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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泯敏感地后退半步躲开宛玉的触碰,垂眸低低嗯了声。

“那……”宛玉沉吟片刻,“你是何时变成裴泫的?”

又是如何变成裴泫的?

宛玉心中很好奇他用了什么手段隐藏掉了脸和后背的伤疤,以及脚腕上的伤势。

裴泯如实回答:“十岁那年兄长外出游学,途中偶遇惊马,不慎坠崖身亡,尸骨无存,母亲接纳不了兄长之死,更担心裴氏主母地位不保,便以死相逼令我冒充兄长,便是那时我顶替了兄长的身份,至今已十二年有余。”

宛玉下意识问道:“侯府的人都知道?”

裴泯微微摇头,“除了父亲母亲,以及最熟悉兄长的钱妈妈,无人知晓我的秘密。”

他顿了一下,苦笑一声:“自父亲母亲认为我命中带煞,一出生便克死祖母,他们就将我囚禁于慎独斋,从不允许我踏出屋子半步,连伺候我的下人也不得随意出入慎独斋,所以府上除了这些人,所有人都知晓母亲生了双生子,知晓还有一位二公子被圈禁了,却从未见过我,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

“七八岁那年,慎独斋的下人接连意外身故,下人们都认为是我克死了他们,更不敢有人靠近我,甚至还有些想要外逃的。母亲担心秘密泄露,在院子里当众杖毙了一批人,剩下的人为此更笃定灾难与死亡是我带来的……”

后面会是怎样的结果,宛玉联想到他的脚伤,他居住的环境,又岂能猜不到。

裴泯儿时吃的苦遭的罪,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得多得多。

裴泯道:“再之后我冒充兄长,母亲便把慎独斋所剩无几的下人遣散了。”

为了不让秘密外泄,那些人自然都死光了。

宛玉看着裴泯痛苦蹙紧的眉心,心情也莫名跟着难受。

裴泯又道,声音低沉沙哑,“我与兄长分明是双生子,却因我晚出生几个时辰,便背负了刑克六亲的煞星之命,被囚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而兄长三岁就被圣上册封为侯府世子,被裴氏寄予厚望,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人人都夸他聪慧睿智,有经世之才,能光耀裴氏门楣,只要见过兄长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宛玉安抚道:“其实你也很好,若不是公爹婆母被那些谬言蒙蔽了双眼,你也能得到与裴泫一般的赞誉。”

嫁入侯府之前,她虽没见过他,却听过他的传闻,知道他是大晋最年轻的状元,破获了三百桩疑难奇案。

大晋能人不少,但像他这般厉害的,凤毛麟角。

况且十二年来,他冒充裴泫不易,超越裴泫更不易。

裴泯目光一顿,有些错愕地看着宛玉,“宛玉真觉得我很好?”

从未有人这样夸过他。

宛玉是第一个。

宛玉重重点头。

裴泯眼尾泛红,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即便做得再好,终究超越不了兄长,也无法真正成为兄长,取代兄长。”

宛玉纠正道:“裴泯,世人的赞誉原本就是给你的。还有,你便是你,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亦不需要取代任何人。”

裴泯瞳孔微震,很感动宛玉能说出这样的话安慰他,心底却不认同。

若世人知晓他是个赝品,只会遭人唾弃,遗臭万年。

裴氏族人也根本容不下他。

但真实的想法,他不会对宛玉道。

“宛玉呢?”他忽然问。

宛玉有些迷糊,“我什么?”

“宛玉原来喜欢的也是兄长吧?”若他当初顶着真正的面目认识宛玉,宛玉绝不会喜欢上他。

若宛玉早知枕边人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绝不会心甘情愿替嫁,做这个世子夫人,与他举案齐眉一辈子。

他得到的一切,得到宛玉的爱,都是因为裴泫。

裴泯紧抿着唇角,半张烧坏的面庞隐在黑暗之中,衬得眉眼极其阴郁。

宛玉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你才是我夫君,我怎会喜欢旁人。”

倘若她当初嫁的是真正的裴泫,她同样会和如今这般。

又或者说,即便不是裴泫,不是裴泯,换做任何人,她都会如此。

她承了陆家的养育之恩,便该报答,这是她的命。

得知裴泯与裴泫是同一人的那一刻,她是害怕的,不安的,迷茫的。

但又得知裴泯冒充裴泫,不是他的阴谋诡计,而是他苦不堪言的前半生,她更多的是同情与心疼。

可……

她霎那的怔愣在裴泯看来便是迟疑。

裴泯目光直直地盯着宛玉,“那宛玉现在还喜欢我吗?”

宛玉点头,目光澄澈。

裴泯却依旧不信,“哪怕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哪怕往后宛玉日日都要面对这样一张可怖的脸,宛玉也一如既往的喜欢吗?”

宛玉想到之前裴泯对自己的态度,上前再次捧住他的脸,眉眼柔和含笑,“裴泯,你只是受伤了而已,我不会因为你的脸便不喜欢了。”

“而且在夫君眼里,宛玉难道就是个肤浅至极,爱以貌取人之人?”

“宛玉不是。”裴泯当即反驳。

“这就对了嘛。”宛玉看了看屋外,“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安歇好吗?”

裴泯并不想去,却又舍不得拒绝宛玉,便没说话。

宛玉拉着他往外走。

裴泯任由他拽自己回了主屋。

二人和衣而睡。

许久,都没有睡着。

昏暗的帷帐内,裴泯视线阴翳地盯着宛玉,心想她一定是害怕才会难以入眠。

说什么不害怕自己,依旧喜欢自己,都是哄骗人的假话。

之前在江南时她为了摆脱他,便假装乖顺地欺骗自己,最后假死逃遁。

宛玉闭着眼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枕边人灼烫的目光,沉甸甸的,阴仄仄的,又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让宛玉不禁想起了沈扶辞。

那时候她被沈扶辞囚禁,沈扶辞总用同样的目光念着自己,无声的缠绕着她的心脏,令她感觉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宛玉不敢睁眼,只能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裴泯不是沈扶辞。

裴泯只是不安,只是害怕自己厌恶他,害怕自己和裴家人一样将他抛弃,视他为煞星。