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裴泫,宛玉同样好不到哪去,身体是僵硬的,头皮是发麻的,心脏乱七八糟的跳动,似随时会从胸腔里炸开。
她原本不想来找裴泯,可脑子方寸大乱,操控不了身体。
等她回神,人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松墨斋的书房门口。
她看到了逐影,整个人比之前还要惊恐。
逐影是裴泫的贴身侍卫,平日会寸步不离地跟随裴泫,而他此时守在书房门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裴泫极可能回来了,极可能就在书房里。
于是宛玉问逐影:“你与夫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逐影回:“大概半个时辰前。”
宛玉不知自己和裴泫做了多久,但每回差不多也就半个时辰左右,而刚才他们尚未结束,说明不超过半个时辰。
既然裴泯是在裴泫回来之后进的屋,裴泯便不可能从书房密道溜进松墨斋。更不可能从松墨斋的院子大门闯入,因为晚上有值守的下人。
那么他只能翻墙,同时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宛玉不排除这种可能,却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于是脑中浮现出一个更令人不可思议的猜想。
裴泫与裴泯是同一人。
听上去很离谱是不是,宛玉也觉得离谱,甚至荒谬。
更没有足够的理由佐证自己的猜测。
可世上许多事情原就是无法解释的。
便如她策划死遁抛弃沈扶辞时,并未料到半年后会嫁给与沈扶辞长得一模一样的裴泫。
未料到自己会对裴泫动心。
“刚才我和夫君有一些误会,拌了几句嘴,他有些生气才会回书房。”宛玉试图把逐影支开,“天色不早,你先歇去吧。”
逐影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主子神情狼狈地匆匆回了书房,连表情都未看清。
没有怀疑宛玉的话,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便退下了。
而书房里的裴泫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未听到屋外两人的谈话。
所以宛玉推开房门时裴泫才会被惊吓到。
书房里一片漆黑,宛玉借着屋外廊下的八角灯勉强能看到屋内西北角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脊背微微佝偻,一动不动。
裴泫不知裴泯和她同床共枕一事,绝不会和木雕一样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所以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一刻宛玉仿佛一脚踩空跌入数九寒窟,手脚瞬间凉透,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她以为裴泯是沈扶辞,才会行半夜爬床的无耻行径。
真相竟更让人不寒而栗。
裴泯是裴泫,裴泫是裴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会是同一人。
裴泯为什么要冒充裴泫?真正的裴泫在哪?
她当初嫁的人究竟是裴泯还是裴泫?
和她日夜相处,耳鬓厮磨的人究竟是谁?
她喜欢上的究竟是谁?
宛玉的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跨步进屋,“我是该喊你夫君,还是该喊你二弟?是该喊你裴泫,还是裴泯?”
她轻颤的声音里沁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裴泫黑睫颤了颤,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未几,屋里的灯燃了起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裴泫呼吸僵滞,侧身挪到一片阴影里,试图掩去脸上的伤疤。
“宛玉,别过来。”嗓音因喉咙紧绷而沙哑。
宛玉步子一顿,捏紧了衣袖,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要骗我?”
裴泫垂首,用力抿了抿唇,语气苍白:“没想骗宛玉。”
沈扶辞不想骗她。
裴泯不想骗她。
裴泫也不想。
宛玉又问:“那你究竟是裴泫,还是裴泯?”
良久,男人低低启唇:“宛玉希望我是裴泫,还是裴泯?”
裴泫是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众星捧月。
裴泯是刑克六亲的煞星,是丑陋可怖的怪物,人人只会避如蛇蝎,没人会喜欢。
宛玉又不傻,肯定喜欢裴泫。
当初沈扶辞也是顶着裴泫那张脸,才得了宛玉的喜爱。
宛玉从未喜欢过他,真正的他。从未。
一想到宛玉爱的另有其人,裴泫,不,裴泯的心像是被匕首狠狠的扎穿,又一刀刀刮着他的血肉,刮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望着男人隐在黑暗里的身影愈发佝偻,愈发显得孤寂,宛玉下意识朝他走了过去。
裴泯慌忙往角落里挪了几步,一副极其防备的姿态:“宛玉别过来!”
宛玉道:“你是怕脸上的伤疤吓到我?你莫不是忘了,你曾说过要和我长长久久做夫妻,你如今连见都不肯见我,我们如何做长久夫妻?”
裴泯身子似晃了晃,“宛玉发现了我的秘密,还愿意与我长长久久做夫妻?”
宛玉故作轻松地道:“不然呢?难道夫君要与我和离吗?”
裴泯身形一闪,眨眼间将她牢牢抱入怀里,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又哑又颤:“从未想过与宛玉和离。”
宛玉浑身紧绷,四肢发僵,一动不敢动。
察觉到怀里妻子被自己吓到全身僵硬,脑子告诉裴泯松手,双臂却不受控地收紧,再收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脖子突然被什么狠狠烫了一下,宛玉心口被狠攥了攥,小手落在他的脊背轻轻拍,“你……你哭什么?我又没说要与你和离。”
到了这个地步,宛玉已然能确定他是裴泯,而非裴泫。
“永远都不会与我和离吗?”他丑陋不堪,身负煞命,配不上明媚善良的宛玉,可他忍受不了失去她,忍受不了她再嫁他人,他本就是自私自利、阴暗卑劣的坏人,所以即便宛玉从此厌恶他、惧怕他,他也会不管不顾地占有她,死也不会放手的。
宛玉不知他病态的想法,“嗯”了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泯内心的不安与忐忑霎时被难以自持的激动取代。他抬起头,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完完全全暴露在宛玉的视野之内。
“宛玉怕吗?”
半张脸清隽如神只,半张脸狰狞如鬼魅,宛玉要是没被吓到那是不可能,陡然看清他的模样,骤然头皮一麻,心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迎上男人黑亮如墨含着期盼的眼神,宛玉心头的惧意淡了许多,莫名地不想伤害他,而想亲近他。
抬手捧住他的脸,指腹在那块凹凸褶皱的疤痕上摩挲,“这些伤疤,都是小时候那张大火里留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