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泫回正屋与宛玉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去了荣禧堂。
崔氏让人备了一桌子的菜,全都是裴泫爱吃的。
准确来说,是死去的裴泫喜欢的。
裴泫扫了眼丰盛的菜色,黝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母亲。”
“淮安来了,快坐。”崔氏热络地招呼裴泫坐下,“我们母子已经许久没一起单独吃饭了,今日我备的都是你喜欢的菜,还有你一贯爱喝的临江仙。”
临江仙倒是他常喝的。
“多谢母亲。”裴泫坐到崔氏对面的位置。
容妈妈立刻殷勤地给二人倒酒。
开席之前,裴泫问,“不知母亲找我商议何事?”
崔氏举起酒杯道:“先吃饭,吃完我再说。”
“嗯。”裴泫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酒杯,隔空敬崔氏,“儿子敬母亲。”
崔氏笑着饮尽。
裴泫喝完,咂摸出今日的临江仙味道有一丝不对劲,眼帘下压看了眼已空的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举箸开始用饭。
之后便以公务繁冗为由,没再碰过酒。
崔氏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偶尔会用公筷给他夹几筷子菜,说他瘦了不少,让他多吃些。
饭菜的味道倒是没吃出什么异样,裴泫吃了个七八分饱便放下了筷子,漱了口。
等崔氏也漱完口,他再问:“母亲找我商议何事?”
隐约间,裴泫感觉身体涌出一股难耐的异样。
脑袋逐渐作痛,像一下子猛干了几坛子烈酒。
剧烈的酒劲不停往脑门上涌,胀得他太阳穴刺疼,眼前的光景变得模糊。
他的酒量很好,且今晚只喝了一杯。
裴泫神情难受地按了按眉心,视线扫过桌上的酒壶。
以他的功力,即便酒里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至于压制不住。
除非饭菜里也下了。
母亲喝了酒、吃了同样的饭菜却无恙,说明那药只对男子有用,对女人无效。
母亲到底想做什么?
逼迫他生孩子?
为了侯府的子嗣传承,竟不惜用如此腌臜下作的法子逼他屈从?
他如今可是母亲最疼爱最器重的‘兄长’,母亲怎舍得让‘兄长’受如此其辱?
裴泫已没空思考这些问题,扶着桌沿起身,准备离开荣禧堂。
谁知腹间突然灼烧起来,翻腾不息的火苗蔓延得很快,从内至外一寸寸灼烧他的肌肤和血脉,让他不得不止住脚步。
裴泫眉骨狠狠跳了几下,试图用内力压制药效。
却适得其反,将体内的药催化得更厉害。
崔氏见起了效,心疼地看了眼儿子绯红的俊脸,“淮安,别怪母亲,母亲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且为侯府子嗣传承,本就是你身为侯府世子的责任。”
转头招呼容妈妈把人带进来。
未几,容妈妈带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少女。
少女叫俏翠,是崔氏从荣禧堂里重新挑的丫头,容貌算不得美,却生了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眸子,圆乎乎的脸蛋,是清新讨喜的长相。
身段嘛,该有肉的地方有肉,是一副好生养的身子。
俏翠羞怯地对崔氏和裴泫行礼:“夫人,世子。”
“好好伺候世子,我重重有赏。”崔氏道。
“是,夫人,奴婢定好好侍奉世子。”俏翠欣喜若狂地看着眼前已经情动到几乎失控的俊美世子,恨不得当即扑上去,但顾忌崔氏在场,咬牙忍耐着。
崔氏看了眼裴泫,便带着容妈妈出去了。
门关上,俏翠羞怯地上前。
听闻夫人之前给世子送了两个通房,其中一个还是钱妈妈的女儿弄姣姐姐,但两人均为得到世子的宠幸。
她却被天上的馅饼给砸了,竟一夕有了侍奉世子的机会。
只要今晚能顺利怀上世子的孩子,便是世子的庶长子……
俏翠的手还未触碰到裴泫的衣角,就被他一脚踹飞。
穿过门洞,狠狠砸到院外的地砖上。
“啊!”
俏翠尖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生息。
崔氏与容妈妈尚未走远,听到动静齐齐停下脚步回头看,就见房门轰然倒塌成了好几块碎片。
而她精心安排伺候裴泫的小丫鬟如死鱼般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不等崔氏和容妈妈从惊恐中回神,便见裴泫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衣袍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血。
顺着他的足迹,鲜血在他脚下开出一朵朵绚烂而刺目的花。
“淮安!”崔氏面色煞白,脚步慌乱地走过去,“淮安,你怎么把自个儿伤成这样……啊……”
话没说完,被裴泫拂袖推倒在地。
“夫人!”容妈妈连忙去扶崔氏。
而裴泫尽管意识已经不是那么清醒,仍坚持着凭记忆和本能朝松墨斋走去。
但药效太冲的缘故,他的脚步毫无章法,没几步便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他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用力拉扯着衣襟,想要寒凉的夜风涌进去,沁入他的肌肤去消解体内的热意。
崔氏已经追了上来,看到往日矜贵端正的儿子竟以一种狼狈姿态倒在地上,手臂的伤口汩汩冒血,心像是有无数根针扎似的,疼得她后悔不已,眼圈通红。
“淮安……”
“来人,来人,快,快去请府医!”崔氏慌神下令。
她没想到老二性子这么犟这么能抗,换做普通人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
容妈妈赶紧拔腿去请良医。
听到崔氏的喊叫,裴泫扶着旁边的柱子艰难起身,继续朝松墨斋走去。
“母亲最好期盼……儿子能安稳度过今夜。”
走之前他丢下这句话。
崔氏是个聪明人,哪能听不出这番话的意思。
他是要自己扛过药性。
若扛不过,损伤根本,侯府长房便会绝嗣。
崔氏如五雷轰顶般跌倒在地,要是弄巧成拙一场空,她这个侯府主母便也做到头了。
宛玉……对,宛玉被陆家教养的很好,身为淮安的嫡妻,绝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点,崔氏心底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
这会儿住在荣禧堂隔壁的荷风院里的崔佩兰听到动静,连忙跑了出来,在一条游廊下迎面遇到了裴泫。
看到裴泫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在月华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崔佩兰吓得心尖儿一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表兄?”崔佩兰心底疑惑,表兄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像是被人下了药?
想到这种可能,崔佩兰突然激动起来。
若是表兄轻薄了自己,又或者生米煮成熟饭,那她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入主松墨斋了?
虽然崔家女不能为妾,但她此生非表兄不嫁,所以即便做表兄的妾,她亦愿意。
况且有姑母的支持,她早晚能将宛玉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