还算有点出息。”
燕十三把麻布叠好:“你想留下,我便在外头查。你要走,我再带你走。”
苏半夏看他一眼:“不劝了?”
“你说要治手,我劝也没用。”
她伸出还能使力的右手,挤进他的指缝:“有消息让乔三更送菜时带进来。真要跑,我第一个找你。”
燕十三握紧她的手:“只怕到时候你还算我饭钱。”
“照算,一顿都不能少。”
门外差官咳了一声:“苏掌柜,陆大人请你去正堂。”
苏半夏抽回手,系好围裙。燕十三顺手把她拿不稳的小铁锅挪到案板里侧,才跟着出门。
正堂公案上摆着一份新条陈。
陆秉衡指着旁边的出入铜牌:“本官退一步。刘御医继续替你诊治,太医院供药,你每月可以离署三次。
条件是遇上大型邪祟,须听总署优先征调。”
苏半夏翻到出入条款:“一次只准两个时辰?我买趟菜回来,连锅都来不及烧热。”
“可以提前申报。”
“买根葱也得先写折子?”
她翻着纸,又发现一条:征调期间需随时待命,外出须由差官陪同,误时可扣俸银。
她索性取了案上的笔,在“每月三次”旁画了个圈。
“我一个厨娘,赴宴买菜都得赶早市。谁家办三十桌喜宴,你只给我两个时辰?到时候席面黄了,赔钱的是你还是我?”
陆秉衡道:“总署可以另派厨工。”
“那还是我接的席吗?”苏半夏把笔放下,“我宁愿少挣点,也不把招牌让给别人。”
陆秉衡不理她。苏半夏继续往后翻,忽然将纸递给冷无情:“冷百户,这担保人怎么是你?”
冷无情看了一眼,直接撕下那页:“我没画押。”
“可以重写。”陆秉衡道。
“写十遍也不是我的字。”冷无情将纸放回案上,“要我担保,先问我答不答应。”
苏半夏把铜牌搁下:“若征调的鬼料里混着活人精气呢?”
“确有危险,你可以拒绝。”
“谁认定危险?上回拿铜针扎我手,也说是在查验。”
陆秉衡敲了敲桌面:“官家出钱出药,不养闲人。”
“那就别养。我自己挣诊金。要请我做菜,先把料和价钱说清楚。”
陆秉衡收回条陈,忽然转向冷无情:“内库深处还有一名收容对象。带她去看看,省得她以为本官危言耸听。”
冷无情挡住月门:“库刚封。要开,总署、城西分署和严姑姑都得在场,时辰、人员、取出的东西照实登记。”
严姑姑抱着胳膊:“我已经停职。”
“你是事发时的监事,该见证的还得见证。”
严姑姑瞥了陆秉衡一眼:“出了事,可别又算我越权。”
陆秉衡命人取来双份记录。双方差役验过封条签名,才打开最深处的铁门。
沿着内库长廊往里走,严姑姑认出两道多年不用的铁门,忍不住皱眉。
她管着封煞院的柴米药料,却从未见过这间密室的出入记录。
冷无情让文吏在门前停下,把门上积灰的封蜡和锁眼都记进册子,才准开锁。
苏半夏站在旁边,左手越发冰冷。
她原想握住大勺,却连勺柄都夹不稳,只得改用右手。
燕十三看见了,将她身侧的竹筐接过去。
腐臭药气迎面扑来。
门里只嵌着一颗昏暗的夜明珠,角落铺着草席,旁边搁着缺口水碗。
锁链一响,一个年轻男人从草堆里坐起。
“沈照,原是总署外聘药师。”陆秉衡道。
男人抬手挡光,破袖滑下,左臂布满黑鳞,从手背爬到肩头,纹路与苏半夏的几乎一样。他右手烧伤累累,小指只剩半截。
苏半夏脚步一顿。沈照也瞧见了她袖下的左腕,猛地抓住铁栏。
“又送来一个?”他盯着陆秉衡,“这回准备让她活到第几次开锅?”
苏半夏胃里狠狠一抽。缠了她许久的饥饿感,竟突然消失了。
她蹲到栏外:“你这鳞,也是吃鬼吃出来的?”
沈照往草堆里退:“你还敢吃?”
“靠这个混饭。”苏半夏挽起袖口,“可最近吃得越多,手越不听使唤。”
沈照盯着她的鳞片,摇头:“我没吃过鬼。以前替总署验醒味汤,头几次喝了还能尝出咸淡。后来舌头越来越木,手上也开始长鳞。”
“停药呢?”
“疼了三天三夜,鳞片照长。”沈照扯开领口,锁骨附近也露出几片暗色鳞纹,“他们怕我疼得发疯,便用链子锁住。过几天送来新汤,让我再喝。”
苏半夏注意到他的水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浑汤,碗沿粘着一圈灰黑色的渍。
牢里放着药,却没有像样的饭食。
她问:“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药算不算?”
严姑姑脸色变了,转头去问守门医士:“送饭的册子呢?”
医士支吾了一下,只说每日由药房统一配给。严姑姑伸出手:“把当值册拿来。”
陆秉衡脸色不悦,却没拦她。
苏半夏还想问药方,陆秉衡已经抬手:“看过便走。沈照不服医嘱,才有今日下场。你若配合刘御医,自然不同。”
“刘御医?”沈照猛地扑回栏边,锁链扯得哗啦响,“去年说三个月能好,今年又叫我接着喝。
药喝了,指头也没了!陆大人,你们还想治我几年?”
苏半夏看向那只烧残的手:“怎么伤的?”
沈照刚张嘴,守门医士便端着药碗走来:“该服药了。”
他脸色一变,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上墙,眼睛仍死盯着那只碗。
苏半夏站起来:“我要看他的旧药方。哪天服药,哪天烧手,记录都给我。”
“总署医案不是随便翻的。”
“那就让医官盯着我翻。”她敲敲自己的左手,“你说要治它,总不能连前一个治成什么样都瞒着。”
陆秉衡沉默片刻:“明日让刘御医取部分医案给你,不准私抄。”
“我还要自己买药材做对照。”
“总署派人陪同。没有手令,不许擅自出院。”
“行,药钱另算,别从那二十两里扣。”
陆秉衡挥手关门。苏半夏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铁链撞栏的脆响。
“苏姑娘!”
她回头。沈照抓着栏杆,半张脸藏在暗处:“别让他们拿你吃过鬼的锅去熬药。”
“为什么?”
沈照看了守门医士一眼,慢慢举起残缺的右手。
“我这只手,就是这么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